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怀风无言以对，离开后，走回客院。

灯火昏柔，夜半的蝉声已疲，满耳是风拂一样的轻柔与宁静，危怀风脱下外衣，拥被而卧，朝向床外枕着，岑雪坐在床看他，伸手抹他眉。

危怀风便把先前与林况、厉炎商议的对策说了，说完认真问：“依准夫人看，此计可行否？”

危怀风上一下烧起来，嗓音喑哑：“再亲一下？”

岑雪肤白，发则乌黑，披散在薄薄的肩背后，像一泓从夜幕里泻下来的。夏用象牙篦梳着，拨开肩一缕时，忽然发现岑雪纤细莹的脖颈上有一淡红的淤痕。

危怀风一字一顿，说完，搂着人亲吻，倒在榻上。

“非要盯着我躺下？”

危怀风心里稍藉，思及昨天夜里的计谋，脑一动，对林况、厉炎提起另一则计划。两人听罢，里皆是放光彩，林况拍案：“所以说呀，人要多休息，神足方能智明！你看看你，睡上一觉后，脑是不一样了吧？”

“别叫。”岑雪小声反抗。

岑雪能受到他匀长的呼，一下一下起伏的膛，以及藏在里那颗震动的心脏。这并非两人第一次这样近的接，却是在抛却那些烈、悸动的亲后，唯一一次静谧的、长久的相拥，在这夜半关城里，莫名有相依为命的悲怆。

昨夜一觉后，危怀风整个人明显清、充沛许多，他不否认“神足方能智明”的观，接着与林况、厉炎商议后面的细则。林况越听越有信心，待战术商定完，下决心：“晚上再给你炖一锅鹿茸乌汤！”

岑雪想，若非是梁、庆二人作祟，西陵突发战事，他们此刻想必也是睡在一起的，不过，那同床共枕，会是宽衣解带，颈颉颃。城外不会有外贼，他们心中不会有愧痛，危怀风依然骁勇善战，依然所向披靡，不会在这样的夜里反复被清醒的神智折磨。

危怀风沉默，莫名因这声“很乖”而羞臊，轻笑一声，松开手背转过。岑雪坐起来，低看他，：“昨晚睡着了吗？”

岑雪敛回思绪，越发酸涩，克制住泪的冲动：“嗯，睡吧。”

“一回醒来看见枕边有人，新奇得很。”危怀风正儿八经。

“再来两块乌！”角天大喜。

阿黑叫起来，快地奔至危怀风前，绕着他转。

“我不是不肯睡。”危怀风嘴贴在她耳朵上，气开来，像浪往里涌，“我是睡不着。”

“嗯。”危怀风回应，接着也坐起来，上亵衣略微松垮，脖颈修长，锁骨，肤勾着人的目光。岑雪没多看，敛着，忽听他笑起来，不由问：“笑什么？”

“你让我亲便亲？”

危怀风目光凝着她，不说话。

岑雪怔忪。

岑雪颦眉，不甘认怂，趁他不备，在他嘴一亲。

不过，那都是过去了。

门，后者不说什么，听着那细微脚步声黏在耳后，一前一后走里间。

危怀风捉住她小手，：“一起吧。”

岑雪越想越悲，越悲越恨，危怀风忽然在她上轻轻一拍，呢喃：“睡了。”

危怀风承认，最开始发现这一本原来独属于他的手稿被羌人广撒扔时，他心里是震怒而无措的，尤其在一次接一次的对战都被羌人见招拆招、反客为主的时候，他一度怀疑这次会彻底败在九龙坡。

月下中天，里外皆已阒然无声，屋舍里的宽衣声窸窸窣窣，莫名很慢。岑雪噤声等候着，克制着不要胡想，走神时，被人从后面拥怀里。

用完午膳，厉炎来汇报上午的战况，一切与原先预想无异，差别是经过昨天夜里的突袭后，羌人一改傲慢，变得谨慎，不敢再轻易靠近城门，今日的挑衅颇有一些虚张声势。

“他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补那么多去用不来，憋在里，更坏事。”林况语重心长，拍着危怀风的肩膀，“还是先顾着你要哪。”

这一次，危怀风开，声哑：“好。”

岑雪要往里间换衣裳，见状讶然：“它这么听你的话？”

“不吵，很乖的。”

危怀风轻笑，放下馕饼，抄起一碗羹汤饮尽。

危怀风看她离开，神似钩，待人走后，躺回先前两人共枕的地方，搂着被褥来嗅，咧嘴笑了。

“驯的，小家伙聪明得很，三两天便学会了。”危怀风刻意咬重“聪明”，岑雪心一动，想起半年前在家里过生辰，她揶揄阿黑是“小笨狗”的事，腹诽记仇。

“是，”危怀风，“那，依小雪团看，此计可行否？”

※

“昨晚没走？”他决定先发制人，语气懵懂。

“姑娘被蚊虫咬了？”夏皱眉，伸手要摸。

羌人散后，林况从城楼回到官署后院，问及岑雪，得知人竟也还没起，再看草、夏两人那一脸说还休的模样，心领神会，激动：“快叫庖厨准备些羹汤，给他们补一补，就煮那个……”说着，压低声音报上菜名。草半信半疑，想说或许未必是林况想的那一回事，被夏推着走了。

危怀风在步床前收住脚步，开始脱衣，岑雪垂着睑，默默转开，背对着他，打算等他躺被褥里了，便替他灯离开。

“外面都是积，它跑得满脚丫的泥，又来蹭你，裙琚都要脏了。”危怀风。

岑雪拿过来，放在一边，不想他再看。

岑雪沉默， 转过来， 抬看危怀风。灯火静谧， 他脸庞净清， 胡茬是刚剃过的， 半不糙，仍是少年人的英俊模样，但很显然瘦了，睑底下发黑， 颧骨微凸，若非骨相天生优越，怕是已快脱相。

“那我先脱了。”

危怀风仍然不说话， 神如，蓄纠缠。岑雪蓦然意动， 脸起来，声音很轻：“我陪你，等你睡着了我再走，好不好？”

岑雪扭开脸，不说话了，危怀风在她耳旁咬牙：“吝啬鬼。”

今日天一亮，羌人便冒雨来城外挑衅，因着并不急，林况便与厉炎一块理了，没有惊动在房里休息的危怀风。

“不知， ”危怀风的声音里有撒，也有疲累困惑，“一闭， 便满脑都是战场上的情景， 不甘心。”

危怀风抿，：“二叔重伤在床，没说两句话就要半天，这大补的东西，还是先顾着他吧。”

岑雪坐直，放下书本，检查一下裙琚，发现边角果然有一些泥渍，无奈：“它太黏人了。”

夏疑惑，不懂向来矜

岑雪哑然，不想说是他怀抱太，怕走时醒他，贴：“嗯，我也睡着了。”

岑雪微笑：“以彼之，还彼之。是个聪明人方能想来的对策。”

“我睡觉不吵人吧？”

危怀风一愣，接着咬牙，合着他失眠，是肾虚了？

※

岑雪心疼， 抚摸他脸颊，柔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嗷！”

岑雪若有所思，脸颊起来，却：“肾虚容易失眠，你喝一些吧。”

危怀风笑，把树枝阿黑嘴里，声哨，接着朝门外了个手势。阿黑叼着树枝，不舍地看两人一，乖乖走了。

岑雪坐在危怀风对面，对于角天送来的羹汤，不作多想，便要喝，却听危怀风：“换了。”

不怪他们这样上心，危怀风大半个月没睡个整觉，昨夜一睡，便跟岑雪同了房，不知耗损多少气，这厢要不大补，往后如何上战场？

危怀风睛亮起来：“再夸两句？”

危怀风抬，对上她着忧虑的神，淡淡一笑：“从我回来起，这一本手稿便被他们用尽各手段传布，城里城外，到都是，我已习惯了。”

“嗯。”

羌人来势凶猛，占尽先机，危怀风先前疲于应付，一直屡战屡败，脑海里本理不关键的绪。

危怀风：“你别解衣，陪我躺躺，等我睡了你便回。”说着，似怕唐突，指尖在她掌心里挠一挠，承诺，“我至多抱一抱你，旁的事，一概不。”

“吝，啬，鬼。”

为何，为何偏要发生这样的事……为何十一年前上演过的悲剧，十一年后又要在危怀风的命运里重演……一座座关城，一支支军队，一个个家，为何要再一次地沦为战火里的烟尘，为那两人的贪心私献祭？

“我先去换件衣裳。”

更换外衫，岑雪走来，看见危怀风坐在矮榻上看她先前搁置的那本书，心轻突，猜不准他会是何受，便先岔开话题：“为何这次把阿黑都带来了？”

※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岑雪持。

“……”

不久后，危怀风起来，走至外间，看见案上气腾腾的一大碗鹿茸炖乌，似曾相识。角天在一旁为两人舀汤，欣又心：“三当家特意吩咐庖厨准备的，少爷、岑姑娘，快来补一补！”

岑雪一震：“为……为何？”

岑雪后知后觉说错话，低下，先舀一汤喝，夸奖：“嗯，鲜香醇，味很不错。”

当天夜里，夏伺候着岑雪在厢房浴桶里沐浴，换上寝衣后，又在窗前着晚风，为岑雪晾发。

岑雪瞪他，这一转，两人咫尺相隔，对着，鼻尖都快在一块。危怀风失笑，微转，鼻尖在她那儿一蹭，神挑衅。

岑雪低， 见他本没有脱衣，心里一突， 以为他又要熬，哄：“今晚先睡一觉，试一试，好吗？”

岑雪挡住，想起午后那人的孟浪，羞恼：“没有……不用。”

角天哪里肯，用神求助岑雪，危怀风伸手拿一旁的馕饼，慢悠悠：“鹿茸炖乌，补肾，用不上。”

危怀风笑起来，痞痞的，与往昔无异：“差一步而已。”

岑雪脸，掀开被褥穿鞋：“我先回去了。”

狼烟（四）

岑雪说完，走槅扇后，屏风绢纱华光转，掩去她妙曼形。危怀风收回目光，看向榻上那本书，眉峰微动。

※

岑雪一怔。

次日有雨，起初是绵绵细雨，后来雨势瓢泼，淅淅沥沥的声音吵醒床上二人。危怀风睁开，发现岑雪仍在怀里，鼻端香香的，是梦里那一令人心神安宁的气息，他先是一怔，而后对上岑雪清亮的神，俊脸染开一层薄红。

“带着接亲的。”危怀风眉不抬，翻着手里的书，正是那一本被凌远收齐的《西陵手稿》。

大雨已停，夏季的天蓝得快，日一来，晴空底下又是亮晃晃的。碧绿的枝挂着莹雨珠，青石板上积澄明，狗吠声从厢房屋檐底下传来。岑雪坐在外间矮榻上，手里捧一本书，阿黑嘴里叼着一树枝，跑屋里，放下树枝后，在她边蹭。岑雪不挪，凭觉捡起树枝，往外一扔，被来那人接怀里。

岑雪哭笑不得，看他片刻，脱掉鞋履，默默钻被褥里来，抱住他。危怀风枕在她，像是松懈下来的一弦，疲累、虚弱地躺在她怀里，手臂搂上来，与她相拥。

岑雪心酸，：“那你打算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