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蹙着眉,立在一旁没动。
程明薇在大管家的提醒下,发觉了程明昱,飞快凑了过来,“兄长,您跟母亲商量什么呢,害我在这久等。”
“何事?”程明昱眉间隐有不耐之色。
程明薇理直气壮道,“三千两少了,我要五千两,你再给补两千两。”
程明昱被她给气笑了,负手问她,“给我一个理由。”
程明薇抿了抿唇角,带着几分撒娇,“哥哥,我相中一座温泉山庄,得五千两,哥哥只给三千两,我怎么够?”
程明昱没好气道,“程明薇,如今该我养你,还是你夫君养你?”
“你别提我夫君,”程明薇顿时神气,扶腰瞪向他,“若非哥哥一封举荐信,将他使去福州,此刻他还在我屋里为我捶肩捏背呢,哥哥将他遣走了,害我孤零零的,得补偿我。”
程明昱被她闹得没了脾气,无奈进屋,提笔写了一张批票,让她去总账房兑银子。
程明薇看着他龙飞凤舞签下名讳,很狗腿地道,“还是我哥哥能耐,弹指间二十万两银票分出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实在是救苦救难的人间谪仙。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要做哥哥的妹妹。”
程明昱面无表情将批票递给她,连个眼神都没赏。
程明薇已习以为常,施施然将批票自他指尖抽过,高高兴兴飘出去了。
“大管家,陪我去总账房。”
程明昱听着她神气的腔调,不由得失笑。
这位祖宗嫌少,那边那位小祖宗呢,又该如何说服她收下?
思及这桩,他突然出声道,“银票准备好了吗?”
这时侯在门口的二管家,捧着一缠枝红漆盘进屋,将之恭敬奉给他,“家主,三万两银票在此。”
程明昱抬手将厚厚的封红拿在掌心,大步往听雨阁去。
平伯见状,跟在他身后追问,“家主,家主,您不更衣吗?”
程明昱每日三更衣,清晨一更,午憩一更,夜里一更。自与夏芙兼祧后,每回去听雨阁还需再添一更。今日他并未更衣,便径直去了那边,平伯满脸不解。
然程明昱并未回他,而是夹着封红,跨出角门,越过九曲石拱桥,来到听雨阁外。
今日来得迟,已是亥时初刻,茜纱窗外溶溶荡荡溢出一地黄沙,灯火通明,可见没睡,程明昱放了心,周嬷嬷恰替夏芙收拾衣裳去了,无人来迎,程明昱见屋内亮着灯,便信步往里来,
“夏芙?”
唯恐如上回那般唐突,程明昱先出声提醒,可惜里间毫无回应。
正疑惑着,只见一个雪球慢吞吞朝他滚来,发出一声“喵”。
自团团被夏芙带来,一直养在听雨阁。
程明昱没过来这段时日,她便搂着团团入睡。
还别说,带着团团,夜里睡得十分安稳。
程明昱看着停在脚跟前的雪猫,眼底隐隐有一丝嫌弃,他惯不爱养这些猫儿狗儿的,生怕沾了毛发在身上,过去程明薇也爱折腾这些,程明昱素来敬而远之。
一眼望去,不见夏芙,越过雪猫进了绣房,视线往南面扫去,但见一个美人儿倚在炕床打盹。
鹅黄的褙子松松覆在她身上,像一片被夕光浸透的暖纱,贴住那起伏妖娆的身段。她侧卧在炕床上,乌发散作一枕流云,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白如凝脂。炕桌上的沉香袅袅升腾,她的呼吸却比那烟气还轻。活脱脱一幅工笔仕女图。
见她衣裳齐整,程明昱倒也没回避,而是毫不留情地伸出手臂,用掌心封红一角,轻轻往她鼻尖一挠。
这一挠将人给挠醒了,夏芙警醒般坐起,眼神雾濛濛地朝始作俑者瞪去。
那样子奶凶奶凶的,没有丝毫攻击力。
程明昱将人唤醒后,就没管她,掀着敝膝,来到桌案旁落座。
夏芙定睛一瞧,方知是他来了,又惊又喜,自炕床跳下来,
“家主,您来啦。”他不是说不来么。
害她没准备。
夏芙见他气定神闲坐在圈椅,飞快洗了一把手,打算为他斟茶。
不料程明昱朝她摆手,“不必忙活,我有东西给你。”
夏芙还是将茶搁在他跟前,看着他,目光随之落在桌案处的封红,隐有预感,“这是什么?”
程明昱示意她坐下,定声道,“这是给孩儿的封红。”
夏芙费解地看着他,慢慢回过味来,
所以家主这是提前给孩儿分红。
倒也不意外。
夏芙坐下,接过封红,手一掂量,很有些份量,估摸着最多是面额十两二十两的银票。
那也不少了。
当着程明昱的面,她也不作忌讳,迳直掏出一张银票来,待看清面上金额,唬得头皮发麻。
一千两!
竟是一千两的面额,这么多银票,得多少银子呀。
夏芙只觉掌心滚烫无比,却还是强忍心头热浪,一张张细数起来。
三十张银票!
那便是足足三万两银子。
天爷!
“怎么给这么多,我不能要!”夏芙毫不犹豫将之推还给程明昱。
程明昱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白皙指尖点着那沓银票再度推过来,语气淡然,“我说过,不是给你的,是给孩子的,你替他收着,将来自有用处。”
“他是我的骨肉,我不许他过得比旁人差。”
“你无权替他拒绝。”
这话好似有一番道理。
收吗,觉着烫手。
不收替孩子拒绝他爹爹的好意,好似也不妥。
家主承诺过给孩子一份产业,必不叫他们母子短了吃穿,想必便是这笔银子了。
这笔银子搁去钱庄,利滚利,够他们母子一辈子的花销。
罢了,都傍上了他,又矜持什么。
夏芙咬着牙道,“好。”
落在程明昱眼里便是,好拿捏,也好糊弄。
程明昱面露欣慰,拾起茶盏悠然喝茶。
夏芙这边,小心翼翼将每一张银票叠齐,仔细搁入封红里。
二人一个敢给,一个敢收。
全然忘了此时此刻那孩子尚且没影。
饮下一口茶,苦涩漫过舌尖,程明昱方意识到已快到安寝时辰,不该喝茶,遂又搁下,从容起身,“你早些歇息。”
话落,抬步往外去。
夏芙见他转身往外走,一下子傻了眼,忙不迭追过去拦住去路,“家主,你怎么就走了?”那双水杏眼睁得大大的,布满惊惶与困惑。
他哪回来了不是行房再走,何以今日递下个封红,便要离去?
这不合常理?
是上回惹了他不快?
还是,当真只是来送封红的?
今日初十,论算,恰是两次月事当中的准日子,不能再往后拖了。
感激、惊骇、年关在即的紧迫、不得不挽留的羞耻,一时通通绞入她脑海,迫得夏芙五内俱焚,手足无措,她不知自己该作何反应,只凭着本能,匆匆忙忙再斟一杯茶,慌忙地递到他跟前,
“家家主,喝茶。”
泪水尚在眼眶打转,齿关颤抖不止,却强自忍住,挤出一丝笑容,面怀期待望向他。
冬夜的寒风悄无声息地探入窗隙,将那一抹沉香送来,横亘在二人当中。
袅袅娜娜的烟尘险些模糊了那双清隽的眸子。
程明昱视线落在她手腕,恍惚记得八月的某夜,她第一回 追出来,也是这般含羞带怯地递来一盏茶,皓白手腕如雪,骨细丰盈的一截,多瞧一眼恐要折了她去,颤颤巍巍,一如眼前。
目光顺着那盏茶缓缓上移,迎上她盈盈含泪的眼。只见那眶泪花被她悄然咽下,露出一双清澈雪亮的眸子,而此刻,那双眸中正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自上月结束,他便告诫自己,君子当清心寡欲,束心忍性,不伤于欲,不役于欲。
哪怕深夜每每那个时辰,身子欲望迭起,他亦能强自遏住,压下念头。
心里时刻盼着,怀上吧。
怀上,便可不必再去听雨阁。
怀上,便可不必再受欲望之蚀,
怀上,便可不用再教她习字,也不必再教她弹琴了
每日雷打不动翻阅弘农的邸报。
每日毫无消息。
直到二十六那一日,邸报不期而至,他所期所望终究是“落空”了。
也没有想像中失落。
他习惯心平气和接受一切变故,习惯心平气和踏平一切险阻,这是他一以贯之的作风,从未失过手。
被绑上了船,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又如何?
不过是多去一月,每夜一回,不超时不超量,仅此而已。
那点欲望,他还克制得住。
那点阵仗,不至于叫他束手无策。
已经很晚了,今日本不是来行房的,打算送过分红便走。
他甚至都不曾更衣。
然此时此刻,面对这张红扑扑的娇靥,面对这双满怀期待的眸子,面对这盏熟悉的茶,这场计划之外的邀请,
程明昱,你要拒绝吗?
他看着那个倒映在她清澈瞳仁深处的自己,问。
第45章
他薄唇抿紧,神色深邃无波,带着几分冷硬。
这是夏芙所没见过的程明昱,后怕与委屈不知不觉溢出,泪水再度盈满眼眶,“家主”
这一眶泪终究是刺痛了程明昱的心,他抬手接过那盏茶,搁在身侧的桌案,速度太快,快得夏芙吓得一抽,咬紧下唇望他,水汪汪地不敢吱声。
“夏芙,这个孩子你是非要不可吗?”
他见不得她为了个孩子总是这般委曲求全。
程明昱那双深目,忽变得凌厉。
这话听得夏芙一惊,连日来的担忧终于在此时落在了实处,她顿时慌了神,比方才更加方寸大乱,“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让您不肯给我孩子了?您告诉我,我改!”她语无伦次,泪珠如断了线般不停滚落,满是小心翼翼的恳求。
程明昱心口闪过一丝锐痛,唇齿含酸,“不是。”
他往前更近一步,离得她不过数拳的位置,凝视她,“夏芙,没有孩子,我照旧护你一世周全,许你富贵无忧,如何?”
夏芙听着听着,思绪好似被抽空,眼底的泪花凝住,心底空空茫茫的几乎反应不过来,所以家主当真动了放弃的心思吗?她当然相信他有这个能耐,轻而易举便可为她撑起一片天。然后呢,久而久之,随着时光流逝,他忙起来远去京城,还记得她是谁么?他以什么名义来护她周全?以什么名义给她富贵无忧?
不,她要孩子!
孩子是二人之间唯一的纽带。
有了孩子,继承荫庇的名额,入朝为官,她方有真正的安稳。
有了孩子,她才能名正言顺求得他的庇护。
夏芙忽然后撤一步,朝他猛地摇头,“我要孩子,家主,我要孩子!”她一遍遍重复,带着泪。
程明昱看着她,只见她面庞紧绷,双手绞在一处,颤抖不止,却犹自坚定。
他眉心刺痛,试图再劝,“生孩子很苦,养孩子很累”
“我不怕苦,我不怕累!”她眼神带刺,委屈又气,目光慌乱中扫在桌案那个厚厚的封红,忽然捉住他把柄似的,指着那个封红,哭道,“家主方才给了三万两红包给孩子,既然您没打算要孩子,那这三万两给的是谁!”
一句话将程明昱质问得哑口无言。
这个封红分明是给她的,只是为了叫她接受,方打了孩子的名义。
到底还是得打着孩子的名义,才能劝动她收下。
程明昱唇角溢过一抹自嘲。
两道视线在半空交汇,迸出无声的火花。空气骤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