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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70(9/10)

钟,井底的动静渐渐平息,首领方才命人掀开井盖,待浓烟散尽,方才令人在腰间拴上绳索,吊下井去,将那刺客提上来。

人一出井口,众人拿火把一照,便即察觉不对。

只见那人脸熏得黢黑,手脚被麻绳缚住,口中也被塞了破布。

旁边有扈从惊叫一声:“周平,怎的是你?”

那名唤“周平”的扈从奄奄一息,已是不省人事,哪里能回答他的问话。

扈从首领脸色阴沉得能滴水,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叫那贼人骗了!”

他上前查看一番,便知端的,叫人安置这倒霉的下属,自己立即跑去禀报家令:“那贼人拿了他的衣裳、靴子、腰带和佩刀,必是混进了扈从之中。属下已命人排查,只是要将人聚集起来,怕是要费些功夫。”

家令闻言也是面色凝重:“赶紧将那贼人查出来!我去禀报卢公。”

他们下榻前已将驿馆里里外外都彻底搜查过,竟然还是叫贼人钻了空子。

正要往院子里去,忽然听见院子里传出猎犬的狂吠,紧接着便是人的惨叫。

家令和扈从首领对视一眼,脸色俱是一变,赶紧跑到院中一看,只见一条猎犬死死咬着个扈从的腿,旁边几个扈从持刀围着一人一犬,不敢贸然上前。

卢府的猎犬都是精挑细选从小训练,扑咬主人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扈从首领连忙拔刀刺向那疯犬,疯犬忽然松开嘴扑向首领,首领趁它跃起时眼疾手快将刀尖刺进犬腹,旋即一拉,“刺啦”一声,鲜血四溅,那狗受了重伤仍是凶残无比,将首领扑倒在地,照着他喉咙便要咬下。

首领情急之下抬臂挡住要害,狗一口咬在他前臂上,首领吼道:“还不快宰了这畜生!”

周围扈从方才如梦初醒,围上来对付那凶犬。

那狗见持刀之人四面八方围拢过来,松开首领前臂,竟然转身冲向了卢道因的卧房。

卧房的门扇紧闭着,可高窗却半支着,那狗儿垂死之时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猛地跃起,竟然钻进了窗户里。

卢道因早就被外头的动静惊醒,披衣坐在床榻上,听见疯犬的吠声大惊失色,忙唤仆从。

守在榻前的两个扈从俱是高手,连忙挡在卢道因身前,另一个扈从果断抽刀,一刀削下了疯犬头颅。

鲜血飞溅,帐幔上鲜红一片,卢道因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死在他手下的人不知多少,但亲眼见到这鲜血横飞的野蛮景象还是破天荒第一回 。

他脸色煞白,看着齐齐跪在他面前的扈从首领和家令,冷笑道:“这便是你们说的万无一失?”

首领顾不得血流不止的胳膊,和家令一起匍匐在地,连声求主人降罪。

卢道因自然要治他们的罪,但情势危急,还不是问责的时候。

他问明了此地的情况,当机立断,向家令和首领道:“那贼人好不容易混进来,一定还在驿馆内。尔等留在此地细细排查,瓮中捉鳖,务必留活口。”

又吩咐道:“另选十来个武艺高强、绝对可靠之人,先护送我离开此地。”

主人既已有了决断,仆从自不能有异议,家令小心问道:“可是前往阴盘驿?”

卢道因思忖片刻,一哂:“此地有埋伏,阴盘驿未必安全,那些贼人极有可能在那里守株待兔,我偏偏反其道而行,去都亭驿!”

家令吃了一惊,都亭驿在长安城曲江池北,他们去而复返是不合规矩的,但事急从权,才出长安便遇刺,返回避险亦是情有可原。

卢道因却并未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他非但要返回都亭驿,待将那贼人擒获,他还要入宫面圣。

届时人赃并获,太子一党无从狡辩,皇帝见太子如此得寸进尺、嚣张跋扈,定然心生忌惮。

他再以受惊为借口一病不起,拖上一段时日,说不定朝中风向就变了。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照旧离京赴任罢了。

都说他是靠着祖荫和贵妃的裙带才坐致公卿,可若非他每次都能将转瞬即逝的机会牢牢把握住,又怎能位极人臣?

家令很快便命人备好了车马,选定了十几名扈从,护送主人上了马车。

卢道因毕竟已上了年纪,半宿没睡神似倦怠,方才还受了一场惊吓,一上车便倚着隐囊闭目小憩。

正昏昏沉沉之时,车轮不知轧到了什么,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重重地撞在了车壁上,幸而车壁都包了厚实的软垫,不然非得撞出个肿包不可。

卢道因怒火中烧,用力掀开车帷,向前头舆人斥道:“你会不会驾车?”

冷风像阴兽般扑进车厢内,一股凉意忽然无端自心底渗出,叫他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有哪里不对。

究竟是哪里不对?

他探身往外看,马车已行至灞桥驿附近,已能看见驿馆门口挂着的灯笼和灞桥桥头,扈从凌乱的马蹄声、弓箭和佩刀撞击发出的铿锵声近在咫尺。

卢道因长舒了一口气,靠回去,复又闭上双目,感觉马车渐渐倾斜。

车已驶上了灞桥,穿过桥再行十余里便是都亭驿,太子他们一定着人埋伏在阴盘驿,决计料想不到他会返京。

终究是他棋高一着,卢道因不无得意地想象着太子和长公主见到他时的脸色。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剧烈一震,打断了他的美梦。

他撩开车帷正要骂时,那舆人却转过脸来:“第一次驾车,不太熟练。”

那清泠泠的声音犹如一掬冰水从他耳朵直灌进腑脏,让他的血都结成了冰。

这声音他只听过一回,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因为就是这个声音在御宴上控诉他害死了梁夜。

他终于想起了方才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

那舆人的背影身形不对。

可是他这样的人又如何会去留意一个舆人的身形?

怎么会是她?怎么可能?她当日不是已经跳进太液池死了么?

卢道因不及细想,扯开喉咙大喊:“来人——有刺——”

话未说完,他只觉身子腾空而起,旋即“砰”地撞在车壁上。

他就像摇盅里骰子,撞得眼冒金星,来不及细想究竟出了何事,耳边“轰”一声巨响,车厢四分五裂,扈从们的惊呼声、惊马声响成一片,如同鼎沸。

不过只一瞬他便听不见了,激冷的河水包围了他,带着扑鼻腥气涌入他的七窍。

卢道因已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那疯女人竟然驾着车撞断栏杆跳进了灞水里。

他不会泅水,刺骨的河水压得他耳膜生疼,灭顶的恐惧几乎令他不住地挣扎,竭力想要抓住点什么。

扑腾半晌,他终于抓住了一块碎木板,将口鼻探出水面。

耳朵里灌满了水,周遭的声音听不真切,但他依稀能听见岸上的人马奔走呼喊、拉弓放箭。

“救、救我——”他冷得直颤抖,心脏冻得几乎停止跳动。

他听见扈从应声:“卢公忍一忍,仆这就下水!”

“扑通”一声,果然有人跳下水来。

可就在那扈从即将游近之时,他脚踝上忽然一紧,一只手猛地将他拖到水下。

灭顶的恐惧再度袭来,卢道因下意识呼救,可一张口水便往他嘴里涌。

扈从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透过漾着微光的河水看见他的腿脚。

他想呼救却发不出声,眼睁睁看着自己离扈从越来越远。

他要死了,他终于意识到。他的不世才干,他的远大抱负,统统都要葬送在冰冷的水底。

他在水中眨着眼睛,那少女已经松开了他的脚踝,她的脸就在他面前,幽蓝的脸和漆黑的瞳,发丝随水飞扬。

原来溺水而亡是如此痛苦而漫长。

心脏剧痛,肺里犹如火烧,就在他的四肢开始痉挛时,忽有一只手将他的头提出了水面。

卢道因忍不住像孩童般放声啼哭起来,可他还来不及庆幸自己大难不死,那只手便又将他按进了水里。

那只手每次都能在他濒死时将他提出水面,又在他重燃生的希望时将他按进水底,如是反复。

他不记得是第几次被提上水面,恍惚听见自己不停地哭求着要她给个痛快,可这酷刑仿佛要千年万年地持续下去。

第269章 长安 “不管是人

长公主身子不由往前倾, 迫不及待问道:“人死了没有?”

长史道:“已死了,尸首今晨已送回卢府。”

“刺客有几人,是男是女?可曾擒获?”长公主又问。

“刺客仅一人,是个女子。”

长公主心头一突, 便听长史接着说:“听说卢道因与刺客都是当场毙命, 那刺客身份尚未查明, 不过请贵主放心, 无论那刺客是谁, 都与贵主无涉。”

长公主轻哂:“旁人可不会这么想,卢道因出事,嫌疑最大的除了太子便是我。若查明那刺客与我无关便罢了, 若真是那人……”

长史道:“那采珠女入京是杜文梁安排的, 贵主与杜文梁一向没有往来, 倒是太子殿下, 昔年曾受业于杜文梁, 说不定两人还有往来。”

长公主笑道:“你这狐狸胆子是越来越肥了,敢将这种事攀扯到储君身上。”

长史忙认罪:“臣口无遮拦,请贵主责罚。”

长公主轻哼了一声,从奁盒里拿出一枚衔珠金凤钗, 把玩着上面细珠串成的流苏,若有所思道:“卢道因向来谨慎, 听说此次离京带了不少武艺高强的扈从, 生怕不能活着到江州,想来一路上是慎之又慎, 怎的轻易叫人得手了?”

长史附和:“个中详情属下尚在着人打听,只听说他们一行原本宿在昌亭驿,不知出了何事, 卢道因夤夜带了一队扈从折返,行至灞桥,马车突然冲进灞水中,原来那刺客一早扮作了舆人。扈从下水去捞人,奈何水流湍急将人冲走了,寻到人时已死透了。”

斗了半辈子的政敌就这么死了,长公主难免有些恍惚,对着镜子抚了抚尚且看不出什么岁月痕迹的脸颊,吩咐长史道:“你替我去卢府吊唁,顺便打探一下昨夜的内情。再遣个人去宫中……不,还是我亲自走一趟罢。”

长公主将手中金凤钗递给女使让她簪在发髻上,又挑了盒红艳丽如霞的口脂:“用这颜色,人老了就喜欢鲜亮些的颜色。”

又向长史:“替我准备车马,我要去宫中探望一下贵妃。她与卢道因一同长大,兄妹情深,如今痛失至亲,别想不开才好。”

长史隔着屏风听得冷汗涔涔,他在长公主手下多年,自然明白她的意图——卢侍中一死,贵妃没了靠山,以皇帝的性子便无须忌惮他们母子,反倒是太子这边势大,需要削一削,寿昌王八成不必去封地了,卢道因的丧仪便是将他留在京中最好的借口。

而长公主不管与刺客有无关系,贵妃与她都是不死不休,若寿昌王将来真的继承大统,长公主绝落不到什么好。今日她盛装打扮入宫“探望”贵妃,便是要趁她悲痛欲绝的关头激她一激,最好令她急怒攻心之下失言怨怪皇帝,在皇帝心里埋下根刺。

饶是他对长公主忠心不二,也难免感叹此人当真是铁石心肠。

长公主去了宫中一趟,贵妃果然如她所料对皇帝心怀怨愤,骂的虽是她这皇姊,却句句捎带上皇帝——如何能不怨呢?若非皇帝将他急贬出京,至少他能保住一条性命。

自会有人添油加醋地将贵妃的肺腑之言传到皇帝耳边。

长公主坐在车里,倚着凭几,望着朱雀大道光秃秃的榆槐,心里说不出的舒畅,非但政敌死了,她也了却了一桩连日来的心病。

回到府邸,她小睡了一会儿,醒来已近黄昏,便令侍女伺候着沐浴、梳妆,换上华服,设了小宴,传了十来个清客与三五面首来侍酒,听曲赏舞,饮酒赋诗,直至夤夜。

心中畅快,难免贪杯,由面首搀扶回寝堂的时候已有些醉了。

饮了一杯茶,又在帐中歇息了会儿,酒意褪去些,她方才发现榻边有人跪坐着。

她觑起眼睛辨认了会儿,认出是腊月里纳入府中的面首,范阳节度使送的,似乎有些鲜卑血统,肌肤白皙修眉俊眼,因近来事多,她还未来得及临幸,本打算今晚享用的,使女们一早便退到了寝堂外。

那面首见她醒了,直起身:“奴为贵主宽衣。”

长公主由他施为,一边借着微弱的烛火打量着眼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男人。

谁都知道她对裴玄有心,挑的人多少带点裴玄的影子,眼前这个眉眼尤其相似,换了从前多半要得宠一阵子,可如今她看着这副眉眼,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另一张脸。

那张脸俊逸无匹,青出于蓝,可长公主却似见了鬼,心里一阵恶寒,止不住颤抖,冷汗与酒意一起散发了出来。

她猛地将面首挥开:“今夜不必伺候,退下。”

面首唬了一跳,忙惊慌失措地磕头谢罪,细嫩的额头几下就磕红了,看着好不可怜。

长公主掩好衣襟坐起身,不敢去看他的脸,只揉着额角道:“我今夜没兴致,你且回去,过几日我再召你伺候。”

话虽如此说,但她知道自己是再也不会召他侍寝了。

打发走了面首,一阵酒意又涌到头上,长公主懒怠唤使女进来伺候,拉过锦衾便阖眼睡了过去。

只睡了一两个时辰,她睡梦中恍惚听见一声鸦啼,不觉心悸不已,蓦地醒过来,只见帐中昏暗,尚未天明。

自从御宴上那采珠女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便没睡过一日安稳觉,明知鬼魂之说是无稽之谈,心里却总惴惴不安,哪怕饮酒作乐将自己灌醉,睡到中宵也时常大汗淋漓地醒来。

她此时头痛欲裂,身上全是黏腻的冷汗,不换衣裳床褥是决计睡不下去了。

她挪到床边,想要唤使女来伺候擦洗更衣,还未出声,却有一只手撩开了锦帐。

她只当是哪个使女,心下有些不喜,主人还未传唤,便自说自话动手。

正要看看是谁这么没规矩,鼻端却飘来一股淡淡的水腥气。

她猛然清醒,睁大眼睛,借着烛灯的光晕看见探入帐中的人影头发和衣服都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啪嗒”一声,一滴水珠滴落到她手背上。

长公主毛骨悚然,正要放声大叫,却觉脖颈上一凉。

“敢出声就抹了你的脖子。”少女的声音很低,但却似一股阴风直吹入人骨髓中。

长公主强自镇定:“望海潮,可是你?”

来人不吭声,默认了。

长公主咽了口唾沫:“你如今是人是鬼?为何会在我的寝堂里?”

海潮一笑:“不管是人是鬼,今晚都要取你性命。”

长公主头皮发麻:“我好心帮你报仇,自问无愧于心,你如今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且我答应过要助你脱身,那日你却对卢道因出手,是信不过我?莫非卢道因是你杀的?”

海潮冷冷道:“你不必装样,梁夜是你害死的。卢道因死了,下一个就是你!”

长公主此时已冷静下来,攥紧了衾被,不屑道:“无稽之谈!梁子明查案查到卢道因头上,走漏了风声才被他害死的,怎么也算不到我头上罢?”

海潮道:“因为你自以为聪明,把别人当傻子,急着杀了京兆尹全家灭口。”

长公主怔了怔,旋即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京兆尹是卢党,他替卢道因办了多少脏事,要灭口自然也是卢道因灭的口。”

海潮嗤笑:“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灭京兆尹的口?”

“我如何得知?说不定是害怕事情败露,未雨绸缪。”

“他要是有防备,就会阻止我进宫告御状,知道我进京的只有你。”

她顿了顿:“你知道我名姓,我一到京城你就收到消息,我一个平民百姓,何德何能被堂堂一国长公主惦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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