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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4/10)

郑家在程亦彦的母亲郑氏过世后,一直苦无联姻门路,如今有了这一榄枝,自当顺杆往上爬。

程明昱此举也算是一箭双雕。

桑相公打算回京,迈开两步后,又回眸盯着程明昱,“真不续弦啦?”

程明昱眉目一动,沉默片刻,道,“是”

桑相公再度一笑,“也好。”

否则程明昱宁肯娶别人却不娶他孙女,他这心里如何过意得去。

“你程明昱若要娶亲,必是京城震动,四海沸然。男人因不能与你结成姻亲而惋惜,女人因不能嫁你而抱憾,你单着,更为稳妥。”

想当初郑家因在一众世家里抢得与程明昱联姻的机会,而遭受勋贵们一致口诛笔伐,听闻那位郑夫人许久都不敢出门。甚至因慑长公主威势,郑李二家连媒人都不敢请,唯恐连累对方,均是主动上门议亲的。程明昱“克妻”还真不无道理。

一见程郎误终身。

桑相公带着这抹遗憾,离开了程家堡。

*

一见程郎误终身?

怎么会有人给与家主下这样的论断呢?

遇见他,分明是一份幸运。

夏芙自觉是幸运的。

她踩着斜阳的金辉,不紧不慢往荣华堂去,这一路唇角的笑容压不下来。

她当然不会认为这一声“好看”出自男女之情,她清楚地知道家主只是盼着她能大方地做自己,正是这份鼓励给了她莫大的勇气,也让心底压抑多年的委屈慢慢地涌上来。自这张脸日渐长成出挑的容色,有多少人对她耳提面命,要她安分守己,又有多少人在暗处骂她狐狸精,说她勾人。吓得年少的她不敢出门游玩,不敢穿过于明艳的衣裳,不敢佩戴金贵的首饰。

哪怕在嫁给程明佑之后,面对程明泽时不时偷窥的眼神,她也不敢过分装扮自己,唯恐招惹闲言碎语。而今日在这人声鼎沸的亚岁宴,在这人来人往的巷道,程氏家族掌门人,那个矗立在权力之巅的男人,半路截住她,毫不吝啬地对她发出赞美,告诉她,她这一身好看。告诉她,她就该这般大方地展示自己的美。

真好啊。

他曾许诺,要让程氏家族的女人大方行走于人前。

他告诉她,他会善后。

这种被人无声守护的感觉,真好。

夏芙带着这一份愉悦跨进荣华堂。

进去东次间,周氏便不悦地问,“你婆母寻你作甚?”

有什么事非要将人从她眼皮子底下截走?

夏芙唇角的笑容仍未落下,不慌不忙给自己找补,“大伯母勿恼,是婆子们听错了,她们唤的是八房的二奶奶,不是我。”

周氏脸色这才转好,笑着朝她招手,

“唤你们仨来,是叫你们提前去库房挑选皮子。”

程明薇眼神蹭的一下便亮了,“咱们提前选呀?”

周氏颔首,“没错,今年皮子比往年少了两成,好货更是不多,明日分红,后日分皮子,赶在这之前,你们先紧着喜欢的挑了。”

这对程明薇来说已是轻车熟路。她款款起身,招呼夏芙和夏晗道,“咱们走吧?”

夏晗拘谨地立着没动,看了一眼自己姐姐。

她总觉得这位掌家太太待自己姐姐过于亲厚了些,这分明是嫡亲媳妇与嫡亲女儿的待遇。

夏芙也觉得不妥,“大伯母,我前个儿跟晗儿置办了冬衣,就不去挑皮子了。”

周氏当然晓得两个小姑娘心里顾虑什么,只抬手将夏芙拉入怀里,告诉夏晗道,“你不知道呢,你姐姐在我这跟我么女儿似的,她还就投了我的缘,左右她也没娘,我便是她的娘了,自然得疼她。你们尽管去挑,不必顾虑。”

夏晗和夏芙还待拒绝,那厢程明薇没给二人机会,左右各捞起一个,悠悠往库房去了。

迈出荣华堂,行至后方的抱厦时,隐约闻得里头传出琴声。虽不甚合章法,却节奏明快,别有一番趣味。她不禁问道:“这是何人在弹琴?”

程明薇往抱厦瞟了一眼,笑道,“还能是谁,定是程亦彦那个小子,一丁点大,碗筷还扶不稳呢,竟是学会抹琴了。”

竟是亦彦小公子吗?

夏芙一时怔怔的,只觉脑海滚过千头万绪。

亦彦跟着他,定是出类拔萃,那么她的孩子呢,难道跟着她马马虎虎过一辈子?

不成,她不能让孩子比旁人差,她不能丢他的脸。

那张簌玉收起来,她得去买一张新琴来。

她要家主教她弹琴。

这个念头一起,夏芙便有些坐不住了。

行至湖边的半月亭,夏芙拉住夏晗,与明薇告罪,

“大伯母过于抬爱,我们姐妹实在受之有愧,更不能不知分寸,还请明薇姐姐原谅则个,在大伯母跟前替我们圆个谎,就说我们拿了,至于这库房我们便不去了。”

程明薇深看了一眼夏芙,没有立即回应。

她当然看出母亲待夏芙与旁个不同,自然是绞尽脑汁逼母亲说个缘故,母亲最终熬不过,告诉了她真相,“实话告诉你,我相中了芙儿,她丧了夫,你兄长没了妻,偏二人均决心守制,品性可不配到了一处?我私下想着,等过几年将她说给你兄长,别叫你兄长孤苦一生。”

程明薇由此心底有了数。

她不着痕迹打量夏芙一番,见她眉目炽艳,灼灼其华,单论这份容色,还真配得上兄长。

既是往后要给兄长做嫂子的人,自然不能怠慢。

“你们既不肯去,我也没法子强求,不过好歹在此处等我一等,也省得我母亲待会怪罪于我。”

于是二人便在半月亭坐着,候着程明薇归来。

少顷程明薇去了一趟库房,毫手一挥,将最出挑的一批给包了大半出门,身旁几个大丫鬟抱都抱不过来,“姑奶奶,去年做的几身,还有没穿的,今年又做这么多,咱穿的过来吗?”

程明薇优哉游哉地哼着曲,没理会她们,行至半月亭,又将夏芙二人一道捎去针线房,指着姐妹俩吩咐针线房的管事,

“我母亲的吩咐,给她们二人量身裁衣,做几件皮货。”

就这样,十来件最好的皮货,叫三人给分了。

程明薇强势起来是不容人商议的,一堆婆子绣娘涌上来,顷刻间便拥着三位主子,将款式尺寸给定下了。

夏芙出门时,险些脱一层皮,连忙带着文宁离开长房,依计划行事。先回了听雨阁,取出压箱底的银票,又套了一辆马车匆匆往堡外的街市赶来。

来到最大的琴坊停下。

文宁搀着她穿过马路,抬眸看着“玉音琴坊”四字,低声道,“我听说,这间琴坊的琴不便宜。”

夏芙嫁来程家两年,对琴坊自然也不陌生,“我就是要买好的。”

二人刚跨进大门,那厢掌柜的竟然识得文宁,屁颠颠迎了过来,又见夏芙气度不俗,便知是程家少奶奶出门逛街,连忙恭敬地作了一个揖,“请少奶奶安。”

文宁父亲执掌程家宿卫,在弘农是有名的人物,街市上三教九流的人物没有不讨好他的,自然对文宁也客客气气。

文宁豪爽的挥手,“我家少奶奶要买琴,快些将最好的琴给摆出来。”

“有有有,请少奶奶随小的上楼。”

掌柜的领着二人登上二楼,取来最珍贵的几张琴,夏芙一一适音,最终挑中一架名为“流霜”的琴,取李白“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之意。一问价格方知此琴为名家所制,少说也得五百两。

听得夏芙眼帘发黑。

她通共只剩一千多两的压箱底,五百两花出去,可是剜了一大块肉。

转念一想,学琴要紧,五百便五百。

明日不是分红么,依照往年的惯例,她与明佑这一房也得分一千两,不赶好补了这个缺?

夏芙咬了咬牙,终究拿下了这把琴。一路回府,她抱着新琴,既心疼又欢喜,心头滚烫地回了听雨阁。

姑娘还是活脱的性子,心里不怎么搁事,那一点不舍很快抛诸脑后,这一夜只管习琴,琴弦果然比先前的簌石流畅丝滑,叫夏芙爱不释手。

一夜好眠至天明。

翌日,是程家亚岁宴压轴大戏——分红宴。

今日族人来得格外齐整,人人神色间交织着紧张与期待。席间不复昨日那般喧哗热闹,众人纷纷引颈张望,目光尽数投向横厅西侧那间雅室。

此时,程明昱携戒律院、银库账房等四名管事端坐室内,候着各房掌家人依次入内领取分红。

各房各坐一处,均以屏风为遮,今日夏芙坦然伴于四太太右侧,程明泽夫妇搂着小女儿坐在左下。程明同则躲去了屏风角落。

四太太心里很有一分镇定,料定这回不会少,甚至从容地吩咐夏芙,“晗儿怎么没过来,她的封红,我可早给她预备着了。”

夏芙猜到四房账上紧张,不敢叫妹妹来讨这份嫌,“哪里,她竟是比我有福气,入了明薇姑奶奶的眼,红包在那边便得了。”

金氏在一旁笑着接话,“不怪明薇疼她,我瞧着也是个极为活泼烂漫的小姑娘,人见人爱,指不定还能得个大红包呢。”

程明薇出手向来阔绰,少说也得给夏晗一百两封红。

四太太笑了笑,没接话。金氏这话她是认可的,只是那封红,恐怕不是程明薇来给,而是周氏亲自出手。

一百两怕是不止。

对着夏晗尚且如此礼遇,今日四房这边,明昱该也要偏袒几分吧。

然待轮到四房进屋,四太太接过账房管事递来的签字数目,愣在了当场。

六千两!

竟只给了六千两?

去年还有七千两,何以今年只给了六千两?

四太太险些维持不住表情,凄苦地望向程明昱,“明昱,这”

程明昱坐在案后,神色漠然看着她,“怎么,四婶有异议?”

不敢

上一个有异议的人,被逐出亚岁宴,再也不许参与分红。

程明昱从不许人跟他讨价还价。

可这也太少了些,或者说远少于预期。

四太太不敢说不满,只适时挤出一行泪,“我倒没别的,就是明同要娶妻”

“这是你们四房的事。”程明昱冷漠地打断她。

而这时,戒律院八管家递来一页记档,严肃地开口,“四太太,这一年来,四房于族中毫无建树,反倒屡屡生事,抓到大爷明泽两次在外头喝酒狎妓,险些得罪永宁侯府,至于明同少爷,族学屡次考核均是中下,您说,家主给那么多分红,不是叫你们吃喝玩乐的吧。”

四太太面上顿时火辣辣的,咽下喉头的酸楚,无话可说。

程明昱当然看穿四太太的心思,自以为他接受与夏芙兼祧,便能在分红之日给四房开门路,她把夏芙当什么了?今日缺银短金,藉着夏芙的情面来说情,明日求学问官,又打着夏芙的旗号来闹?难不成夏芙竟成了四房的摇钱树?

夏芙性子本就柔善,最不喜给人添麻烦。到头来夹在中间,岂不左右为难?

程明昱今日便是要告诉四太太,此路不通。

规矩不能乱。

这是他身为族长的准则。

“四婶还有话说?”

“没有。”

四太太在这一刻猛然醒过神来,当即签字拿钱走人。她向来要强,出门时愣是没露出半点端倪,如其他房一般,招呼四房的人回府。

金氏等人一路上频频打量她的神色,却窥不出痕迹,只当有了念想,孰知待跨进四房大门,便见四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出声来,扭头对着他们喝道,

“没出息的东西,竟是在外头鬼混,学业不精,害我在族长跟前丢脸。”

程明泽与程明同闻言顿时声泪俱下,纷纷扑跪在地,“儿子不孝,没能为母亲分忧,请您责罚。”

四太太狠狠甩了甩衣袖,搭着夏芙的手臂进了正房。

金氏三人虽是又愧又窘,却也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待各自坐定,老嬷嬷亲自奉上茶来,四太太的情绪渐渐平复,席间气氛稍见缓和。

起初夏芙见这阵仗,心里也跟着凉了半截。但很快,她又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原以为,家主因兼祧一事,会在分红上对四房有所倾斜。不料他一如既往,公正公允。这是好事。家主不曾因那档子事而优待四房,没有将她置于羞愧的境地。往后她还能坦坦荡荡地面对他。夏芙越想,越为今日之事感到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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