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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爪牙俱全,绝不受人拿捏。
皇后方才对叶勉的五分恼意,如今已消弭得只剩一二。
罢了,她心中暗叹。
小儿子和长子性子不同,前朝后宫的事态,也与从前大不一样若将儿子宫里的人,压制的畏首畏眉,失了棱角,反倒要误事。
由他们去吧。
晌午一过,叶勉并两名詹事府官员,又出宫去了四夷馆。
不过这回他不是去“招猫逗狗”的,而是以东宫特遣协办的身份,正式会同鸿胪寺官员,与骨戎使团开启谈判议约。
四夷馆前衙署厅内陈设十分简洁,北墙挂着一幅大文疆域图,正中设一张长案,覆以青色绒毡,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与几盏清茶。
骨戎一方,大王子坐于案南正中,身后立着四名贵族长老与一名通译;大文一方则各部属官皆坐与长案前,鸿胪寺少卿居中,叶勉在其右,其余官员与通译分列两侧。
大王子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量十分魁梧,往那一坐,椅子便显得小了一圈。眉骨高耸,眼神锐利,扫过厅中每个人时都带着审视,他的目光在叶勉身上停了许久,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因为朝廷尚未议定,东宫与鸿胪寺此番出面,尚属前期试探,意在察骨戎其底线与虚实,所以会商之期并不长,却颇为频繁。
骨戎的大王子瞧着粗犷,实则十分精明,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鸿胪寺每两日便与骨戎使团开议一次,每议毕,由叶勉整理成条陈呈报太子,待储君阅示后,方定下次议题。
东宫与鸿胪寺往复会商数轮,最后联名具折,将所议条陈缮写成册,呈送御前。康文帝御览后,召太子入对,亲聆其详。
当日便降旨:着将所奏交各部衙门及都察院,共同廷议,具奏定夺。
这日一早,皇城与宫城之间的阙门阁房内,六部与都察院各遣属官到场。
阁房内,日光从东窗斜照进来,满屋亮堂。各部官员陆续到齐,趁着正事未起,三三两两地拱手寒暄,端盏说笑。
阁内一阵阵老钱风的笑声此起彼伏,透着久经官场的从容与熟稔。
叶勉也学着这些老大人们的模样,一边与他们寒暄交酬,一边气沉丹田“嚯嚯嚯”“哈哈哈”地乱笑,最后被他爹&134352;&134352;两拳,捶回自己座位上,老实了。
廷议时辰将至,各部衙官员们接连落座。
叶勉端正地坐在“正方一辩”的位置,看着对面反方一二三四五六七八辩——户部、礼部、工部、太朴寺、都察院等等一字排开。
大人们各自捧着茶盏,面色不咸不淡,偶尔交换一个默契的眼神,像是猎人在合围前最后确认各自的位置。
叶勉不由挺直了腰板。
第58章 驳辩
叶勉正襟危坐,朝户部的几个叔伯们咧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几个叔伯藏着笑,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
叶勉讨饶地拱了拱手。夏天那会儿,他一纸弹章弹劾了户部,待都察院那边走完流程,户部的中高阶品官被约谈了个遍。上个月几位叔伯刚把“自陈疏”,也就是“检讨书”递上去。
因是东宫具名弹劾,自陈疏的副本照例送了一份到东宫存档。前几日叶勉还和柳京轩凑在一处,一边翻读,一边拍案笑话他们来着。哪想这么快又落人家手里了
廷议日前,相关呈案已下发各部,各衙门皆已内部会商过。因为此边案乃东宫同鸿胪寺合议所上,所以廷议伊始,便由东宫先行廷陈。
叶勉出列,先朝着乾元宫方向深施一礼,起身后朗声:“诸位大人,下官詹事府太子舍人叶勉,今奉东宫储君之命,就北境安边事宜陈说方略,请大人们不吝斧正。”
“圣上与诸位大人皆知,我国北境有骨戎之患。骨戎一族,生于极北苦寒之地,彼无城郭,逐水草而居。每逢冬日大雪封山,畜产倒毙,粮草尽绝,则南下驱饿奴为寇,掠我村落、劫我边民,极擅雪林避遁,我朝北境之兵防不胜防,围之无门,边防年年为此徒耗钱粮,竟成痼疾。”
“骨戎虽号藩部,实则不过一大部落耳。其患,不在其强,而在其不可羁控。”
“我国西、南诸藩,虽时有边衅,然彼有君、有臣、有城郭。遇有争端,朝廷可责其国主,可循盟约断其岁赐。骨戎则不然,其头领更迭如走马,文字未备,盟约惟赖口传,更无信义可言。朝廷若以制藩之旧法处之,犹以尺丈量流沙,无所着力。”
“储君殿下悯北境百姓年年受骨戎侵扰之害,亦不忍朝廷年年糜费军需,往复无已,徒损国力。东宫以为,北境骨戎一界,守边之策当改弦更张,另辟新路。”
都察院御史王怀简,拱手朝东宫方向揖道:“储君殿下以黎民为念,以国计为忧,此心可昭日月,老臣闻之,感佩不已东宫既有安边之策,究竟是何章程,还请叶大人详陈方略,使我等闻其始终,辨其利害,亦为朝廷集思广益啊。”
叶勉颔首为礼,接续陈言:“东宫与鸿胪寺就骨戎边患会商后,请以四策安边——其一,设互市,以利导之;其二,遣教化,以文驯之;其三,收质子,以信系之;其四,建边仓,以粮扼命。”
叶勉语毕,阁内低语议论声四起。
礼部一位老大人率先驳斥,“礼部有一言,不敢不陈——圣人有言,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西南诸藩虽为蛮夷,然历代册封有典,贡期有定,印绶有授,此为朝廷礼制之藩篱。而骨戎不过深山野部,无名无分,我朝与之互市,实乃自降国格,大文朝廷威仪何在?”
叶勉驳道:“名分者,朝廷之礼器,而非守边之盾。西南诸藩皆有名分,十年互市,盐铁茶药外流、走私横行,名分可曾束其行?骨戎年年南下劫掠,可曾因‘未受册封’便少侵扰边村一座?名分若不能止戈,便是虚文,互市若能安边,方为实策。”
他顿了顿,“况名分之用,更非启智之器。骨戎未通礼法,不知信义,连‘规矩’二字都不认得。朝廷不先立规矩,却要先谈名分,犹责蒙童以六艺,督樵夫以庙堂之礼,岂非错置先后,对牛弹琴?”
“依东宫之见,名分可缓,立规当先。与其坐而论礼,不如先立互市之约,定禁运之目,设违约之罚,使骨戎知入市有道,有约可畏。其若能守规约,五年不犯,届时再议册封名号,名实相符,水到渠成。若今日只因‘名分’而废实策,他日骨戎南下,边民何辜?朝廷何安?”
“叶大人,兵部亦有一问——”叶勉话音刚落,兵部的一位品官也起身发问。
“东宫主张互市安边,兵部不敢不审慎。然互市一开,骨戎以皮毛易我粮帛,日积月累,仓储渐实,甲胄渐精。我朝西边两藩互市二十余年,初亦恭顺,后渐骄纵,所市之物尽化为兵甲粮秣。骨戎更甚,彼无农耕之牵,得粮则聚众,得铁则铸兵,今以互市助其养精蓄锐,待其羽毛丰满,反戈南下,今日之互市,岂非他日之资敌?”
叶勉蹙了蹙眉,神色肃正,“兵部所言,下官不明白。西边两藩互市,粮帛充盈,此确是互市之效。但若说他们甲胄渐精,兵部可有确证?朝廷列有禁运之目,铁器赫然在榜,下官查阅过互市监历年案卷,正市交易中从未有过铁器一项。”
“若西藩甲胄日精,则铁器必有其来路。下官敢问兵部:这些铁是如何出去的?若是正市流出,那是互市监勘核失职;若是私贩暗渡,那便是兵部边防之失,与互市何干?”
叶勉沉声:“下官以为,兵部以‘铁器外流’责互市,却将关防之疏置于不问,实非公允之论!这位大人若要以西边为鉴,当鉴的是‘有禁不止’,而非‘开市之过’。兵部与其担心互市会助敌强兵,不如先去整肃自己辖下关防!”
叶勉对兵部的驳斥十分不客气。
其他部衙或有反对,或有质疑,且都无妨。廷议之制本就如此,各部利益相悖时,难免你抢我夺,唇枪舌剑,谁还没点自家的盘算?
兵部自然也有自己的盘算,可他们真正担心的,并不是方才口中那套“养患”的冠冕堂皇说辞。
他们忌惮的是北边多开一互市,边关太平,军费削减、军功难得,军中那些名目繁多的好处便也跟着缩水了。
贺家在军中根深蒂固,裴照野的祖父又是兵部尚书,这些人的心思,东宫比谁都清楚。
叶勉今日这番锋锐,不过是替太子将话挑到明处。
果不其然,兵部那位职官试探一番后,见叶勉话锋如刀,丝毫不留余地,默默坐下,再未作声,阁内众品官们也默契地交换了个眼色。
兵部之后,各部又有发言驳论。叶侍郎坐在端椅上,看着对面的小儿子立在阁中,侃侃而谈、有理有据、从容不迫
叶侍郎四平八稳,一脸严肃,紧紧压着唇角,实则险些老泪当场就撂下来。
今日只是安边廷议,并非需要御前对奏的头等军国机要,他这个户部侍郎原不必亲自列席。
可小儿子头一回在百官面前当众答对,他怎么也得来瞧瞧,顺带看看有没有哪个老不修,故意给他儿子使绊子,他好一一记在本子上!
叶侍郎正眼含热气地盯着幼子看,一旁的户部主事悄悄捅了捅他,低声提醒:“大人,该到咱们了”
“啊。”叶侍郎猛地回神,随即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来驳道:“户部不同意——”
叶勉嘴角一抽,“”
御前将策案交各部衙门共同廷议,一般说来只有议案相关部衙才会遣人参与。唯独户部是个例外,但凡有议案,必有户部的人到场,哪哪儿都少不了他们。
户部“找茬”也不必像其他部衙那样根据各个议案,条缕分析。
他们每回就一句话直接把天聊死,“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散会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