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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 母子俩相依为命。
前些日子, 儿子托村里一个在城里做过短工的熟人牵线,进了单府当了个看侧门的小门房。原先说好,每个月托那熟人捎一次信回家, 顺便把攒下的工钱带回去, 让老娘帮着存起来, 将来好说媳妇。
可这个月,农妇左等右等, 信和钱都没见着。
她去问那熟人, 熟人却说这个月也没见到二柱子, 还以为是主人家有事儿, 忙得脱不开身。
农妇心里开始打鼓,想着儿子可能是病了, 或者被什么要紧差事绊住了脚。她实在放心不下,就借着进城买针线的机会, 想来单家看看儿子。
没想到这一问, 却像晴天霹雳——门房里几个相熟的人都支支吾吾, 最后才吐露,二柱子已经好几天没见人影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农妇的天都塌了。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听来的关于深宅大院吃人不吐骨头的可怕传闻,又急又怕, 这才不管不顾地在门口闹了起来。
也是赶巧,正撞上了要出门的单议秋。
“我那孩子我知道!”
农妇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用力拍着自己大腿, “从不沾酒,不碰赌,一门心思就想攒钱娶个媳妇!他连相好的姑娘都有了,怎么可能自己跑出去几天不回来?这肯定有问题!肯定有问题啊!”
她眼泪涌了出来。
守寡十几年,一口饭一口泪地把儿子拉扯大,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儿子就是她的心窝子。现在心窝子不见了,她只觉得半条命都没了。
农妇心里翻腾着各种念头:如果单家不给个交代,她就去报官,去满大街嚷嚷,就算人找不回来,也得把骨头渣子嚷嚷出来!
过往村里也有人夸单家是大户,还算厚道,可她不信——能攒下这么大份家业的人,手里能没点见不得光的事?说不定……说不定她儿子就是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才……
这些猜疑她不敢说出口,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眼前这位皱着眉头的单家二少爷。
他们现在站在门房旁边一间堆放杂物的逼仄小屋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人一多,更显得拥挤闷浊。
单议秋坐在一张矮板凳上,两条长腿委屈地蜷着,听农妇讲完,他抬起头,视线扫过几个挤在门口一脸紧张,生怕农妇再闹事的下人。
他朝最初扶了他一把的那个年轻门房招了招手。
那人连忙上前,躬着身子:“二少爷。”
“她说的,都是真的?”单议秋问,“那人失踪几天了?”
门房犹豫了一下,觑着单议秋的脸色,小心道:“差、差不多……得有七八天了。”
“什么叫‘差不多’?”单议秋眉头拧紧。
“就是……我们也是连着几天没见着他当值,才发现人不见了的,”门房声音更低了,“具体哪天没的,真说不准……”
单议秋闻言,眉间的褶皱更深了。
但他没立刻发作,而是转向面前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的农妇,语气缓和下来:“大娘,您来这一趟,又哭又喊的,累了吧?先去吃点东西,歇口气。”
农妇愣了一下,张嘴就要拒绝,儿子还没着落,她哪有心思吃饭?
可不等她开口,单议秋已经朝门外招了招手。
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立刻进来,一左一右“搀扶”起农妇,半劝半拽地就把人往隔壁房间带。
“行了,你们也都出去吧。”
单议秋对着门口乌泱泱的一群人挥了挥手,只点了最初回话的门房和另外两个看着像是老资格的下人。
“就留你们几个。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都管好自己的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有点数。”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应声,低着头鱼贯退了出去。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单议秋示意靠门最近的那个把门关上。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将这间小屋子与外界隔开。
单议秋重新在矮凳上坐稳,问出了第一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人不见了这么多天,为什么没去报官?”
豪门大户里用的奴仆,分两种。一种是签了死契买进来的,身家性命都在主家手里,就算打死了,官府多半也懒得管。
另一种就是雇进来干活的短工或长工,签的是活契,是自由身。
二柱子显然是后者。
这样一个大活人,在家里当差,莫名其妙失踪了好几天。于情于理都该报官。就算不是为了找人,至少也该撇清干系,免得日后真出了什么事,或者被人讹上说不清楚。
可偏偏这么些天过去,单家上下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要不是这农妇今天闹上门来,单议秋这个刚回府的二少爷,压根不知道家里还丢了个人。
空气凝滞了一瞬。
留下的三个门房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为难和犹豫。
站在最前面的领头门房搓着手,黢黑的脸上挤出一点干巴巴的笑:“哎,少爷……这个……这种事情,其实常有的。也不是头一回了。”
“哦?”单议秋挑起半边眉毛,“常有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
领头门房卡了壳,又扭头去看另外两人。那两人也低着头,脚尖蹭着地面,一副不想开口的样子。
单议秋看明白了。
这几个老油条是觉得,他一个刚回来又不管事的二少爷,没必要跟他多说什么,糊弄过去就算了。
见自己被糊弄,他没生气,慢悠悠地站起身,在这狭小拥挤的杂物间里踱了两步,东看看,西瞧瞧,最后背靠着那张堆满杂物的破桌子,双臂抱在胸前,任由沉默蔓延。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语气不紧不慢:“那老太太口口声声说自家孩子老实本分,不赌钱。我看你们几位,倒未必吧?”
领头门房一愣,随即脸色涨红,像是被踩了尾巴:“二少爷!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都是勤勤恳恳做事的人,哪就赌钱了?”
“是吗?”
单议秋冷笑一声,忽然站直身体,伸手一把拉开面前桌子的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他不以为意,又走到窗边,抓住那幅半旧不新的蓝布窗帘,猛地向旁边一扯!
哗啦——
几副被匆忙塞在窗帘褶皱后的纸牌,稀里哗啦掉了出来,散落一地。
“我刚进门就看见了,”单议秋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牌,目光扫过几人瞬间煞白的脸,“你们这屋里,蜡烛用得真多。窗台上,桌角,门边儿……到处都是蜡油点子。要不是经常聚在一块儿做点事情,那就是嫌家里的钱太多,烧得慌,替我们多花点烛火钱。”
藏好的牌被当场翻出来,几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嘴唇嚅动着,却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