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不及荣华堂穿堂，已听得一阵笑声穿墙渡林而来。

众人均晓得她这是谦辞，没当回事。

今日客多，卯时起便络绎不绝，有五服的族人，有嫁的姑，还有姻亲故旧，甚至弘农大小官吏，都循着这一日来给大太太请安。个个不是驱赶车，便是乘着青帷小轿，手捧描金拜帖面面而来，到午时，门前已排起车轿长龙，轿夫们蹲在照下嗑瓜话闲，车从巷一直停到街尾。

四太太这才上前一步，安安稳稳地给周氏福了一福，笑，“我就不学她贫嘴了。甭是福饼还是果，大嫂这儿有什么，我便吃什么。”

说的！”夏芙嗔她一，松开了她手腕。

周氏遥遥指了指那位姻亲，揭过这个话茬。

“年轻的媳妇姑娘都别杵在这了，快去长宁堂占地儿。”

丫鬟们穿行其间，陆续给各桌上菜斟酒。

她已问过平伯，得知昨夜程明昱去过听雨阁，囫囵一算，夏芙如今也算她儿媳妇了，周氏恨不得将人搂在旁坐着。

“这莫不是佑哥儿的媳妇？”

宾客陆陆续续来，至午时正，满堂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你是嫂嫂，自然是你先坐。”

那朱漆大门早已大敞，廊下悬着喜庆团圆的绢纱灯笼，两尊石狮颈上系了红绸，四洋溢着喜庆的氛围。门前青石台阶上，接引的事和丫鬟一字排开，笑脸相迎。

有惯会给人说媒四的太太们盯着夏芙背影，小声议论，

下首左右各排开八张太师椅，中间夹以脚几，几上摆着铜胎掐丝珐琅觚，大枝丹桂与红，其余陈设更是琳琅满目，好不气派。

众人见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周素净也掩不住清艳之气，纷纷纳罕，

夏芙也没让自己沉溺在低迷的情绪里，笑了笑，“果真，那待会咱们听完戏曲再走。”

所谓长宁堂，是夹在长房与程氏祠堂之间的一座规制宏敞的四合院，院面阔七间，四，正厅、东西厢房、倒座房围成“”字形，当中青石墁地，磨得镜面般光，雨不积，尘土不扬。东西厢房各为五间，平日充作库房或客房，遇宴则打开隔扇，与正厅贯通，可摆圆桌五十余席，同时容纳数百人座。每年程家堡的盛大宴席均在此举办。

六太太闻言不恼反笑，朝着满屋女眷摊摊手，拖长了调，“嘿呦，看来是我没福。”

四太太不动声笑了笑，并不接这话。

有激灵的姑娘忙让一个锦凳来。

厅面阔五间，三丈，居中一座紫檀嵌玉雕云龙纹大座屏，逾八尺，屏心以青绿山玉石镶嵌，云雾吞吐间隐现亭台楼阁。屏前设紫檀束腰三弯罗汉榻，榻上铺石青缂丝坐褥、秋香大迎枕，榻两侧各置一对黄梨卷草纹圈椅。

说话间，辍在末席的两位年轻媳妇忙让了座，挨个挨个挪过去，最后给四太太和六太太空两把圈椅。

周氏也喜她的敞亮，指着她冲六太太笑，“就你平日说她嘴笨，我看她是年轻媳妇中最伶俐的一个。”

大太太周氏正端坐在屏风下的罗汉榻，其余圈椅几锦凳均坐满了人，不是各房的太太媳妇，便是归宁的姑及姻亲故旧等，至于年轻的姑娘与侍奉的丫鬟婆，更是层层叠叠站了两圈，个个衣着鲜艳，笑语盈耳，映得满堂珠翠辉，富贵。

“磕什么？在伯母这不讲这些虚礼！对了，我记得英哥儿媳妇怀着吧，来人，快搀她落座。”

“快些给你们大伯母磕。”

看在周氏里，可劲儿的疼。

夏芙坐定不久，便见孟氏频频往外张望，笑问，“你瞧谁呢？”

来得晚，自然没了夏芙的坐，她隐在角落，安安分分，不言不语。

二人先后朝孟氏与夏芙等人招手。

四太太回，“没了谁的地儿，也不会没了六弟妹你的地儿，如今谁不知明英跟着明昱在当差，很受褒奖。”

“对了，今日家主亲自主持宴席，听闻还安排了几场戏曲，有你喜的曲目《望归亭》。”

提到小儿，六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正要嘘几句，想起四太太正逢丧之痛，到底是捺住了。

众人臊了一鼻灰，“好太太，程家哪样不好？纵然是守寡的媳妇，去了外，也有的是人抢。”

夏芙一笑，应了句是，又与众人请了一安，方退去一旁。

“你这么一说，我倒有几个好人选”

如今张夏芙的人，可不是她了。

孟氏往正厅东边廊庑一指，“瞧我夫君呢。”

夏芙一酸，垂下眸。

夏芙这厢与孟氏来到长宁堂。

神立即便恍惚了。

到底两个年轻媳妇过来，着孟氏过去坐了。

正说着，一行人抵达长房大门外的长街。

夏芙随六房一位姑娘上前，朝周氏下拜纳福。

“可不是？”孟氏话说到一半，忽然睛一亮，抬手朝前厅方向猛指，“哎哎哎，家主来了。”

“这等丰仪，谁又不愿多看几？家主乃大晋朝堂第一男，便是两位公主也求而不得。今日难得面，自然得看个够本。”说罢将夏芙往旁边一拉，自个儿挨着窗边去了。

六太太笑，“可见咱们来晚了，保不齐里面没了咱们的地儿。”

“我们程家的姑娘是好的，你们要求了去也便罢，怎么连程家的媳妇也要抢？”

媳妇话说的长脸，六太太面儿有光。

夏芙却念着与程明昱那档事，不敢往那个方向瞧，“你一有夫君的人，盯着家主作甚？”

只是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不好偏抬夏芙，又舍不得她站着，怎么办，只得寻个借，

有了这一，与程明昱兼祧一事，夏芙决心守如瓶，否则若被孟晓得，岂不成日里怂恿她打程明昱的主意？

六太太忙，“她也就在您跟前机灵些，平日带去外跟个木似的。”

正厅之后，回廊往北再衔接一横厅，此地南北隔扇墙，左右相通，亦是十分宽敞，为女眷专属席位。每逢盛大宴席，正厅与东西厢坐满男宾与族中长辈，女眷们便从回廊转至此间。两厅之间恰建有一戏台，平日撤去南面隔扇，女眷们便可尽情看戏听曲。

不多时丫鬟通报，一行了荣华堂西面的厅，里面果然满满当当，人群熙攘。

孟氏见夏芙羞臊不堪，白腻的肌肤底下透淡淡的粉，又又，忍不住又了她一把，“傻姑娘，我替你谋划呢，你却不知好歹。”

程明昱每年仅中秋及年终尾宴面，平日府内女眷见到他的机会少之又少。

见了周氏，六太太便松开四太太的手，抢先一步上前来，“也就大嫂这儿，闹得跟朝廷六似的，晚来些，便没了站班的地儿。我原想候着四嫂一块来，不成想却是迟了时辰。”

毕竟是海内盛名的男，孟氏也一睹风姿，不仅是她，便是原本安安稳稳坐着说笑的娘们，一个个探长了脖，挤挤挨挨地往窗棂下涌，争先恐后往前厅眺望。

“还是回见着这么漂亮的小娘，灵灵的跟朵似的，方才门，我只当是未阁的姑娘呢。”

不过自家的女眷没走中门，而是循西角门了院，迳自顺着甬往垂门方向去了。

周氏早早便发现了人群中的夏芙，小娘被挤在末尾，虽稍稍拾掇了一番，依然是人堆里最素净的那个，好在生得一副好颜，量纤纤，眸光漾漾，梢柔，笑起来恍若蝴蝶展翅，总比旁人多一分浑然天成的。

周氏见她们妯娌相携而来，极为喜，“不迟，你若来得早了，方才那一盘四季平安福饼还不够分呢。”

“大伯母万安。”孟氏却是大方往前，朝周氏屈膝，“怀着又如何，在座伯母婶婶嫂嫂们哪个没怀过？可从没有因怀而了长幼尊卑的理，这么多嫂嫂站着，哪有侄媳坐的地儿，您别担心，我结实着呢。”

“请大伯母安。”她本是寡妇之，不愿风，更不敢张扬，只腼腼腆腆地垂着，行过礼便要退开。然到底那副容过于众，还是被人察觉到了。

夏芙与孟氏择了靠窗的一桌落座。

“瞧着年纪还不到二十，这么年轻便守了寡，实在可惜。”

长房二爷的媳妇便应声来招呼，“诸位妹妹们随我来吧。”

果不其然，上方的周氏闻言生了恼，笑骂，“得了，吃的都堵不住你们的嘴，平日见了漂亮的姑娘，便胡天胡地地媒，也不看看你们里那些人不？”

夏芙这边也搀了孟氏一把，跟在众人后门。

夏芙目光越过窗棂望去，正厅左手游廊靠前的一席位上，一年轻男正朝这边招手。他穿着一松香绿的浅直裰，因隔得远，辨不清眉目，夏芙竟一看成了程明佑。回想起前年除夕陪婆母来长房吃席时，程明佑好似就坐在那个位置。

孟氏与夫君打过招呼，回眸来瞧夏芙，见她眶泛红，便知是想起了程明佑，懊悔方才不该在她跟前提起夫君，为开夏芙的怀，她很快寻了话题，

夏芙哭笑不得，摇：“那你看吧，我先吃东西垫垫肚。”

“他四婶，容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您可别苛刻了孩，若是遇着合适的，便让孩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