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三）

危怀风派人在官署书房里找到了一把染血的匕首， 刀锋与岑元柏xiong膛的伤口相吻合，槅扇旁的mao席上残留大片血污，应是他倒下后的痕迹。他的双手、袖口亦染有血， 若是没猜错， 他应是握着这把匕首自裁而亡的。

为何要自裁？为何偏偏是在这儿？那个时候， 徐正则又在zuo什么？

危怀风抬tou往前看， 目光落在槅扇后方的那一张红木雕云龙纹书案上， yan前恍惚chu现徐正则坐在那背后的模样。是jiao易吗？是胁迫吗？徐家覆亡， 徐正则认定错在岑元柏， 憎恨他明知庆王是凶手，也仍要为其效忠，所以这次便借着岑元柏登门的机会一报私仇？

那他又为何要撤兵，抛弃岐州城？难dao说， 与岑元柏派人送来的那份药方一样，这也是他为徐家赔罪的补偿？

危怀风惊疑难定，忽然看见书桌上有镇纸压着一封信， 上前拿起来，看完以后，满腹唏嘘。

※

“徐大人， 兵撤了，人走了， 偌大一座岐州城就那么拱手jiao给危怀风，你究竟是在弄什么玄虚？！”

“是呀，朝廷那边一再发来诏令，要我们严守前线， jian决不可让叛贼再往北边踏进一步，可是您非但不阻拦， 反而撤军让城。从雍州到盛京，足以抵抗叛贼的也就剩岐州、郢州两座城池，您一丢便丢了一半的地界，算是个什么打法？！”

“徐大人，您是陛下心腹，他信任您，才把这关系着朝廷生死存亡的重任jiao在您手上，您这般胡来，要如何向陛下jiao代？！”

“……”

荆州城楼上，众人吵成一团，其中有将领，也有官员。起初徐正则奉命来时，用一招招奇谋诡计杀退攻势凶猛的严峪，后来又借那名苗族少女之手弄chu瘟疫，差一点叫雍州全军覆没，众人无不是五ti投地。

可谁知dao就是在这个节骨yan上，他突然改换战略，下令让所有人撤chu岐州，退至荆州来后，也不见任何别chu心裁的bu署，怎么看都是要认输投降的架势，委实令人忐忑。

“如何jiao代，徐某心里自然有数，不劳诸位费心。若是有人不愿信任徐某，唯恐成为敌军的刀下亡魂，可以自行离去，徐某绝不阻拦。”

“这……”

众人茫然，心想哪有这样的dao理？

“徐正则，你固然贵为主帅，统筹战局，但也没有资格这般独断专行！自从那天夜里岑元柏来找你后，你的zhongzhong行径便令人怀疑，你究竟是不是打着以退为进的幌子，要帮叛贼拿下岐州？！倘若不是，烦请你开诚布公，说清楚你的计划！”

“事关战略，无可奉告。李大人诋毁我是敌军内应，那我又如何判断，大人今日所为是不是在挑拨人心？”

“你！”

那人怒发冲冠。徐正则yan锋漠然，不在他shen上多留一瞬，瞥向众人：“徐某仍是那句话，若是有人心有顾虑，敬请离开。”

说罢，他径自走下城楼。被他撂在原地的众人惶然相顾，有人气急败坏，扬言要往朝廷写信告发；有人心灰意冷，筹谋着一些上不来台面的退路。

大邺内luan，眨yan已有两年之久，新皇一再调动各方兵ma，想要平息叛luan，可是英豪并起，拥护九殿下王玠登基的风势大盛。朝廷里的那一位，怕是日暮穷途，时日无多了！

※

徐正则走回官署，进房前，候在门外的丫鬟向他摇tou示意。他领会，推房门的动作放轻，走进去后，看见云桑伏在方榻上，后背冲着他，满shen是倔qiang。

“还在生气？”

徐正则语气相较在城楼上，不知温柔多少。

云桑不应。徐正则走近，看见她手里拨弄着一个瓷皿，里面是一群新养的蛊虫，黑黢黢、密匝匝的，看起来怪瘆人。

房里鸦雀无声，唯有徐正则自言自语，他知dao云桑仍在气tou上，为的是岑元柏拿走药方一事。他看向丫鬟：“姑娘可用晚膳了？”

丫鬟摇tou。

“吩咐庖厨备菜，zuo一份干瘪niurou，多放些辣椒。”

“是。”

丫鬟离开，ti贴地为两人关上房门。冬天日se原本就薄，门扉一筛，屋舍里更yin晦，亦如彼此心tou，皆笼着一层霾。

徐正则很有耐心，云桑不开口，他便也不再多言，只是站在原地看她。看她卷曲的睫mao低垂，看她嫣红的嘴chunjin收，看她nen白的指尖挑弄起一gengen丑陋的蛊虫，任其蠕动、掉落……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见她，他被毒蛇咬中，濒临昏厥，她走进ma车里来，狡黠地哄诱他，要他乞求她给他解药。他求了，她便jiao笑起来，声音像风里的银铃，笑完，伸手喂他解药，指尖压在他嘴chun上，留下永恒的chu2gan。

他记得那颗解药的苦涩，也记得她指尖的微凉，想来，也该记得那一刻唐突的、莫名的悸动。

后来，究竟是在哪一个瞬间决定沉沦的？大概是在夜郎关城外重逢的那个夜晚，他想。芦草飞飏的边陲村镇，家破人亡的异族少女，残缺的月亮，shirun的yan泪……他应该没有理由可以choushen。当然，也或许是江州画舫里的那一次冲动，云情雨意，放纵癫狂，从此他们jinjin依偎，不离不弃。

他们本来不该是一类人。初见时，他教她为人要存善心，立公心。他满yan是她的自私、骄纵，却也能看见她藏在凶戾背后的天真、赤诚。他知dao那才是他们形同陌路的gen源，是他们注定不可能走在一起的证据。

可是命运弄人，一次失败的谋反，她的世界天塌地陷。

那是何等熟悉的变故，多少年前，他的世界也是这样被人摧毁，土崩瓦解。有人悲，有人笑，有人充耳不闻，事不关己。有人伸来援手，假以慈爱的pinang掩盖卑劣的杀心……

是因为上苍看他太孤独，所以要送来一个人与他同行吗？他情愿不要。天高地阔，有的是地方可以自在存活，何必要往泥潭里扔那么多人，看他们在仇恨、yu望中挣扎，厮杀，扭曲，反目……他一个人就够了。

对，他一个人就够了。

徐正则收回想要抚摸云桑的手，他看着她，保持着温柔又冷酷的沉默。云桑的yan泪在这漫长的静谧里漫下来，她扭tou看他，yan圈猩红，声音微颤：“我对你来说，也是一颗棋子吗？”

徐正则不应。

云桑接着问：“是因为我会下蛊，会帮你报仇，所以你才愿意和我在一起的吗？”

徐正则在心里说“不是”。

云桑恨声：“徐郎，你为何要骗我？”

“我没有骗你。”

“那你为什么要偷偷给他们药方？你分明说过，要帮我为我父兄报仇！”云桑愤然控诉，她不能原谅他的背信弃义。

若非是为对付木莎、危怀风，她何必用蛊毒研制chu那样骇人听闻的疫病？他分明知dao她心里有多恨，有多痛，可是他仍旧擅自送走药方，利用她，背叛她，置她的仇恨、痛楚于不顾。

“徐郎，你说话！”

徐正则说不chu话，他知dao，这一生他必定亏欠她。

云桑yan泪夺眶，掉tou奔chu房屋，徐正则抓住她胳膊，手背青jin蜿蜒。房门在这时被人推开，丫鬟送菜进来，看见两人对峙的架势，仓皇离开。

徐正则极力克制，哑声dao：“晚膳来了，一起用膳。”

云桑yan圈通红，愤怒地挣开他，徐正则被撂得差点趔趄，站稳后，yan睫半压，目光凝在虚空里。

云桑痛彻心扉。

“以前我说我很喜huan你，你说你也很喜huan我，是真的吗？”

徐正则不说话。

“我说我想要跟你成亲，想要陪你去你的故乡，你说你愿意跟我成亲，愿意带我去你的故乡看一看，是真的吗？”

徐正则依然不说话。

云桑泪如雨下：“徐郎，下次再见到你，我一定杀了你。”

徐正则开口，嘴chun发抖：“好。”

云桑冲chu屋外。

徐正则僵立在原地，四肢百骸像蹿来一阵飓风，卷走毕生心力。他能听见那银铃一样的“叮铃”声在消失，像是初次相见的那一天，她从沙沙震动的树林里飘然降落，一切都恍然如梦。

他抬tou往外看去，终究没能再见她最后一yan。

在梦的尽tou，他们也总算分dao扬镳。

饭桌上菜肴飘香，香气辛辣，是她最爱的干锅niu瘪。在中原弄chu这样的菜是很不容易的。他忽然又想起来，陪她研制菜谱的那些天，他们一起在灶台前嬉闹……

罢，不该再想，也不必再想了。

徐正则坐下来，独自用膳，想是被辣的，他竟吃下泪来。

※

当天夜里，官署阒静，一行人潜在黑夜里，摸行至客房前，tong破窗纸往里面chui入迷烟，接着破窗袭入。

次日，徐正则醒来，全shen被人五hua大绑，躺在一辆不知往何chu1行驶的ma车里。一名差役看守在旁，见他醒来，恶声dao：“徐大人，对不住了，前线战事关系国祚，李大人毕竟是一州之长，容不得你胡来！”

徐正则yan神一动，竟不惊慌，dao：“那不知阁下要把徐某带往何chu1去？”

“自然是回京面圣。徐大人可是陛下钦点的主帅，便是犯下滔天罪行，我等也没有置喙的份儿，一切都需要陛下来裁决。”

徐正则默不作声，良久dao：“行，有劳了。”

因果（四）

岑家祖籍盛京， 祖坟在城郊丘山，岑雪决定先火化岑元柏的尸首，待回京以后， 再将人葬入岑家陵园。

冬风凛冽， 化人场上方的天空nong1烟gungun， 岑雪呆怔地站在风里， 看着那些黑烟飘然远去。记忆里的父亲是很少笑的， 可是这一刻浮现在她yan前的岑元柏， 面容上竟有浅浅的微笑。是释然的笑吗？又或是解脱的笑？欣wei的笑？岑雪看不明白， 想起他留下的寥寥数语——因果有序，lun回有dao。吾今以果还因，愿吾儿筹成大志，一生顺意。她yan角又有泪渗下来， 风一chui，黏干在面颊上，xi着pi肤， 漫开刺痛。

危怀风从后方走来，搂过她颤抖的肩，ca拭她的泪， 抚wei她的伤。岑雪垂落yan眸，靠在他xiong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