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私仇，秋后再算。”

岑雪伏在车窗上，听见夜风里传来一些混的断喝声，面一变，便要下车，胳膊被旁的徐正则抓住。

岑元柏不为所动，底冷意渐起，话声里掺杂质问：“这一个月来，你对我女儿了什么？”

徐正则略微哑然，旋即领下教诲：“是。”

少顷后，危怀风放下作揖的手，腰背直，灯火映亮一双琥珀明眸，他看着岑元柏，并不激愤，亦不怅惘，脆而毅地：“昔日家父奉旨征，惨败于龙涸城外，此仇晚辈没齿不忘。只是，天下纷争，群雄逐鹿，晚辈无意为报一己私仇滥动戈，祸及苍生。如今梁王篡位，庆王举义，幽州、青州叛不休，多方相斗，不如合从缔。早在十一年前，晚辈便与令有过婚约，若是能重修旧好，迎娶令，晚辈愿先放下私仇，与庆王结盟，共诛伪君。”

“正则！”岑元柏看不下去，声吩咐，“带你师妹上车！”

危怀风笑，不说是，也不否认。岑元柏腹诽果然是个小狐狸，沉默当，危怀风已话锋一转：“当初夺城，西陵、西川前后共派兵八万，令规劝我后，我陆续撤军，如今城里驻兵仅有三万。伯父若是方便，随时可以派人来与我接，不过在那以前，有三件事恳请伯父成全。”

话是这么说，可心毕竟是虚的，人都住在一个屋檐底下，又是狠狠亲过那么几回的，严格来说，委实算不得“以礼为先”。不过，岑元柏话里的意思应是指最后一步，他发乎情，止乎一分礼，与岑雪并无夫妻之实，绝非是先夺了人家的清白，才赶来善后。

危怀风不动，夜风撼灯火，他脸庞在曳动火光里晦暗难明，岑元柏在这时才从他上看一久违的气质，那是从危廷，或者说是从整个危家承袭而来的悲怆与孤勇。

“以术制人，本便是半真半假，化虚为实，要那么厚什么？”岑元柏不以为然，若是什么都要先板上钉钉，危怀风那厮岂能有今日？

岑雪上车以后，往车窗外看，忽见危怀风起，后退一步，向父亲弯腰行礼。

岑元柏脸大变，厉声：“你可知你自己在说什么？！”

危怀风一怔，旋即听弦外之音，岑元柏原是以为他掳走岑雪后，与其有私行，是以前来求娶，耳不由一臊，解释：“晚辈与令自幼相识，待她自是以礼为先，若无伯父首肯，不敢有半私行。”

榭里，年轻人的声音铿然有力，一片赤诚，堪比金石，回在夜风起伏的廊宇，久久不绝。岑元柏搁在桌上的手握拳，说不意外是不可能的，可惜那意外里并无半喜悦，反而衍生一内心忧虑被印证的反与排斥。

“是。”危怀风笑着，放下酒盏，连饮三杯，里清亮依旧，“我原以为夺下明州城后，便可占据淮南，谁知开疆不成，反让自己腹背受敌，若非令及时提醒，下估计已是一败涂地。”

“他们便是打起来了，你也不能下去。”徐正则四平八稳，大概已猜岑元柏是为何与危怀风产生争执，念及那厮竟敢胆大至此，错愕之余，心竟生两分佩服赏识。

危怀风先为他斟茶，主动提及明州一事：“日前误夺明州城，令伯父与庆王难，是我考虑不周，行事鲁莽，今日先自罚三杯。”

“好大的狗胆。”岑元柏由衷评价。

※

危怀风薄微动，及至此，脸上才有些局促神：“其三，是一桩私事。”

徐正则定睛往榭里看，诚如岑元柏所料，坐在那里面的仅是危怀风与岑雪，并无王玠人影。想来也是，危怀风既然要瞒天过海，便不可能坐实王玠人在明州一事，这一招虚虚实实，果然是玩得够顺手。

岑元柏往桌上看，葵斩、金钱虾饼、羊丝、金酥、浆面条……全是他平日里吃的菜肴，茶则是那一壶早便抚了他心神的龙井，便是他自己，估计也布不这样一桌合心贴意的菜。看来，某个臭丫这回胳膊肘往外拐得不轻，前这一脸风的男人，八成是把她迷得五迷三了。

故而，岑元柏第一时间派徐正则调查此事，没承想半个多月下来，并无多少实质上的展，反而是赵家村一事，越琢磨越漏百。

车行数个时辰后，抵达明州城外八里的一座榭，挨着护城河，杨柳萧条，河湍急，昏昏暮帐里，已有人影坐在其中，外面围着一圈甲胄在的士卒，正是赫赫有名的危家铁甲军。

“是。”

“自然。”

日薄西山，茫茫暮笼着一座纱幔飘拂的榭，岑元柏走里面，便已嗅得熟悉的龙井香，心神一时熨帖，瞥见岑雪后，倏而意会什么，心里一声冷笑。

岑元柏瞄一他，仅一，立刻从其眉里看旧人的痕迹。危廷那厮是个冷面人，前这青年生着他的眉，却是一脸笑样，不是谄媚，而是那天生的明亮与自信，以及最容易蛊惑少女的一漫浪，兼以这一英气，若非是危家人，必可担一声“类萃”，可偏偏是，于是岑元柏心里再次一哂，有意不吭声。

“还明州，乃是我向令兑现的承诺，不会反悔。今日求娶，也是为全私心，并非是要以公济私，迫伯父。”

岑元柏半信半疑，借着榭里灯火，反复打量危怀风，偏他一黑肤，竟是脸红不红都让人瞧不真切，不像他岑家的人，面上一片光风霁月，藏不住什么腌臜心思。

岑雪看一旁人，岑元柏皱眉，语气更莫测：“怎么，你今日走，还要看他脸？”

“那我若是不答应，这明州城，你便不还了？”

“乖。”危怀风借着转的动作，低声哄。

既需会谈，必然便会有条件，岑元柏早有准备，锐目审视着他：“请讲。”

不久后，

岑雪不解，因外面湍急，车又远，本听不见榭里的谈，误以为危怀风是谈时在哪里开罪了岑元柏，是以要行这样的礼来赔罪，心一下揪起来。

※

“你先前说，这是你提的第三件事？”念及岑雪多半没有被这厮欺辱，岑元柏语气稍缓。

“是。”

“那将军请坐，两件事，岑某皆无异议，唯独第三件，恕难成全。日前，小女已被庆王认为义女，婚事不由我一人主。而且若没记错，将军举义时，一直对外号称王爷是你的杀父仇人。既是杀父仇人的义女，将军今日……”岑元柏倏而顿住，不急不缓瞥危怀风一，莫测一笑，“又怎能求娶呢？”

岑元柏忍无可忍，一声厉喝，榭里骤然鸦雀无声。

岑雪蹙眉：“我……”

“狗胆包天！”

岑元柏挑眉，念及他先前不承认、也不否认夺明州是另有所图，兴致突起，却见前年轻人神一凝，霍然起，后退一步，立于光影浮动间，拱手弯腰，朗声：“晚辈危怀风，心悦令已久，今日前来，特为求娶，愿一生为她遮风避雨，万望伯父成全！”

不久，岑元柏打破车厢里的沉默。

“师父有所不知，那一晚的火，是黑衣人所放，目的是为烧死一名浪汉。危怀风及时赶到，不顾一切救走那人。若是徒儿没有猜错，那人或许正是九殿下，王玠。”

“晚辈既与令成亲，自然会肝脑涂地，拼尽一切保岑家无恙！”危怀风知晓岑元柏的顾虑，目光切，承诺，“若能蒙伯父信任，晚辈亦可呕心沥血，庆王能予岑家的，晚辈一样能予！”

危怀风噤声，面一刹铁青，膛在夜里极克制地起伏，岑元柏自知失态，拿起桌上的一盏龙井一饮而尽，拂袖起。

岑元柏说完，负手离开榭。危怀风嘴微动，似想在他走前再说什么，最终戛然而止，：“晚辈恭送伯父。”

两方联合，固然可以以最快的速度、最低的代价杀盛京，铲除梁王，可是在那以后，庆王与危怀风必然要展开决战。岑家本是庆王肱，待等庆王夺位，便可平步青云，若是为联盟与危怀风结亲，便等同于沦为一座过河便拆的废桥，与自毁前程何异！

“其二，明州地淮南北方，与郢州相隔一江，庆王北伐这一年多来，此饱受战火摧残，苛捐杂税，各类徭役，亦是一座座大山，压得百姓不来气，民间疾苦，难以计数。若是可以，望伯父为民陈情，尽量减少赋税，日后若再有战事，恳请庆王以民为先。”

“他们吵起来了！”岑雪揪心。

“杀父之仇，不共天，你放得下？”

徐正则坐在一旁，目光越过车窗往那儿一瞥，发现这一幕，心微动，言又止。

开疆不成，说的乃是那次声东击西，借着发兵渠城，意图偷袭岳城一事。岑元柏明心亮，自然不信，“哦”一声后，试探：“我原以为你趁窃取明州，是另有图谋呢。”

危怀风有意不多看她，往外打了个响指，金鳞一招手，候在外面的扈从鱼贯而，送上珍馐馔。

“岑伯父。”

“你与我有什么话，回家说便是。”岑元柏不容置喙。

“爹爹，师兄。”

徐正则敛神，：“半个月前， 明州城外一座村庄里发生火灾，危怀风率领铁甲军赶赴救援，擒获了不少犯人， 正是那些以‘饕餮’为图腾的暗卫，但是再往后查， 便没什么线索了。”

岑元柏这回的冷笑从心里浮到了脸上来，：“谈一桩军务而已，不需多少工夫，将军这一桌馔，怕是要糟蹋了。”

岑元柏挑眉，毕竟是聪明人，一瞬明白过来，难怪危怀风先前要冒险夺走明州城，原来他压就没有什么皇龙孙在手，不过是先斩后奏，欺世盗名，诓骗那一大帮人为他鞍前后。

“？”

“一字一句，皆发肺腑。”

岑元柏站稳，蹙眉：“手怎么了？”

他客，危怀风也客；他板脸，危怀风则仍是那笑样，不卑不亢。岑元柏发现这人脾跟危廷几乎全不相，内里却都的，叫人拿不得，有一一脉相承的傲气。他心知这一顿饭是免不得的，倒也不多推拒，坐下来后，有心看他有何后招。

等等，他唤什么？岑伯父？岑元柏心里又哂一声，再看岑雪，那神越发复杂，威严：“你师兄有事找你，先与他上车。”

“呵，秋后再算！”岑元柏啼笑皆非，底涌起愠，“待你与庆王联手攻盛京，反目为仇，秋后算账，我岑家便是猪刚鬣窥镜，里外不是人！”

岑雪戒备，耳后忽落下危怀风的低声承诺：“先上车，我会办妥的。”接着，手心被他拱开，一来，岑雪住，觉像是一张纸条。

“将军酒量看来不怎么样，不过三杯，便开始胡言语了。”他冷然。

“是。”徐正则走过来。

岑雪脯起伏，握纸条，想想岑元柏的脾气，蛮横较劲下去或许适得其反，心一狠后，先跟徐正则离开。

“上次从关城回来的旧伤，天冷时会有些疼痛，无妨。”徐正则放下臂膀，换另一只手，搀扶岑元柏下车。

徐正则应下。

危怀风说完，脸上笑意已敛，满诚恳，不似伪装。岑元柏：“这也是九殿下的意思？”

说着，跟着往榭外走，抬手制止金鳞要说的话。

岑雪看岑元柏这般，更不能走，然而危怀风在她掌侧偷偷一，示意她先顺着岑元柏的意思，离开榭。

“伯父鞍劳顿，远而来，备桌菜肴为您接风，本便是我该的。军务虽然不多，但也并非三言两语便可说清，你我坐下慢谈，公私两不误。”

徐正则不予置评，说：“他打着九殿下的名号已有快半年，但从未听人提起过如今的九殿下是何风姿，沦落江湖的那些年，又都有何经历。这次他突然偷袭明州，一个月多后，又突然愿意撤离，若非是已获所图，难以解释。可惜，九殿下藏在明州城一事一时半会儿难以坐实，不然对外公开，他欺世盗名的罪行必然引发众怒，待严峪一反，他危家铁甲军再是悍勇，也早晚不攻而破。”

危怀风拱的手微微一收，颅仍低着，毅然：“晚辈一腔真情，日月可鉴，绝无半句胡言！”

岑元柏应完，见危怀风收了话茬，似在考量，久不声，不由：“其三呢？”

“一座村庄走，何至于需要危怀风调遣铁甲军？”

“岑某尽力。”

岑元柏淡漠看他饮完三杯，语调微扬：“误夺？”

上个月，岑雪委托危怀风从明州城寄来密信，说是昔日在夜郎关城外劫走宝藏的黑衣人系梁王暗卫，并非是什么夜郎人。岑元柏获悉这消息后， 自是惊诧，要知， 前往夜郎寻宝一事极为隐秘，非亲信以外，并无旁人知晓，那些黑衣人若真是梁王派来的，岂不是说明他们这边很可能藏有细？

“今日城，他多半不会让九殿下面，会谈一事，由我来办，你负责把阿雪接回车里。”岑元柏代。

风拂冬柳，枝杪横斜里，一层层纱幔无声飘飖，掩映着榭里同桌对坐的两个人影。

车停稳后，师徒二人先后下车，岑元柏连日劳，甫一起，忽目眩，徐正则下意识来扶，被抓住左臂，白袖里的臂膀一瞬收，底闪过异样。

夜风肃然有劲，卷檐外灯笼，噗噗作响，廊里光影纷不休。岑元柏看着前一语不发的青年，平复完后，严肃：“岑某今日来，是为公事，而非私情。既然还城一事并无异议，那便请将军回去稍事准备，明日辰时，岑某派人前来收回城池。”

“听闻伯父不饮酒，便准备了一些茶果小菜，不知是否合味，若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伯父海涵。”

“半个月前，城外赵家村意外大火，伤亡惨重，九殿下向来仁慈，耳闻灾情后，于心不忍，便命我派人收容难民，重建村舍。伯父派人接明州城后，万望恤民情，帮助村民重建家园。”

岑雪没走，：“我也有话要与爹爹说。”

两厢见面后，岑雪、危怀风率先行礼，岑元柏端详着圆桌后的青年，一袭戎装，自是英姿不凡，肤黑亮，与少年时一般无二，个却是猛窜了不少，与岑雪站在一起，都已她一个多。

“不敢。”危怀风先接话，模样是笑着的，“日前掳走令，实乃形势所迫，今日特来赔罪，若有冒犯，但请伯父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