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城（三）

三日后， 江州那边果然传来消息，岑元柏愿意奉庆王之命前来jiao涉归还明州城一事，但前提是jiao涉地点、时间由他来定。半个月后便是新年， 想是为不影响合家huan聚， 岑元柏把会面的日子选在了腊月廿五， 地点则是明州城外的一座水榭。

tou一日正巧是小年， “官三民四船五”， 危怀风照着民间的习俗， 让人在官署里弄些庆典， 权当热闹一下。

当天一早，官署里果然热热闹闹，岑雪先是被一阵此起彼伏的狗吠声闹起来，chu门一看， 原是周俊生抱着黑狗娘与另外三只小狗崽儿一块来了，说是想来探望一下阿黑。

阿黑在屋里喝nai，听得母亲与兄妹的叫声， 早便激动难捱，凑在门槛前“汪汪”嗷叫，也不知是在表达什么gan情。

岑雪啼笑皆非， 抱起它走chu门去。松树下，周俊生坐在石桌前等着， 面前放着个竹篮，里面铺上褥垫，装了三只小狗崽，俱是黑白相间， 他脚下则坐着一只温顺mei丽的大黑狗。

看见岑雪，周俊生欣喜唤dao：“岑姐姐， 早！”

“早。”

岑雪放下阿黑，有心要看它如何认亲，谁料这小家伙冲着那tou的一大三小看了半晌后，tou一怂，灰溜溜地躲至她shen后。

众人失笑，不久便见那大黑狗主动走过来，绕在岑雪周shen，耸着鼻子，试探着去接近阿黑。

chun草gan慨：“难怪说给nai就不认娘，这才多久，竟把亲娘忘了个一干二净，得亏是当娘的记得！”

“它被送来时，才那么一点大，yan睛都没睁开，不记得很正常。”岑雪倒是理解，看阿黑慢慢与大黑狗亲近，会心一笑。

“阿黑肤se像娘亲，模样却不大像，特别是那yan睛，琥珀一样，它娘却是黑的，看来是捡了爹爹。”夏hua在一旁仔细观察，分析dao。

岑雪听完，再细看阿黑两yan，莫名想起危怀风，他也是一shen肤se捡危夫人，五官则像危廷。

念及此，蓦gan好笑，不敢叫旁人窥见这促狭心思，谁知夏hua分析着，倏地语chu惊人：“怎么越看越像危将军呢？”

“噗……”

岑雪一声笑chu来，众人先是一怔，旋即相继失笑。

“笑什么，这么热闹？”

笑声甫毕，月dong门那tou传来一人声音，正是正主危怀风。夏hua忙捂嘴躲开，岑雪也赶jin调整表情，待他走过来，指着地上的一大一小：“俊生带了狗娘来探亲，瞧着有趣。”

危怀风很狐疑，耸眉看她一yan，却不多说什么，又盯地上那相认的一对母子，果然是黑得一脉相承。

“少爷！”周俊生跟过来，笑yan唤他，仍是以前在危家寨时的称呼。危怀风点tou应下，看一yan那竹篮里的三个狗崽，果然都是半黑半白，没一个纯的，心想还是全黑的好看，便客tao一问：“都叫什么名儿？”

周俊生挨个指着，介绍：“玄圭、玄玉、玄珠。”都是以墨的别称取的名儿。

危怀风很满意的模样，看向岑雪：“听着比你取的高雅。”

岑雪瞪他一yan，怀疑这人是成心的。

危怀风勾chun，愈显一脸坏样。

周俊生不傻，看这情形，便知两人早有情愫，想起明日乃是jiao还明州城的日子，也不知岑雪去向如何，要是跟着岑元柏走，危怀风不知要相思多久。这么一想，便立刻dao：“少爷、岑姐姐，我来时在外院里遇见了三个小妹妹，能否把阿黑接去，同她们一块耍一会儿？”

两人自是应允，危怀风看周俊生huan喜地把阿黑装进竹篮里，左臂挎上，招呼着大黑狗往月dong门外走，想起什么，提醒dao：“东院住有贵人，怕狗，记着别惊扰了人家！”

“是！”

周俊生回tou，朗声应下，左臂挎着竹篮，后tou跟着大黑狗，一蹦一tiao地消失在冬日尽tou。

“俊生看起来比以往活泼很多了。”岑雪目送周俊生走远，倏gan欣wei。

危怀风dao：“没有迈不过的坎儿，往前一跨，总会天高云阔。”

岑雪点tou，承认人生确是如此，看回他时，忽又疑惑：“今日过节，你不在军中，回这儿来zuo什么？”

早些天，官署里便开始布置节日氛围所需，铁甲军驻扎在军所，危怀风shen为主帅，自然该在军中与将士们共chu1，他今日也确是天没亮便走了的，谁知没多久又回来了。

“军中夜里才有宴会。”危怀风一笔带过，先不说这趟赶回来，是想与她多待一会儿。

岑雪便“哦”一声，也不多问，转shen走回屋里。危怀风跟着，进屋后，炭炉里燃烧着的暖气扑来，掺着独属于她的馨香，是平日里她用来熏衣服以及梳妆后、沐浴后的气味，他认真嗅着，岑雪倏地回tou看他，一脸要质问他何故跟踪的模样。

危怀风没忍住，笑了，不再隐瞒：“想来看看你。”

岑雪脸颊一下生热，弯chun忍笑，很大方地应：“哦，那你看吧。”

说着，扭tou走去里间。

危怀风照旧跟，在平日用的那张圈椅前坐了，看岑雪取来一本没看完的书，坐在mei人榻上翻看。

今日天晴，暖yang从窗柩筛进来，打在岑雪shen上，螓首蛾眉，肌肤胜雪，粉腮上落着一圈光yun，与银红裙袄上的华光jiao相辉映，自是柔mei动人。危怀风说回来看一看，果然便是看一看，大半天一声不吭，反是岑雪，人在看书，心思早已被那静默又专注的视线惹得luan飞。

手里捧着的是本古籍，黄石公的《素书》，满篇的dao、德、仁、义、礼，岑雪心不在焉翻完，抬yan去瞧窗下人，一下撞进他yan里，那琥珀se眸子亮而暖，像一汪被烈日炙烤的湖泽。

“看完了？”危怀风笑。

岑雪闪开视线，瓮瓮“嗯”一声，把书放回架上，又拿起另一本来luan翻。危怀风哪里还容她再看，起shen跟过来，在她要回mei人榻坐下前，从后把人拦腰一搂，揽入怀里。

岑雪个tou小，被他一楼，弯下腰来贴住，与被大山覆压无异，那亲昵的劲tou叫人战栗，她失声轻笑，忍不住揶揄：“黏人jing1。”

“什么？”危怀风气笑，gun热气息拂在她耳鬓。

岑雪受不住，两人打闹着跌在榻上，危怀风夺走那本书。岑雪被他堵在mei人榻角落，tui都伸不直，脸颊早在打闹中红透，se厉内荏：“抢我书zuo什么？”

危怀风不再装样：“我来看你，你便看书？”

岑雪扬眉：“那，我也看看你？”

说着，便与他四目相对，yang光明丽，liu动在彼此yan睛里，岑雪托着腮，秋波脉脉，嫣chunhan笑，满脸认真地看着情郎。危怀风被她看得浑shen发热，心chao激涌，反应过来时，两人已亲在一chu1。

岑雪一震，双手落在他肩膀上，第一下是想推开，后来变成握住，接着慢慢的，那双柔荑ca过他肩，搂着他脖颈。

与上次酒后的对峙不一样，这一次的亲吻很温柔，细腻缠绵，仿佛情人间初次耳鬓厮磨的试探与爱怜。

岑雪能gan受到危怀风的chun，柔ruan的，温热的，ti贴的，没有霸占与侵略，爱慕一样地liu连在她的chunshe2间，勾着人心，一下下地令人战栗。

岑雪很快被他亲得面酡耳红，魂酥骨ruan，分开时，chunban拉扯，银光微烁，一切都仿佛堕梦，荒唐而不真切。

“喜huan吗？”危怀风痞笑。

岑雪羞极，偏开脸，危怀风轻笑chu声，接着在她脸颊一啄，贴住她耳，低声dao：“我很喜huan。”

约莫酉时，金鳞来汇报，说是王玠已动shen，要往军所chu发了，危怀风点一点tou，看回岑雪，dao：“走了。”

岑雪捧着那一本没看完的书，故意不看他：“嗯。”

危怀风心里好笑，走前，当着金鳞的面，把岑雪拉过来一亲，亲完便走人。金鳞yan睛瞪如铜铃，溢满震惊，被溜进来凑热闹的角天拽了一把，颇嫌弃地数落：“傻愣什么，少爷都走了。”

危怀风一走，岑雪的脸从那本半晌没翻过一页的书里抬起来，chao红漫漫，令人心猿意ma。

天很快黑下来，官署里燃起烛灯，岑雪勉qiang看完那本书后，叫来chun草，问被周俊生带走的阿黑回来没有。

chun草说没有，聊起外院的那三个小女孩，竟是先前被危怀风买回来的柳氏孤女，也不知是怎么撞见周俊生的，四人年纪相差不多，又都贪玩，一人弄着一只狗，玩得不亦乐乎。

岑雪想不到竟有这样的缘分，讶然一笑，叫chun草备些瓜果点心给他们送去，又嘱咐夜里天冷，别贪玩着凉。

官署里的人大多都去军所赴宴了，晚膳时，屋里仅岑雪、chun草、夏hua以及角天四人。那天与危怀风jiao心后，他执意要包揽与岑元柏坦白一事，并不让岑雪先公开已倒戈王玠的立场。

岑雪理解他的ti贴，无外乎是想尽可能减少这件事对她造成的负担，若是他能成功说服父亲，则她顺理成章入王玠幕府；若是说服不成，她也不必背负“背叛”的罪名，仍可以安稳地回到岑家。

可是，父亲是那样固执的人，岂有那么容易被危怀风一个“外人”说服？辅佐王玠，既然是她自己的决定，又如何能将所有压力全都放在危怀风shen上？

岑雪思及明日便是jiao城会谈的日子，也不知结果会是什么，心tou倏而打鼓，从书架上翻来事先写下的措辞，仔细默读，看是否仍有修改的地方。

看完几遍，夜se更沉，外面风声窸窣，岑雪放下纸张，见chun草进来换茶盏，便问危怀风回来否，chun草说尚未。岑雪颦眉，也不知那人是没心还是心太大，说赴宴便去赴宴，一走就走那么久，半点jin张样儿都没有。

“阿黑呢？也没回来？”岑雪又问。

“那小崽子tou一回跟家人团聚，八成是玩野了，姑娘莫急，nu婢这便去接回来。”chun草笑着应。

既是家人团聚，又如何能ying拆，岑雪起shen，dao：“罢了，我去看一看。”

屋外已是一片岑寂，天幕皓月xie辉，明朗静谧，灯火绵延在参差错落的树影里，岑雪走进hua园，老远便听得少年与女孩的huan笑声，伴以熟悉的狗吠，走下抄手游廊一看，周俊生与大hua三姐妹聚在一块玩耍，一大三小的狗儿跟着撒huan，果然是一副烂漫快活的场景。

看着这一幕，岑雪驻足，忽有不忍再上前打破的念tou。

“俊生哥哥，你快看，那一树腊梅开得真好，可以摘一朵给我吗？”

“俊生哥哥，我也想要一朵腊梅hua。”

“放心，每人都有！”

周俊生笑着，伸长左臂摘下一朵朵映在月光里的腊梅hua，分别dai在大hua、二hua、三hua姐妹tou上。

岑雪默默看着，忽然想起年幼时的危怀风与自己，笑起来，正走神，耳后落下一人声音：“臭小子，倒是很讨姑娘家喜huan啊。”

这声音han笑，散开酒气，漫浪而熟悉，岑雪回tou，果然看见倚在廊柱上的危怀风，xiong口怦然一动：“你……何时回来的？”

“刚来，chun草说你在这儿。”危怀风明知故问，“来这儿zuo什么？”

“接阿黑。”

危怀风咧chun，黑夜里，笑chu一口白牙。

岑雪知dao这话有歧义——当然，前提是他承认他是另一个“阿黑”。

“接到没？”危怀风靠在那儿，语调上扬，笑笑的，浑然不介意被当zuo“阿黑”。

岑雪腹诽脸厚，调侃dao：“接到了。”

说着，转shen往抄手游廊上走。

危怀风跟上，与她并肩而行，这次挨近了，肩膀、臂膀间半尺宽的距离都没有，走两下便能碰一回。

岑雪猜他故意，仰脸瞪他，往外走开一步，危怀风笑，脚一抬，跟来，想起午后被她揶揄的那句“黏人jing1”，心甘情愿。

岑雪无奈，看他半晌不说话，只是来黏人，想起还有正事要问，便先dao：“你在想什么？”

“想亲你。”危怀风大喇喇应。

他人就在shen侧，肩挨着肩，风一chui，酒气散开来，掺着这一句“想亲你”，在岑雪心里激开大浪。

岑雪慌luan地往四下看一yan，万幸无人，又惊又羞，脚步慢下来。危怀风跟着收一步，挨在她肩侧，低tou：“又还没亲，想想都不行？”

岑雪羞臊地别开yan，难为情：“你别闹。”

危怀风笑起来，接着往前走，像一gen从岑雪心里chou离的丝，越远越勾人。岑雪跟上，不及调整心绪，又听他问：“诶，你有没有想过亲一亲我？”

“没有。”

“一点儿都没有？”

“一点儿都没有。”

岑雪脸热不已，不明白这人为何要偏在这儿聊这样孟浪的话题，危怀风全不在意，走在半步前，漫声又问：“我亲你时，你是什么gan觉？”

岑雪权当他是醉了，佯恼：“你再luan说，我便不理你了。”

危怀风哼，满是不甘愿，却也乖乖不再说。岑雪猛tiao的一颗心慢慢平复，问起正事：“明日会谈，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你亲我一下。”危怀风答非所问。

“……”岑雪无言，也不知这人是不是真醉了，满脑袋全是那些……分明下午他们才刚亲过。

岑雪瞪他一yan，不搭理，危怀风更得劲，脚下一转，堵在廊口，拦住她，tou低着，在她脸庞投落一片yin影。

岑雪没办法，垫脚，在他脸颊极快地印一下。zuo完后，背着手退开一步，严肃dao：“说。”

“说什么？”

“你打算如何应对我父亲。”

“哦，”危怀风笑笑，“秘密。”

“你诓我？”岑雪气恼。

“又没说亲了便告诉你。”危怀风理直气壮。

岑雪气结，危怀风伸手往嘴chun一指，黑暗里，yan眸极亮：“你亲这儿，我说。”

“赖pi鬼。”岑雪才不信，越过他走开，背影tiao脱，像极小时候吵架没赢，负气甩人。

危怀风笑不拢嘴，默默跟上。

还城（四）

腊月廿五， 天气yin晦，云层覆在广袤的天宇里，天光难漏。

渠城外， 一辆ma车驶chu城门， 后面跟着一支肃穆悍勇的军队， 往明州城方向赶去。ma车里， 一袭湖蓝se圆领锦袍的岑元柏敛容端坐， 旁侧是一袭白衣的徐正则。

这次前往明州城jiao涉还城一事， 庆王照着危怀风的要求， 全权授予岑元柏chu1理。因着岑雪，岑元柏自然诚甘乐之，只是细想其间内情，总gan觉有哪一chu1不太对劲。

“上次让你查的事， 仍是没有消息吗？”chu城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