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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9/10)

去问他:“你跟谁学的,这样好技艺?”

两人身子贴的近,她这一回头,差点贴上晋王脸颊,虽隔了一丝丝距离没有贴上,说话时的气息却扑了过去,带着温热的茶香。

直扑得晋王那耳朵尖,火烧一般红。

两人虽已行过周公之礼,但次次行事,女郎都是推三阻四的,不曾主动做过什么,更莫说这般柔润的触碰。

贺长霆往后撤了撤身子,离开她不经意扑上来的唇。

段简璧也转过头去,当什么都没发生。

气氛沉静了片刻,贺长霆开口回答她的问题:“八岁那年,林姨教我的。”

他看着她转过去的后脑勺,声音更添了几分温度,“也就是你母亲。”

段简璧转过头来看他,“我母亲?”

她想听一些母亲的事,她很早就想知道自己母亲是个怎样的人,但她不敢问姨母,怕姨母想起旧事伤心,也不敢问哥哥,怕哥哥忆起母亲更加难过。

母亲对他们而言,一定是太过美好又太过痛苦的回忆。

或许这记忆,对晋王而言没有那么痛苦,他能够心平气和跟她说一些母亲的事。

“你还记得我母亲什么模样么?”段简璧期待地望着晋王。

贺长霆点点头,却没有立即开口,他不知道要怎样形容林姨。

想了想,他说:“你很欣赏怀义郡主?”

段简璧点头,自愧不如:“怀义郡主那么好看,还有才华,谁会不喜欢呢。”

贺长霆道:“林姨比怀义郡主好看,也比她有才华,我听母亲说,当时的太子伴读,文采都比不过她。”

段简璧欣喜地“哦”了声,“当时的太子伴读是谁?”

贺长霆犹豫了下,最后还是说道:“你父亲。”

段简璧愣住,眼神暗淡,没有再说话,不想继续谈论这事了。

她捧着茶,很快喝完,随便寻个借口起身要走,走出几步,将要开门,听身后人说道:“若没有那些祸事,你也可以成为怀义郡主那样的人,甚至比她更优秀。”

段简璧顿住脚步,垂眼站着,心中自是有些难过,母亲是那样出色的人物,她却平平无奇。

贺长霆也站起身,走近她,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停下,温温地说:“才干学识,不过是日复一日的积累,你若想学,什么时候都不晚,没有必要如此自惭形秽。”

顿了顿,他又说:“学不好也没关系。”

碾着手中的茶盏,淡淡道:“茶再好,不能当饭吃,不如酪粥,能慰饥肠。”

段简璧扭过头看他,虽明白他是好意,但想起他前段日子讥讽自己笨,气不过,遂道:“怎会没关系,我若有才干学识,想的计划不就能天衣无缝,不至于错漏百出,还要让王爷帮我谋划安排了么?”

贺长霆本是一番好心,没料到她会如此牙尖嘴利,竟把旧事翻出来,伺机言语刻薄他。

沉默了会儿,见她神色虽无变化,目中颇有些沾沾自喜,想了想,仍是面色无波、语气淡淡地说:“没有才干尚如此难以管教,有了才干,岂不是要上天入地。”

段简璧眉心微颦,却是没再与他言语来往,开门要出去,又听晋王道:“林姨的忌日快到了,到时候我与你一起去祭拜她。”

段简璧诧异地看了看他,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了,他竟还记得母亲的忌日?

母亲的忌日在腊月初,腊八的前两日,天寒地冻,又落了一夜雪,地上积了一掌深的雪,不宜行车,只能骑马。但段简璧来了月事,本就腰酸腹痛,若再骑马,还不如徒步前去。

贺长霆吩咐赵七去备马,手里拿着一件宽大的斗篷,足够将一个女郎完完整整从头到脚包裹其中。

段简璧知道那是给自己准备的,说道:“我不骑马了。”

贺长霆一愣,虽未说话,眼睛却直直看着她,等她给一个合理的缘由。

“我身子不适。”段简璧有些难为情,小声说了一句,便要徒步出门。

“娘娘,奴婢陪您。”本来若是骑马,碧蕊不便跟去,现下段简璧决定徒步,碧蕊自然要跟着。而且经这段时日,碧蕊看得很清楚,王妃娘娘再不是那个能叫十二姑娘随意欺负的主子了,她用心侍奉,将来定有厚报。

“你不必跟着。”贺长霆阻下碧蕊,接了赵七递来的缰绳,牵着马大步出门,很快追上段简璧,直接把斗篷往她身上一套,掐起人的腰便要往马上放。

段简璧抓着他双臂,紧紧并拢双腿,不肯上马。

宽大的斗篷滑下来,将贺长霆也遮进了其中,两个人就这样一个高举双臂,一个被凌空托着,罩在厚实的斗篷里,像是光天化日在偷偷摸摸做什么坏事。

“我不舒服,不能骑马。”段简璧急说。

贺长霆道:“如何不舒服,骑慢点也不可?”

段简璧摇头,“不可。”

贺长霆定定看着她,“到底如何不舒服。”

段简璧抿唇不语,拍拍他手臂,示意他放自己下来,她感觉那里有些不对劲。

这样的姿势,贺长霆离她很近,厚实的斗篷又圈隔出一个窄狭密闭的空间。

忽而,他轻轻吸了吸鼻子。

如此干净的雪天,任何一丝异味都不容易隐藏,更何况,贺长霆对血腥味向来敏感。

他又吸了吸鼻子,确定心中一个猜测,抬头,见段简璧因他突然的吸鼻子脸红了。

贺长霆看看她腰,段简璧又羞又恼,却也不敢有甚动作,怕欲盖弥彰。

贺长霆又回想了片刻,好像她方才总是有意无意去揉后腰,很不舒服的样子。

男人没再追问,仍是不顾她意愿将人放到马鞍上,只是不似平常跨坐,而是由着她双腿并在一处,侧面而坐。

这样坐是方便些,但不够稳当,容易失衡跌落。

这担忧在贺长霆跨上马时就不存在了。

他似一堵高墙,将女郎圈在其中,密实地透不进一丝风来。

虽隔着厚厚的冬衣,段简璧却似能感受到咚咚咚的心跳,明快有力。

她挣了挣身子,试图离开他胸膛一些,被他双臂一紧,结结实实按了回去。

而后再没给她挣扎的空间。

他臂膀箍在她腰上,热腾腾的,竟替她缓了许多酸疼。

他一路未急驱马,平平稳稳的,比坐牛车还要少许多颠簸。

段简璧轻轻捂着肚子,闻着他衣上清新的皂角香,心里一阵酸意。

她忙驱赶了这早就不该再有的情绪。

段家坟茔在城西凤栖原上,周遭围植松柏,茔域极为广阔,白茫茫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从茔域入口一直向内延伸。

段简璧和哥哥在入口处汇合,看了看地上脚印,问段辰:“是谁先进去了么?”

段辰也不知道:“我也是刚来。”

段简璧担心:“姨母没有偷偷来吧?”姨母怀孕已经快八个月了,身子重,这冰天雪地的,万不能出来。

“放心,姨母在家,走吧,看看就知道了。”

三人朝坟冢方向去,见那脚印也是一路延伸,快到母亲坟前,见有一个人形单影只站在那里,远远望着母亲坟头。

他身形虽颀长,并不挺拔,穿得也单薄,头发上落了一层雪,站在那里更显得形销骨立。

“什么人?”段辰走近,嘟囔了句。

那人转过头来,段简璧才认出,是她的生父。

段辰没有见过这位段七爷,但看阿璧神色,想是熟人,便没说话。

段简璧看了段七爷片刻,也没说话,当没他这个人,拎着祭品往母亲坟前去了。

三人在坟前祭拜,段七爷没有往前凑,也没有说话,仍是远远看着。

待几人祭拜完毕,折返回来,段七爷忽然盯着段辰,说:“你不是我儿。”

他自己的亲儿子,再长大他都认得,他早听说段辰回来了,神勇异常,今日一见,他就知道这个段辰不是他儿子。

段辰一向散漫不羁的眼中有了冷光,“段辰没有父亲,段昱也没有,小妹也没有。”

段七爷抬步朝段辰走去,“我儿哪儿去了?”

段辰冷笑一声,看他:“死了。”

段七爷仍没有停下,他拖着病体,每一步落下都沉甸甸的,如灌了铅,走得很慢。

贺长霆跨了一步,挡住段七爷的路,冷道:“他确实不是你的儿子,他只是王妃的兄长,你没有资格过问。”

段七爷看了晋王一会儿,,没再上前,淡淡说:“我信你。”

顿了顿,又说:“过几日,有桩事劳你操办。”

贺长霆没有说话,段七爷却知他一定会答应。

三日后,贺长霆才知他要自己操办的是什么事。

他竟要与亡妻和离,要把林姨坟冢迁出段家坟茔。

段简璧听到这个消息时,虽则震惊,并无伤心,也未回段家询问缘由,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为母亲迁移新坟一事上。

段家却因此事炸开了锅。

段七爷不仅要与亡妻和离,还要休了继妻孙氏。

孙氏自然不愿意,她已年过三十,此刻被休归家,哪还能找到好归宿,在段家虽也不如意,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段家家大业大,总不会太亏了她,而且她虽是继母,只要担着这个身份,晋王和晋王妃就得尊她声“母亲”,她就是荣光的。

“你凭什么休我!”孙氏嚎啕,大骂段七爷没有良心。

段七爷不作声,锁上门,一个人在房内写休书。

孙氏拍着门哭骂了会儿,里头人无动于衷,恨道:“你死了算了!”

“你现在这样子,活着跟死了有什么两样,我自跟了你,可有一日好过!如今倒好,你还要休妻!你凭什么休我!”

“你不想好好过就去死!我愿意守寡,我一定给你好好守寡,你去死啊!”

孙氏嫁过来十多年了,段七爷从一开始还有些戾气,总是冷冰冰凶巴巴的,床榻之间也少有温柔,但她彼时初嫁,心中仰慕他,觉得他又冷又凶也是俊俏。

可是新婚过了没几日,他就不再理她,不再碰她,任她百般温柔讨好,他都不解风情,死气沉沉。

如此过了一年,她的心也冷透了,她第一次这般破口大骂,是在嫁过来的第二个年头上。

她骂得很难听,是个男人都忍不了,她以为段七爷会发怒,可他没有,他就是这样死气沉沉,一言不发,甚至不看她一眼,像没她这个人一般。

这之后,她的怨气再不曾压制过,不如意了就骂他。府里人也早就司空见惯,没有人来关心她为何骂人,也没有人告诫她不要骂段七爷。

日子就这样继续下来了。

她都已经破罐子破摔,打算这样过一辈子了,段七爷为何又要休妻!

她好不容易熬到有个继女做了晋王妃,好不容易有了盼头,凭什么要被扫地出门!

她不能被休!

“你等着!你等着!”

孙氏去找汝南侯主持公道,哭诉:“伯兄,您要为我做主啊,他现在休了我,让我怎么活?”

汝南侯也正为这事头疼,想不出段七爷为何突然闹这出,他寂寂无闻了这么多年,为何不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去请七爷过来。”汝南侯决定插手管管此事。

段七爷没有再像从前一样不闻不问,闭门不出,他甫一听见传话,就跟着小厮,拖着沉重的脚步,来见汝南侯。

汝南侯屏退小厮,与段七爷在茶案两旁落座。

“七弟,若有不顺心的事,与弟妹好生商量,吵吵闹闹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土埋半截脖子了,你这时候休妻,传出去,叫人怎么说我们段家?”

汝南侯虽年长段七爷六岁,但他是武将,这些年生活也够滋润,高官厚禄,儿女成群,没什么烦心事,看上去神光焕发,比段七爷还要年轻很多。

见段七爷不说话,汝南侯有些不耐烦,看他一副行将就木的样子,叹了口气,说道:“还有那位亡故的弟妹,她去世十三年了,大概骨头都朽成沫了,你何苦再去折腾,与一个死人过不去,非要和离?”

段七爷终于转过头看着汝南侯,神情仍然呆呆木木。

汝南侯也看着他说:“就算你恨她欺骗你,趁人之危,过去那么久了,毕竟夫妻一场,她也为你生了三个孩子,有甚过不去的。”

段七爷冷笑,病恹恹地开口:“大哥,当年,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林氏无德,林家仗势欺人,竟然勾结匪人劫掠我段家,我亲四哥,还有襁褓中的侄儿,都死在那场匪祸里,如此血海深仇,我怎还能与那林氏做夫妻?怎还能留她儿女叫我爹爹!”

汝南侯皱眉,神色有些不快,过了会儿,慢吞吞道:“当年我刚知晓真相,自然也是气愤难当,话说得狠了些,难道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记恨我?”

汝南侯眼睛眯了眯,审视地看着段七爷。

段七爷不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早已发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概因保存得当,那信纸虽有些陈旧,却并未破烂。

他把信放在两人中间的案上,“这是当年,大哥从匪首那里追回来的信,是林家和匪徒勾结的证据,是阿湘……林氏的字迹。”

又掏出一张纸稿,皱皱巴巴的,像是揉弃后又被人捡回来的,放在那封信的旁边,“这是孙氏的兄长,孙璠的字。”

是段七爷从灰斗里捡回来的,上面还沾着点心的碎渣,前阵子孙氏带着儿女回了趟娘家,这纸概是儿女们包点心用的。

孙璠的字迹,和那封信上的字一模一样。

十三年前,段七爷看到这封信时,并不愿意相信妻子竟为了与他结亲做出这事,但这字迹明明白白,而且若不是因这场匪祸,他和林湘绝无可能。

他本来有婚约,未婚妻是恩师的女儿,虽是小门小户,但他们也算两小无猜。他知道林湘爱慕他,时常借着闺中蜜友宗室女的便利,出入东宫,然他自知有婚约,从未对她起过别的心思。

但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匪祸,让如日中天的段家陷入了几欲灭族的困境,且那匪祸来得蹊跷,来势汹汹,去得也很快,且单单劫掠了段家,没动其他高门富户一丝一毫,像早就预谋好的。

便在段家落难之时,有人去求娶他的未婚妻,未婚妻来与他言明,需要一笔丰厚的聘金支撑师母的药石所费,想让他退婚,他便退了这桩婚约,把仅剩的私房余财给未婚妻作为补偿。

他刚刚退婚,林湘更加肆无忌惮地示好,便有了这场姻缘。

一些都太过巧合。

所以十三年前,汝南侯把这封信摆在他眼前时,他没有办法不去相信那场匪祸是有预谋的。

林湘为了嫁他,为了给他雪中送炭,做他的恩人,竟然亲手给段家制造了一场灭顶苦难。

他那时真的生了这个想法。

林湘去世后的几个月里,他依然抱着这个想法,耿耿于怀,恨着她。他不再管她生的儿女,只觉这些儿女都背着手足至亲的血债。他也没有拒绝家里人为他续娶。

可是续娶之后没几日,他发现这样并不能让他有报复的快感,反让他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愧疚。

他不再碰孙氏,突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他想过死,可是,他怕在黄泉下见到林湘。

苟活了这么多年,那份恨越来越淡,甚至那份对林湘到底勾结匪徒与否的怀疑也越来越淡。

谁料前几日,那熟悉的字迹忽然出现在房中的灰斗里。

他早就烧了一切有关林湘的东西,不可能有漏网之鱼。

故而起初他甚至恍惚地以为,林湘泉下不甘心,来找他了。

他没有丝毫迟疑地捡起那团纸,想看看上面写了什么,却见不过是一首俗不可耐的艳词,落款上还写着名字和日期。

他这才记起,孙璠曾经十分仰慕林湘,对她的诗文更是赞不绝口,凡有林湘在的地方,不论诗会还是别的场合,孙璠都会跟去。纵然孙璠很清楚,孙家门户低,不可能娶到林湘,他却不曾有一丝放弃。

段七爷从没想到,孙璠竟痴迷到了摹写林湘的字,还摹写到如此炉火纯青的地步,几乎能够以假乱真。

所以,十三年前,汝南侯口口声声说从贼人手里追回的信,到底出自何人之手?

段七爷按着两张字迹一模一样的纸稿,死不瞑目一般看着汝南侯,“那封信,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汝南侯浑不在意,扫了那字迹一眼:“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贼人死了,林氏也死了,死无对证,你现在来怀疑我伪造书信,诬陷你发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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