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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7/10)

芙搬回来,恼了好一会儿。

“怎么就回来了呢,这边院子窄,你又不便出门,哪里活动得开?”

夏芙笑着坐在廊下摘花,“我说过,怀了孕便回四房,孩子记在明佑名下,没有住在长房的道理。”

四太太没料到她这般较真,“真不去了?”

“不去了。”夏芙垂下眸,长睫如墨,风过无声。

为这事,四太太去了一趟长房,两位太太对坐无言。

周氏比她更恼闷,指着那张八仙桌,“端午那日,我明知他要回来,刻意留芙儿晚膳,怎奈,那一夜,二十八道大菜,摆满了八仙桌,他们俩,谁也没来。”

四太太看得开,“别急,待孩子出生,一个是爹,一个是娘,哪就割舍得开,迟几年,他们想开了,做个伴也容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届时,他俩好好过,咱两个老姐儿一同养孙子。”

周氏却急,孩子上了族谱再想改回来,便难了。

“明昱呢,您就没劝他?”

周氏冷笑,“在我院子里磕了几个头,便回了京城,没给我说项的机会。”

郁闷一阵,周氏只能揭过,仍是细心照料夏芙。

谁也不提程明昱。

*

程明昱只在弘农待了两日便回了京。

他曾出使过北齐,对北齐有威慑力,与北齐议和一事,由他全权负责,双方就互市开关的价目与税制来回掰扯,端午前,程明昱亲赴边关,完成第一轮谈判,近来,北齐携使团南下,赴京进行第二轮谈判。北齐胜在武力雄厚,而大晋胜在物华天宝,北齐所需的盐铁生丝茶全靠大晋供应,掐住这些,如同掐住北齐命门。再联络周边诸国给北齐施压,形成武力威慑,叫北齐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一场拉锯战。

没那么容易谈妥。

早出晚归。

两位管家留守弘农,其余六位各捧文书簿册候在廊下,案前照旧摆着一排匣子。

程明昱下意识看了一眼第一个匣子。

说好不念不问,不会有她的消息。

果然,待料理完族务,翻看各地邸报时,程家堡的匣子里,只有母亲周氏近况,及族里零散的事务,至于四房秋香苑那个人,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了无痕迹。

亥时二刻结束一切,亥时三刻沐浴更衣出来。

又是一月中,月华郎朗铺下,书房内流淌一地银沙,程明昱披着外衫沉默地回到内室。

邸报空空如也,一点消息也无。

这间寝室却处处是她的痕迹。

那幅法华经的小楷,被他收藏在对面博古架的锦盒里,那卷夹著书签的《秉烛游》,也摆在博古架最显眼之处,压摆悬在床帘边,触手可及。

就连那根被她咬过的发带,也被他折成一只娇憨的小兔子,挨着那个琉璃盏放着。

闭上眼,便什么也瞧不见了。

睡不着,起来弹琴。

月凉如水,夏虫鸣躁,他一袭素衫坐于窗下最明亮之处,朦胧的月沙将他笼罩其中,那一身白衣随十指拨动而翻飞如雪,月光将他与琴一同浸透,分不清何处是指尖,何处是琴弦。琴声幽微时,仿佛月华亦为他驻足,琴弦激越之处,满庭花影皆为之倾倒。

“君子有所守,守其大者,则小者不能移。”

他早该知道的,她面似芙蓉,娇若嫩菡,却自有气节。

不然他当初也不会答应她兼祧。

他与她从来是一类人,故而才能共鸣,才能如此叫人无法自拔。

一曲西山别梦,写尽钟锡凄苦遗憾的一生,到此时此刻,程明昱总算明白了钟锡先生的苦,也总算对这首曲子生了几分共鸣。

爱不释手。

君山为他送来一盏助眠的姑苏酒,程明昱一盏下去,合衣醉倒在琴台。

翌日五月十九,礼部设席,宴请北齐使臣。

程明昱与首相桑相公莅临,席间使臣的杯盏接二连三往他案前堆来。

“程大人,我北齐明月公主至今未嫁,耳闻程大人丧妻,不若成全了咱们公主如何?”

一盏起,一盏落。

那张脸依然惊艳夺目,从容如许。

“程大人难道真打算孤独终老?”

他在此觥筹交错,她却怀着他的孩子饱受艰辛。

“程大人,别以为本官不知,我北齐敏诚钱庄是你们程家的产业,倘若程大人总是这般咄咄逼人,贵府的钱庄在北齐何以为继?”

秋香苑该十分狭窄,闻得到花香,见得着蝶鸟么。

“程大人,程相,本官可不吃威胁”

夏日夜闷,孕妇难熬,夜里冰块添足了吗?

那是他的骨血,她如今所承受的一切,皆是他予以的煎熬。

岂能不问,不念。

应酬结束,程明昱回到程府,喝得多了,搭着大管家的手臂,自小门迈向书房,一步,两步,三步十步,他终于握住大管家手腕,冷沉的眼风劈头盖脸扔下来,质问道,

“她近来好么?”

*

“好,好得很!”

皇帝看着最新谈判成果,十分满意,经过一月的唇枪舌战,到六月底,总算议定两国互市开关的章程,北齐以让步关税征榷为代价,换取大晋增扩互市名录。如此,北齐货殖得以周转,大晋商脉亦随之畅达,两国共修盟好,边境休战十年,实为两利之局。

“此次议和,程相当居首功。”

“全赖陛下运筹帷幄,臣何敢居功?”年轻的宰辅,长身玉立,清气盈庭。纵是明华正殿金碧交辉,亦压不住他半分华彩。

这等风采,看一眼,便是赏心悦目。

不怪明澜陷进去。

皇帝慢慢自宝座踱步而下,来到他跟前,“程卿,北齐国书里写着,明月公主数月后即将南下访晋,朕担心她是冲你而来,不若你干脆娶了明澜,断了北齐公主念想如何?”

程明昱眉目低垂,八风不动,“陛下,臣绝不续弦,此志永不更改。”

即便不能娶她,也断不会娶旁人。

“那明月公主这边”

“明月公主若商谈国事,自有鸿胪寺礼部等官员接洽,若谈的是私事,臣更不可能见她,陛下放心。”

皇帝倒不是不放心程明昱,程明昱堂堂大晋宰辅,世家掌门人,怎么可能给北齐公主做驸马。怕是明月公主倾全国之资来嫁,程明昱也不见得眨下眼。

“朕就怕明澜跟她打起来。”

“此为陛下该操怀之事,与臣无关,若无旁的吩咐,请陛下准臣告退。”

皇帝看着程明昱一退三步,快步离开明华正殿,气得咬牙,

“他程明昱惹了一身桃花债,害朕给他收拾首尾!”

曹内侍笑融融地跟过来搀上皇帝,“谁叫您体恤臣下呢。”

“嗐!”

出午门,往东过宫道,来到长安左门外,程家马车停留在此处,君山自午门口接了程明昱,伺候他登车回府。

昨日程明昱夜值,今日过午时便可回府,程明昱素来挑剔,政事堂公堂里如何睡得安稳,上了马车,自是一路补眠,也不知睡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尖锐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人翻身下马,疾步来到他窗外,

“家主,出事了。”

程明昱倏忽睁眼,抬手掀开车帘,声线依然沉稳,“何事?”

暗卫满脸惊惶,朝他拱袖,一字一句,“程明佑,没死,活着回来了,此时此刻已抵达程家堡。”

天光晃眼,刺的程明昱那双眸子紧紧眯起,冷白俊脸如罩寒霜,来不及消化这个消息,来不及思索这意味着什么,身子先于意识作出反应,二话不说弯腰而出,夺过暗卫那批快马,迳直往弘农疾驰而去。

第58章

六月底正是暑气最旺之时。

四房正院的台阶被晒得白花花的一片,光看一眼,便叫人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脚。

四太太靠在藤椅,瞟着身侧的冰炉子,叹道,“还真是托了芙儿的福,今年夏我这冰块就没断过。换做往年,这会儿岂不热死去?”

赵嬷嬷坐在一旁赶绣活,“就是苦了二奶奶,听雨阁多敞亮啊,偏要回来受这个罪。”

“你别说她,孩子心实,人品贵重,你这般说,便是小看了她。”

赵嬷嬷苦笑道,“老奴这不是心疼她么?”

四太太道,“还算好,两个冰鉴供着,倒也没那么热。长房的人就是有能耐,天南海北的东西,如流水一般送来,矜矜贵贵地养着,倒叫我插不上手。”

赵嬷嬷道,“您插什么手?我看大太太一心想把媳妇和孙儿都认回去呢。”

四太太又不笨,岂能没看出周氏的心肠,她自有私心,也不好说周氏什么。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声热烈的“娘”,扑入耳帘。

四太太一震,抚着把手坐起身,只觉这道嗓音过于久远,好似自尘埃地缝里钻来,十分不真切,“我这是幻听了么,怎么像是听见了佑儿的声音。”

“娘!”

嗓音越近,越发急迫。

甚至前方的穿堂口已幻化出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正越过门槛,朝正院迈来。

四太太隔着洞开的窗户,看清那道身影,瞳仁骤然缩紧,又缓缓放大,惊讶、惊喜、不可置信,一瞬之间轮番掠过眼底。然而不等她脸上浮出笑意,忽然间想起什么,所有情绪悉数冻成了极致的恐惧,铺天盖地罩来,吓得她猛地站起身来,踉跄了一下,提着衣摆朝外拦去。

“佑儿!”

“娘!”

程明佑大步跨上台阶,眼看母亲慌慌张张跌出门槛,形容比记忆里憔悴不少,胸腔蓦地发痛,双腿一弯扑跪在地,一把抱住她双腿,大哭道,

“娘,儿不孝,害您担心,儿回来了,儿没死!”

四太太目不转睛盯着眼前的儿子,双手颤得厉害,竟不敢伸手去抱,生怕一碰便是一场幻梦,他瘦了太多,面颊凹陷,眼窝微微青黑,昔日那份世家公子的翩翩意气荡然无存,眉宇间只余一路颠沛刻下的沧桑与风霜,叫她险些没认出来,喉头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半晌方将他紧紧按在怀里,声泪俱下,“我的儿,你竟然还活着?苍天有眼哪。”

儿子全须全尾地回来,自然是天大的喜事,至于芙儿

“佑儿,你先跟娘进屋,娘有话跟你说。”四太太逼着自己平静下来,拂去眼角的泪痕,要拉程明佑起身。

程明佑思母心切,抱着她双膝不肯撒手,“让儿抱抱娘,是儿害您担心了。”

当然,还有一道更为叫他牵挂的身影,一想到夏芙,程明佑心里注了岩浆似的,急切起身,“娘,儿等会跟你说话,我先去看望芙儿”

“不不,佑儿,你别去,你先听娘说”

程明佑哪顾得上听四太太说话,拔腿绕过廊庑,便要自后角门往秋香苑去。

四太太见他脚底生风,急得满头热汗,大声招呼廊下的仆妇丫鬟,“快,快拦住他!”

只可惜那些女仆,哪里拦得住一个从战场上厮杀归来的汉子?程明佑心急如焚,脚下生风,几步便跨过小门,头也不回地往秋香苑去了。

他脚步实在快,转眼便到了秋香苑穿堂。

彼时正是下午申时初刻,夏芙午睡被热醒,嫌屋里闷,换了干爽的衣裙挪至廊下吹风,丫鬟们将两个冰鉴搬来廊下,围在她左右,冷气阵阵,一时倒也还凉爽。

秋蕖领月例去了,秋禾和春月蹲在夏芙身侧编花环,文宁则自后院竹林削了根竹子来,打算做成竹篾子,给夏芙做一把竹扇玩玩。

倏忽间,穿堂外绕进来一个男人,一袭黑衫,清瘦挺拔,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文宁眉峰一凛,迅速掠过去,抬手一拦,扼住程明佑急迫的步伐。

“你是何人?岂敢擅闯内院?”

程明佑哪有功夫管文宁,更没心思细想何以自己的内院出现了陌生丫鬟,眼神迫不及待往廊庑追寻而去,只见一道秀美的身影慵懒地倚在紫檀圈椅里,鹅黄襦裙松松垂落,衣摆宽大,显得身形臃肿,她歪着额,半边脸埋在掌心,另半边却正对着炽烈的天光,午后的日头泼辣辣地涌进来,将她侧脸的轮廓染得几乎透明。

不施胭脂,天生粉黛。

是他的芙儿。

“芙儿!”程明佑热泪盈眶,痛喊一声。

待要推开文宁而入,然文宁却被他举止给吓住,凭着本能往他双膝狠狠一踹,赶巧踹在了程明佑伤处,疼得他往后倒退两步,狼狈地撞在门廊。

这个时候,四太太等人已急匆匆地追过来,几位婆子不由分说扑住程明佑,不许他靠近夏芙。

与此同时,夏芙也发现了程明佑的存在,自圈椅里慢慢起身,手下意识覆在隆起的小腹,眼神直直看过去。

两道视线,隔着火热的天光,空旷的庭院,缓缓相接。

“明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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