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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4/10)

黄符,递给她一张:“试试这个。”

“这是什么?”海潮接过来,好奇地看着上面的朱砂篆字。

“师旷符,”梁夜道,“师旷是传说中的顺风耳。”

海潮道:“这是新画的?”

梁夜点点头:“上次回到西洲的窟庙,我从帛书上记了一些新字,程瀚麟这几日一直在试写新符,这张符是临出发前新写出来的,差强人意,只是不能久用。”

“为什么?”

“你一试便知。”

“这怎么用?”

“揉成一团,塞入耳中。”他一边说,一边将自己那张揉成团,塞进左耳中。

“这用法倒是新鲜,”海潮纳罕道,依葫芦画瓢,也将符纸塞进耳朵里。

师旷符一入耳,她就明白为什么这劳什子符为什么不能久用。

刹那间,她只觉声音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向她袭来,仿佛天地间所有的声音同时经由她的左耳涌入她脑海中。

她一阵头晕目眩,险些从房顶上仰倒下去,好在梁夜早有准备,及时从身后接住了她。

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划过程瀚麟的那句话——“男女授受不亲。”

她忙摆摆手:“我没……”

一句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晕眩,仿佛乘着孤舟颠簸在翻涌的浪涛间。

她不敢托大,只能靠在梁夜身上,等身体适应。

“闭上眼睛,仔细分辨你想听的声音,”梁夜对着她的右耳低声道,轻柔的呼吸如羽毛般拂过耳畔,“就像从千丝万缕中找到你想听的那一缕……”

他离开她的右耳,换到左边:“先从我的声音开始,听得见么?”

起先海潮只能依稀听见他的声音混杂在其余声音之间,他重复了几遍,她终于能将这一缕声音剥离出来。

一旦成功,那道声音便如清泉直灌神魂,每一缕气息,每一丝震颤都无比清晰,还是熟悉的声音,又变得十足陌生。

耳边像是有人擂鼓,“咚咚”得响个不停,她只觉吵得紧,半晌才明白过来,那是她自己的脉搏和心跳。

“听得见我的声音么?”梁夜又问了一遍。

再听下去怕是要昏厥,海潮连忙点头:“听得见,我会了,你别再说话了。”

“嗯。”梁夜道。

海潮揉了揉发烫的耳朵,侧耳倾听下方的声音。

掌握了方法,祠庙里的窃窃私语声不再是一团混沌,而是可以随她的心意分出其中一缕。

“阴蚕祭这么要紧的事,族长都不露面么?”她听见一个陌生的声音道。

“她跪了一日,双腿几乎废了,谁知道石四一又出那种事……回去就开始发热,都说起胡话来了,怎么主持祭礼……”

这道声音却有些熟悉,海潮一回想,是那名唤夏锦的严酷女人。

“也好,”第一个人叹了口气,“要亲眼看着自己家的女孩儿走她的老路,那滋味想必很煎熬。”

那人虽然唉声叹气的,但海潮总觉那里面藏着一丝幸灾乐祸,她接着道:“不过她那么多年捏着鼻子把夏纱的女儿养大,如今能替她女儿遭罪,也不算白养。”

“你别胡说,族长刚正不阿,怎么会在阴蚕祭上动手脚。”夏锦道。

第一人轻嗤了一声:“你少跟我装相!族长是刚正不阿,不还有你这个锦姨么?阿绫是你看着长大的,你比她亲娘还疼她,我不信你什么都不干。”

夏锦不语。

第一人又道:“你跟我说说,我保证不告诉别人,省得我抓心挠肝的。”

“当真不说出去?”

“我们从小玩到大的,我口风有多紧,你不知道?”

“我悄悄在阿绫的签子上划了一道,然后叫她抽这支。”夏锦道。

第一人愕然:“那抽出来不是阿绫自己?”

夏锦笑道:“阿绫那孩子,心思浅得像村后那条山溪一样,一眼就看到底。本来公平抓阄,抓到谁就是谁,我这么跟她一说,她一定良心不安,最后故意去抽自己那支签。”

“总有个万一吧,万一你算错,阿绫听了你的话抽了那根做标记的签子,那她岂不是要遭殃?”

“不会的,”夏锦笃定道,“我看大的孩子,我会不知道她?”

第一个人笑道:“我不信有这样傻的人,当蚕花娘娘可不是开玩笑的。不然我和你打个赌。”

“赌就赌,”夏锦爽快道,“你准备好输吧。”

“嘘,”第一人忽然紧张道,“大觋来了……”

第54章 茧女村(十一) “是毒,她

大觋仍旧一身黑袍, 手持神杖,戴着诡异的马头娘娘黄金面具。

不知是不是错觉,海潮总觉和早晨比起来,他似乎又老迈了些, 走得很慢, 脊背也有些佝偻, 黑色的法袍曳着地面, 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过大觋的威严不容置疑, 他一出现,祠庙中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端端正正跪着, 将蜡烛举过头顶。

海潮赶紧把耳朵里塞着的符纸掏了出来, 一瞬间万籁俱寂, 过了一会儿耳朵才适应, 耳边重新响起风声和虫鸣。

“什么时辰了?”她问梁夜。

他估算时刻很准, 从前家里没有更漏,海潮一向把他当更漏用。

梁夜道:“快到子时三刻了。”

海潮赶忙从怀里掏出人皮,展开一看那黑黢黢的三个洞,心里还是有些打鼓:“我去了。”

“小心, ”梁夜道,“别超过一炷香时间。”

“万一有什么事我去得久了, 你提醒我一下。”

她说着深吸了一口气, 两眼一闭,将鬼面往脸上一盖。

凉凉的面具触到脸的刹那, 海潮便觉自己仿佛融化成了一滩水,心念一动便“渗”进了墙里。

这时她才想起来,方才忘了和梁夜约定好怎么提醒, 转念一想,他脑筋好使,总能想到办法。

很快,鬼面眼里新奇的世界占据了她的全副心神。

原本她以为鬼面是用两个窟窿眼睛往外看,戴上面具才知道原来她与整栋祠庙融为了一体,她好像同时拥有了好几双眼睛,四堵墙之内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费什么力气就在人丛中找到了夏绫和夏眠。

夏眠一边是表姊,另一边是受族长之托照顾她的女人。

海潮方才没听见她的声音还有些纳闷,眼下才知道她压根发不出声音——她的嘴里塞着布,整个人捆得好似只角黍(1),因为双手反绑在身后,不能持蜡烛,便有人用白绫将蜡烛绑在她额前,说不出的怪异。

她显然很不舒服,眼中满是惊恐,使劲扭动着身体。

夏绫也是满脸不安和煎熬,不时用眼角瞟一眼身旁的表妹,轻抚一下她的胳膊,或用眼神安抚她,每回她这么做,夏眠总能平静片刻,随即又挣扎起来。

大觋缓缓地向无头的神像走去,伴随着铜铃的轻响。经过夏眠身边时,他的脚步一顿,海潮几乎能感觉到面具后面灼灼的目光,他在看那绑缚得好似待宰牲口般的少女。

海潮以为他会说什么,但他很快转过头,目视前方,径直走到神像前,扫视了众人一眼,轻轻晃动神杖。

众人将蜡烛高高举过头顶,虔敬地拜了三拜。

接着,夏锦膝行至大觋跟前:“启禀大觋,族长有恙,命奴代行祭礼。”

大觋点了点头,夏锦便将蜡烛供到神台上,接着从神像前拿起一把黄金为鞘,镶嵌着绿宝石的短刀,拔刀出鞘,在额头上深深划了一道。

看见这一幕,祠庙中的年轻人都吃了一惊,上了年纪的却都安之若素,显然不是第一回 经历。

夏锦额上的伤口流出鲜血,她用双手将血涂抹在整张脸上,犹如戴了一个猩红的面具。

大觋摇动神杖绕着她转圈,铃声响彻静夜,面具后传出沉闷的吟唱声,他绕着夏锦又唱又跳,直到海潮等得有些不耐烦时方才停下来。

夏锦用力磕了三下头,磕得满地血迹,这才站起身,从神台上端起一个通体乌黑的匣子,匣子顶上有个开口,可容一只手伸进匣内。

“请蚕花娘娘。”大觋一边晃动着神杖一边道。

夏绫站起身,又将表妹搀扶起来,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阿眠,我把你嘴里的布拿出来,你乖乖的别出声,一会儿给你吃糖好么?”

夏眠温驯地点点头。

夏绫便即取出堵在她嘴里的布,夏眠听说有糖吃,果然用力抿紧嘴唇,一声也不吭。

姊妹俩走到大觋面前,夏绫扯着表妹跪下,又按着她的后脑勺让她磕了头。

大觋点点头,看了一眼夏锦。

夏锦便即捧着匣子膝行至夏绫跟前,两人四目相接,夏锦冲她使了个眼色,夏绫垂下眼帘,抿了抿唇,将手伸进匣子里。

所有人都凝神屏息地注视着夏绫,烛光映出她毫无血色的脸,海潮看得出她浑身在轻轻打颤。

仿佛过了一百年那么久,夏绫方才抽出手,她已经不再颤抖了,脸色依旧苍白,但神色中却有一种超然的镇定,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她将签交给大觋。

大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面具后传出沉闷而苍老的声音:“神明降旨,赐予尔等蚕花娘娘——”

他顿了顿:“夏眠。”

夏绫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睁圆了眼睛,夺过大觋手里的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仿佛连这两个简单的字都不认得。

“怎么会……”她看向表妹,摇着头,“我明明……”

夏眠什么也不懂,只是看着她吃吃地笑。

大觋重重地用神杖杵了一下地面,铜铃震响,夏绫脸色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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