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烟（三）

九龙坡最后一败， 危怀风折损三万人，麾下仅有九万人可战。蒙多率领三十万大军盘踞前线，一招一招拆解危怀风的战术， 破完局后， 再放他撤逃， 一来一回， 轻松傲慢， 俨然一副老鹰抓chu3ji的架势。

午后， 戍城士兵来报， 说是在普安县外三十里chu1发现羌人踪迹，规模不小，分成数支队伍，正对附近村落进行洗劫。

危怀风脸上肌roujin绷， 额tou青jin突暴，想起来时在树林前看见的那一群村民，压抑dao：“固bi不战， 全城戒备。”

九龙坡战线已丢，普安县是最后一座可以捍卫的城池，面对羌人的疯狂挑衅， 越是冲动，越容易一败涂地， 危怀风只能选择放弃救人。

厉炎坐在一旁，听完危怀风的决断后，眉toujin锁，他原是四方八寨里火云寨寨主， 危怀风起事后，他带领寨里兄弟跟着从戎， 如今已是颇有威望的一名虎将。

“羌人在外面烧杀抢掠，便这样yan睁睁看着不guan，我心里过不去。”他jian决起shen，向危怀风拱手，“怀风，让我率一百人前去驱贼，保准无误！”

“固城不chu，任何人不可违令。”危怀风不容置喙。

“可是……”

“敌进我退，敌集我散，敌大我避。”林况打断厉炎的话，语气平和，但不减半分气势，“羌人在这个时候前来挑衅，便要引我们上钩，避而不战是对的。否则整个普安县都会落入他们手里，后果不堪设想。”说着，态度愈发严厉，“莫要忘了，西陵城便是前车之鉴。”

厉炎想起因为要救人而率军chu城的樊云兴，拳tou一jin，愤恨地坐回座上。

※

岑雪在房里补觉，睡醒时，日tou微斜，树角蝉声大作，约莫已是午后。

窗底下蓦地传来狗吠声，有些耳熟，岑雪起来，推开窗hu一看，一抹黑影扑进来，压得她差点跌坐在地，脸颊被shi濡的she2tou一tian。

岑雪啼笑皆非，拉开它，认chu是阿黑。数月不见，昔日可以放在手掌里的小黑狗早已长大，mao发黑亮，yan眸shen棕，吐着she2tou来蹭人的模样，可爱又憨傻。

岑雪rou了rou它的tou，放它在地，转tou去看外间，榻上空无一人，危怀风不知何时已起shen走了。

昨天夜里，两人都是一宿没睡，林况说这些天他疲于应付羌人，已有许久夜不能眠。用完膳后，岑雪便叫他休息，他ying诓她上床，说他在外面榻上躺着便好，她信了，结果一觉醒来，外面空无一人。

岑雪走去榻前，伸手摸褥垫，更无余温，心里越发断定危怀风骗人，有些生气，走去屋外。

阿黑跟上来，像是要帮人赔罪，不住仰tou摇尾。岑雪走去槐树下，捡了gen断裂的树枝扔开，阿黑“嗷”一声，机灵地奔过去，叼着树枝走回来，放在岑雪跟前。

岑雪莫名心ruan，捡起来，在它脑袋上轻敲一下，故意zuo了个扔树枝的假动作。阿黑撒开四蹄奔到半路，茫然地原地转圈，看见岑雪手里的树枝，委屈地走回来。

岑雪失笑，便又逗它，一人一狗玩耍时，危怀风回来了。

“你去哪儿了？”

岑雪有意不看他，语调微扬，有gu兴师问罪的气势。

危怀风走过来，在槐树底下停住，看她逗狗：“前厅谈一谈军务。”

岑雪更有些气恼，回toudao：“为何不叫我？”

“你一夜没睡，不想吵醒你。”

“那你呢？”

“我睡了的。”

岑雪盯着他，不zuo声，阿黑在tui边蹭，cui促她扔树枝。岑雪把树枝放进它嘴里，走至危怀风面前，伸手摸他的yan睑。

危怀风没避开，gan受到她指尖的微凉，睫mao垂下来，目光凝着她。

“全是黑的。”岑雪用力在他yan睑一an，dao。

危怀风笑，知dao她是在说他黑yan圈重，话声里带点不以为意的痞气：“看得chu来？”

岑雪气极：“你又不是一块炭。”

危怀风仍然笑，拉住她胳膊，把人圈进怀里拥住，下颌抵着她发ding，dao：“今晚我会好好睡的。”

岑雪gan受到他起伏微弱的xiong膛，蓦gan心酸。

“刚才斥候来报，说羌人在城外扫dang村庄，我下令固城不chu，避不应战。”危怀风说起前厅里的军务，语气倏然疲累，掺杂愧痛，更令岑雪的心一缩。

“厉炎想要率领一百jing1骑前去驱敌，被我拒绝了。”危怀风又dao。

岑雪知晓他的愧恨，劝weidao：“此事，错并非在你。”

“但责任在我。”

岑雪哑口，想起今早看他吃面时那一副机械般的模样，以及黎明时，在树林外看见的那个满yan血丝、神态呆滞的他，心里一阵疼，窒息似的，差点chuan不来气。

“你愿信我一次吗？”

许久后，岑雪抬tou，看危怀风的yan神里荧光闪动。

“我有一计，或可救城外的村民一次，你愿意一试吗？”

※

城外，风声猎猎，炎日曝晒着干涸的农田，被洗劫后的村庄火光冲天，nong1烟升腾，在天幕上烧开一层层的灰烬。

一支羌人骑兵扔掉火把，意兴阑珊地离开村庄，说起今日执行的任务时，无不是满脸不屑，讽刺危怀风的胆怯懦弱。

九龙坡最后一战结束后，危怀风大败撤退，主帅蒙多下令，分派六队骑兵在普安县附近的村庄扫dang，每队三百人，若能引得危怀风上钩，开门chu战，则有大赏。

今日是第一天，由赫利哈率领的骑兵值岗，范围是普安县城东开外三十里chu1的村庄，因不久前刚来过，村里已不剩多少wu资，人更是一口都无，贫瘠荒芜的村落，令嗜杀成xing的羌人大失所望。

入夜后，赫利哈率军回营，预备jiao接事宜，及至营外三里chu1，忽见有同僚策ma往普安县方向而去，叫住一人来问。

“大帅不是叫我们整顿一下城外的大邺人吗？夜里一样是‘整顿’的时候，赫利兄，可要一起呀？”

原来，有人在前些时日掳走了大批的村妇，如今正关押几个隐秘的场所。羌人天生剽悍，jing1力生猛，离家远征，多有难耐的时候，如若能夺城立功，tou一场庆功宴必然离不开纵情声se。

不过，那是在立功以后。

“军中有令，战时禁yin。”赫利哈生yingdao。

同僚嘿笑，在他肩膀一拍，并不多言，叫上同伴纵ma走了。

赫利哈皱眉，回tou望一yan，心touyangyang的，赶回营地后，走进毡帐里喝酒，默坐一会儿，掀帐而chu。

黑夜覆压，满营火光耀目，远chu1不时传来ma蹄奔远的动静，赫利哈心间一凛，下令集结，盘查下来，整整三百人的骑兵队伍竟已只剩二百三十一人。

“人呢？！”赫利哈变se。

“回……回赫利队长，营外有大邺人作luan，律戈率领一队人ma，前去查探了！”

赫利哈不信，拽chu一人来问，那人战战兢兢，说chu实情：“是……是樟树林，营外往南十八里chu1便是关押邺人呢妇的樟树林，听说西边也有，在坡下的山dong里，都是前些天从村庄里抓来的妇人，足有、足有……”

“足有什么？”

“足有三百多个。”那人说完，心虚又饱han期待地看赫利哈一yan，被一脚踹在xiong腹，跌翻在旌旗下。

“蠢货！”

赫利哈怒斥。

“队长，往樟树林、坡下山dong去，一样是整顿大邺人，消息传回普安县，危怀风必然坐不住，待他chu城，便是我等立功的时候了！”有人站chu来进言。

众人yan神放chujing1光，压抑多时的狂躁yu念在队伍里涌动，赫利哈不语，刚guan下去的酒在肺腑里燃烧。

不久后，赫利哈往南方眺望一yan，an刀下令。

“全队听着，律戈违抗军令，怂恿我大羌勇士□□民妇，有伤风化，速随我前往樟树林、坡下山dong拿人，违令者，一律格杀！”

众人半惊半疑，分成两队，分别往南、西两个方向而去。赫利哈率领一百jing1骑，an照先前同僚所言，前往十八里外的樟树林，及至南侧山dong前，kua下ma儿突然被绊，差点一个趔趄摔在林里。

月光yin晦，赫利哈放低手中火把，凝神一看，草丛里赫然躺着两ju羌人尸ti，脸孔熟悉，正是先前回营时ca肩而过的同僚。

赫利哈心tou猛震：“有埋伏，快撤！”

话声甫毕，虚空里暗箭齐发，队伍里有人猝不及防，当即被she1落在ma下，赫利哈面se顿变，喝令整队，臂膀被一箭刺中！

赫利哈ba箭，将扔时，瞳孔赫然一缩——

箭上有毒！

※

“报！樟树林、坡下山dong、平崖谷皆有羌人落入埋伏，已she1杀一百八十九人！”

斥候冲进前厅里，神气激昂，满yan光亮。

危怀风、岑雪、林况等人坐在厅堂里，听得战报，皆是振奋。谁能想到，区区村妇诱敌之计，便可诓来一百多名羌人步入事先埋伏的陷阱？

危怀风yan神黑沉，dao：“再探，再报。”

“是！”

约莫一盏茶后，斥候复来，这一次，声音越发高亢：“报，羌人骑兵队长率人赶入樟树林，落入埋伏，全队覆没！”

众人大喜，很快，又是一次捷报：“平崖谷歼灭羌人骑兵一百零三人，斩杀队长两人！”

岑雪看向危怀风，提醒dao：“羌人大营便在九龙坡，想必已有人报信，需叫他们回来了。”

危怀风点tou，看着斥候：“叫厉炎回城。”

“是！”

斥候走后，厅堂里一改凝重氛围，林况几乎要扬眉吐气，折扇“唰”一声打开，痛快dao：“妙哉，一招引蛇chudong，便可以牙还牙，杀一杀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岑姑娘，你果然聪慧过人，是怀风的命中福星啊！”

岑雪被夸，腼腆dao：“三叔谬赞。羌人狼子兽心，日前在村庄里掳掠妇人，关押在樟树林里极尽羞辱，他们多行不义，必然自食恶果。羌人蛰伏城外，厉炎将军能避开他们，成功在各chu1设下埋伏，才是智勇过人，令人钦佩。”

林况欣wei，越看岑雪，越gan觉是天送及时雨来。今夜伏杀羌人，尽guan战果不算丰厚，但却是危怀风回来以后的tou一次捷报，对于鼓舞士气有着极重要的作用。

“羌人开战以来，我们屡战屡败，今夜大捷，实乃振奋人心。而且，经此一事，蒙多势必整顿军纪，严查羌人在战时□□妇人一事，往后，那些畜生应当不敢像以往那样在城外为所yu为了。”

岑雪点tou：“今夜之计，也是此意。”

离开厅堂后，林况往住chu1走，两厢分手前，特意看危怀风，见他yan神清亮，然而yan睑底下依然一圈乌黑，便jiao代dao：“时辰已不早，今夜赶jin休息，睡个好觉，待明日醒来，再与羌人周旋。”

“知dao。”危怀风han混应下，便要走，被林况一把抓住。

“岑姑娘，”林况看着岑雪，微笑嘱托，“……嗯，便劳烦你了。”

岑雪起先不太明白那一声“嗯”是何意，见他朝危怀风使yan神，想起危怀风这半个多月来一直寝食难安的事，心里会意，点tou应下。

官署里的客院很小，客房更少，林况占一偏院，岑雪赶来以后，自然只能与危怀风挤在一个屋檐底下，一人住主屋，一人住厢房。

走至主屋前，岑雪没转shen，跟着危怀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