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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抱了几端白绫来,将少年的尸首从脚开始一圈一圈地包裹起来,只露出变形的头部,再由两个男人抬着往村里去,又有几人提了水桶来,浇洗地面。
每个人都是动作麻利,秩序井然,但神情木然,没有一人流露出对死者的怜悯和惋惜。
海潮看着这副荒谬又诡异的景象,一种莫名的寒意像涟漪一样从心底扩散开来,化作她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男人们忙活的时候,女人们只是垂手看着。
族长静待他们将树下空地收拾出来,方才向海潮:“叫贵客见笑了。”
顿了顿又问道:“贵客们方才可曾拜过蚕神?”
程瀚麟看了一眼那遍体血污的神像,几乎又要吐出来,勉强忍住,却不敢开口,只摇摇头。
族长道:“敝村的习俗,有远客至,须得拜一拜蚕神,有劳几位贵客。”
程瀚麟迟疑地看向梁夜。
梁夜点点头:“入乡随俗,理所当然。”
族长目露赞许之色,吩咐围观的村民散了,然后令夏绫去取香。
四人依次给那尊骇人的神像进了香,天已擦黑了。
族长方伸手做了个“有请”的姿势:“贵客饿了吧?山野村庄,无以待客,请贵客随小民入村,用些粗茶淡饭。”
四人走了那么久的山路,本来已经饥肠辘辘,但是经历了方才的事,哪里还有胃口。海潮一想起那尸首的惨状,肚腹中便是一阵翻江倒海。
村子里家家户户都已亮起了灯火,犹如星河倒悬。有人生火炊饭,有人杀鸡宰羊,炊烟升起,如一匹薄纱笼罩在山谷之上,让这山间的小村宛如尘世中的仙境。
“对了,方才的事,几位贵客切勿见怪。”
族长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状似不经意地道:“敝村的陈规旧习几位不知,实属应当。蚕神娘娘已经收了供奉,几位安心住下便是。”
海潮一阵不寒而栗,脱口而出:“供奉?”
族长诧异道:“几位方才不是上了香火么?那便是供奉。”
海潮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族长方才说的供奉,压根不是香火的意思。
第46章 茧女村(三) “这鬼轻薄
进了村, 族长唤来个年轻男子,拍了拍他的背,歉然对四人道:“明日蚕神祭,事关敝村一整年的丰欠, 小民还有些事务安排, 就让他招呼几位贵客。”
男子上前笑盈盈地行礼:“小民兰青, 见过贵客。”
名唤兰青的男子约莫二十来岁, 虽也和村中男子一般穿着褐衣、趿着草鞋, 但身量颀长,面容俊秀,生着一对引人注目的狐狸眼, 与村里其他男子截然不同。
海潮问他:“你也是这村子里的人么?”
兰青笑道:“贵客觉着小民不像么?”
海潮摇摇头, 直截了当道:“不像, 你长得比村子里的男人高大, 也比他们好看。”
兰青一怔, 随即笑起来:“贵客真会说笑。不过小民的确不是这村子里的人。”
他朝着远处群山黯淡的影子指了指:“小民家住山对面,是个采药人,两年前入深山采药,不慎跌折了腿, 幸得村民相救。”
“腿伤几个月就养好了吧?”海潮纳闷道,“养好了怎么不回去?不怕家人担心么?”
兰青移开视线:“小民是孤儿, 由师父养大的, 三年前师父也没了,所以小民是孑然一身, 了无牵挂。正好这村子里的大夫过世了,小民便留了下来。”
“刚才在村口怎么没见到你?”海潮道。
兰青眼中闪过一抹犹疑,随即笑开:“贵客好眼力。”
“这有什么难, 你个子高,在人丛里显眼,其他人又长得差不多。”海潮道。
兰青道:“出事的时候小民正在林子里采药,回来才听说十七出了意外。”
他顿了顿:“开筵至少还有大半个时辰,小民先带几位贵客各处转转?”
海潮:“好。”
兰青一边带路,一边向四人介绍村子的概况。
“茧女村统共有八十多户人家,一半姓石,一半姓夏,两家世代通婚,几百年来少有外姓之人,”他指指自己,“小民算是个例外。”
“为什么没人来?”海潮问。
“这村子很不好找,四周这些山终年云雾缭绕,林木又差不多,人马进了此山难辨方向,常常走着走着就迷了路,”兰青半开玩笑似地道,“听说能找到这里的,都是得了马头娘娘的眷顾,由她指的路。”
“是么?哈哈,看来马头娘娘看我等挺顺眼。”程瀚麟干笑了两声,声音忍不住打颤。
梁夜道:“村子既不与外人交通,莫非全靠自给自足?”
“倒也不尽然,”兰青道,“粱米、猪羊、鸡鸭这些村里都是能自给自足的,但总有一些东西,诸如铜铁农具之类,要从外头采买。
“因此每隔三个月,村民会用牛车将丝绸运到山口,只不过没有族长准许是不能出村的,村民也只与相熟的村人交易。而且即便出村,也绝不能过石梁。”
“为什么不能过石梁?”海潮问。
“传说本村人过石梁会开罪马头娘娘,”兰青收了笑,“会有不幸的事发生。”
四人都不说话,兰青一笑:“这茧女村可以上溯至秦汉,甚至有人说最早建村的是古蜀王蚕丛本人。这里有很多古怪的东西,也有很多忌讳,宁可信其有,几位贵客入乡随俗即可。”
说话间,他们走到了山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村子,只见星罗棋布的农舍中间有一块开阔的平地,建着座形状奇特的房舍,远看像个巨大的茧子,有火光从里面透出来,依稀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
“那是村里的祠庙,”兰青道,“几位方才在村口拜过马头娘娘了吧?这祠庙里有一座更大的,约莫一丈来高。”
小的就那么可怕,一丈高的还不知怎么瘆人,海潮心道。
“明日蚕神祭就是在这祠庙里举行,”兰青接着说,“几位贵客会来观礼吧?”
程瀚麟端着架子点点头:“自然。”
“蚕神祭做些什么?”海潮问。
“是祭祀蚕神,祈求一年好收成,祭礼上蚕神会降下金蚕种,大觋求得蚕种,分给村民,回去与常蚕养在一处,便能丰收。”兰青道。
听着倒是没什么异常之处,海潮心想,和他们村子里求神的仪式大差不差。
“对了,”海潮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这村子里的男女怎么差别那么大?女子都生得那么美,为何男子……咳咳……”
兰青温厚地笑了笑:“这也是茧女村的奇异之处,说来也怪,这村子里美貌似乎传女不传男,凡是女子都貌美如花,至于男子……贵客也看到了。小民初来乍到时也觉惊异,后来便习以为常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或许这山中的水土有什么特别吧。”
海潮想了想又道:“我看村里的女子都穿着绫罗绸缎,族长也是女子,干杂活的都是男子,这又是什么道理?”
他们疍民男女一样干活,一样采珠,也有不少人家女人主外,但却没有这茧女村这般明显。这里的男子相貌丑陋,面目模糊,性情木讷,穿得灰扑扑的,低眉顺眼地缩在女子身后,简直像是他们的影子。
兰青道:“这又是村子的特异之处了。传说村里的女子都是马头娘娘的分身,有码头娘娘血脉,因此地位尊崇。在这村子里,女子只要侍奉好马头娘娘,也就是养蚕织布,其余杂活粗活,一律都由男子承担,孩子断奶后也由父亲养育。”
他顿了顿:“男子非但要承担一应农活、杂务,而且一应吃穿用度都比女子次一等……对了,村子里还有一个规矩,这里的男子是没有名字的。”
“没有名字?”海潮讶然。
兰青点点头:“只有姓加数字,从一排到四十九,两姓加起来总共九十八人。譬如今日出事的,就是石家的十七。”
“村子里的人数总有变化,”海潮道,“总不可能正好是九十八个人吧?”
兰青道:“刚生下的男孩是没有数字的,等那九十八个人里有人死了,空出缺来,方才补上去。譬如石家十七今日没了,便有另一个石姓的孩子叫做十七。”
“名字又不花钱,为什么连个名字也吝啬?”海潮不明白。
“大约因为男子卑贱,不必费这心力取个名字吧,”兰青半开玩笑道,“幸亏小民不是生在这村子里,还能有个名字。”
梁夜若有所思:“女为巫,男为觋,既然女子地位尊崇,为何祭祀大事,却由男子主持?”
兰青眼中闪过诧异之色,打量了梁夜一会儿,方才道:“小民也曾问过族长,族长只说是一代代传下来的。听说最早有三个大觋,定下了这村子里的一切典范和规矩。”
海潮鼓了鼓腮帮子:“本来还觉着挺好,结果规矩还是三个男人定的,真没意思。”
兰青弯了弯眼睛,越发像是狐狸变的:“贵客说的很是,的确没意思。”
正说着,他们身后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阿青,饭食备好了,阿娘叫我来喊你们——”
兰青那双狡黠的狐狸眼中顿时满是柔情,温柔地应了一声:“知道了,这就带客人们过来。”
海潮转身一看,是今日在村口遇见的少女夏绫,手里提着个白色的纸灯笼,灯光映出她美丽的脸庞,依稀能看到双颊的红霞,兰青一朝她望过去,她便羞涩地低下头去。
海潮一下子明白了些什么。
筵席摆在祠庙前的空地上,对山中封闭的小村庄来说,饭食称得上丰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