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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长时间, 像是被她冷落得久了, 于是不满地轻啄她的衣领,执拗地寻求她的注意。
她一点也不意外地回过头, 果不其然,房间的雕花木窗被打开了。素雅的窗棂向两侧敞着,窗台上零星散落着和花环上一样的几朵野花, 洁白和淡紫交错, 如同画框上的点缀。
画框中站着白衣若雪的美人,风吹动他的衣衫, 翩跹轻盈, 不胜飘渺。
那双眼眸也和她肩头的雀鸟一样黑润而无辜,却总是在悄无声息地凝望着她,无论她发现还是没有发现的时候。
见她察觉,山雀扑簌簌扇动翅膀, 朝着操纵者的方向飞回去,乖巧地落在窗台上。
卫清漪也随着走过去,隔着窗台仰脸看他, 用眼神表示自己明晃晃的控诉。
“我怎么觉得你老是在监视我?”
虽然她已经跟裴映雪讨论过这个问题, 讨论的结果是她解释失败,但问题是,他这个监视频率也太高了点吧。
她就只是和乔慕青通讯了一小会而已,都没意识到他什么时候又转变了傀儡。
偶尔监视那么几次她就忍了, 这种不良习惯他能不能收敛一下?
然而裴映雪半点没有想要掩饰的意思,他接住那只完成了任务的山雀,乌黑的眸子坦然回望着她,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
“我想看你,如果这样算是监视的话,你也同样可以监视我。”
卫清漪:“……这不对吧?”
这是正常回应吗?
难道不应该认错,然后说,我以后再也不监视你了,或者我尽量不要,展示一下自己的积极处理态度?
裴映雪轻轻嗯了一声,状似困惑:“为什么不对?我在意你,所以才会想看到你,你不在意我吗?”
他目光幽幽,带着一丝晨露般淡薄的凉。
好好好送命题又来了。
卫清漪直觉气氛急转直下,她如果当下敢回答是的话,今天的事态肯定要不妙。
她迷途知返,果断投入这套新逻辑:“可是我又没有像你这样的傀儡,哪有办法监视你。”
裴映雪倒是很有耐心跟她讨论监视自己的方法,如同他让她刺伤自己的时候,语气隐隐含着轻柔的蛊惑:“啊……说得不错,那你更想怎么监视我?”
他拈着山雀细弱的指爪,笑着看她,不仅显得充满耐心,甚至还饶有兴趣,应该说,可能过于有兴趣了。
卫清漪看到那双眼中暗涌的神色,及时撤回了这个危险念头:“……算了,我发现我也没有那么想。”
反正不管她想不想看到裴映雪,他都会让她看到的,这一点已经得到了深刻验证。
所以她敏锐地意识到这个话题应该到此为止,因为她预感如果继续下去的话,容易歪向某些奇怪的方向。
裴映雪本来就已经很难搞,再给他觉醒什么奇怪属性的话,那她更要头疼了。
“总而言之,”她清了清嗓子,“我现在要稍微离开一会,不过很快就回来,不是什么要紧事,所以你留在房间等我好不好?”
这里毕竟是在清虚天内部,虽然她的住处比较僻静,通常不会有人来拜访,但让他一个人留下来多少有点不安全。
只是她确实也没办法和他一起去做接下来的事情。
因为她是要去执明峰找贺栩。
执明峰后山的竹林深处,剑气纵横。
一道穿着霁青弟子服的身形宛若游龙,剑尖所过之处,带起簌簌竹叶纷落如雨。
卫清漪刚到,就正好撞见这一幕,也许是因为她进来得突然,贺栩剑锋微偏,那道凌厉的剑气却来不及再收回,带着未止的势头朝她袭去。
她手腕转动,惊鸿立刻应声出鞘,和清商的剑气相接。
“锵”的一声,两剑相击,铿然的清响在竹海间荡开层层回音,然后双方各自后退。
剑气散去,贺栩黑发飞扬,被激起的风吹得衣袍猎猎,但他眉眼舒展,仿佛对刚才果断的一剑颇为欣赏。
“师妹今日前来,又是要找我切磋的?”
卫清漪随着他落地,收回灵剑,却摇了摇头:“不是,我有事想请教师兄。”
剑气掀起的风吹得发丝沾到脸边,她一边拨下去,一边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还戴着花环,赶紧摘了下来,塞进储物袋。
贺栩见状,唇边扬起一缕若有所悟的笑意。
但他这次没有再问什么,只收剑入鞘,侧身让出练武的场地,引着她向旁边的竹林小径走去,温声道:“所为何事?”
她一边跟上,一边直接切入了正题:“我听说,千鉴城的虞城主已经身亡。”
贺栩并不奇怪她会知道,轻轻颔首道:“是昨日才从无妄仙宫传来的消息,他们派出了医修,尽力施救,但城主终究伤重不治。至于遗体,据说已命人送回仙宫安葬了。”
“伤重不治……?”卫清漪不是很相信这个说法,“我当时亲眼见到虞宛受伤,他只是被刺穿了腹部,以他的修为,这种伤势不应该致命,何况还有医修诊治。”
她能看出来,文琼当时绝对不想杀死虞宛,更像是想控制他,然后把他带走,和云熠星一样变成傀儡。
何况直到她回清虚天的时候,虞宛还只是昏迷状态,怎么可能医修一诊治,反而人死了?
贺栩神色慎重,仿佛在斟酌合适的说法。
“师妹说的不无道理,你是亲历者,所见想必更为真切,但……无妄仙宫对外宣称的结果的确如此。而且虞宛还是虞家人,明面上看,谁都没有要加害他的理由。”
卫清漪接着问:“贺师兄不觉得,其中有蹊跷吗?”
贺栩一顿,转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师妹是否想说,你认为这件事存在灭口的可能?”
“我就是这个意思。”
从她和虞宛的接触来看,虞宛自己不太像是会主动勾结真言教的人,何况在他的全部经历中,没有和邪教有过太深的联系——除了他失散已久的妹妹以外。
但他和文琼明显是到最后一刻才相认的,所以没道理在这之前,他就跟真言教扯上了关系。
最重要的是,他当时还说了一句话。
“不必对我太有戒心,其实,你们真正要找的人或许不是我。”
只是随后局势骤变,卫清漪也没来得及追问。
所以他本来想暗示的是什么?真正在幕后主导的,是不是无妄仙宫中藏得更深的人?
原本这桩案子闹得沸沸扬扬,吸引了极大关注。毕竟妙华水镜是上古仙迹,即便这些年没有什么仙力显化,但地位依旧特殊,关系到的不止上三宗,而是整个修仙界。
连身为隐世家族的宁州云家都破例派了人过来,由于云熠星的死,他们悲痛不已,势必要弄清楚来龙去脉。
无妄仙宫迫于压力,率先开启了内部清查不说,等虞宛醒过来,城内各方势力肯定会去找他逼问缘由。
可现在虞宛一死,线索就完全断了。加上主事吕惇被杀,涉及的真言教徒多数丧命,余下几个变成傀儡后神志不清,这事彻底成了死无对证。
贺栩沉吟片刻,却没有再讨论这场意外身亡是否值得怀疑,而是略显突兀地转了个话头。
“据我所知,仙宫已经摆出了弥补的姿态,所有受害者的遗体都被妥善处置,等到驱除残留的邪气后,就会送还家中埋葬。若是还有家人,仙宫将给予额外补偿。”
“至于那个云家人,他算是无辜被牵连,但事情发生在千鉴城外,和仙宫关系不大。虞将离道友已经亲自道过歉,云家人只怕没有再追究的理由。”
“还有,在虞道友的安排下,仙宫修士不仅清理了水中污秽,也派出大量人手,为千鉴城内所有受怨气侵蚀的居民举行净化仪式……依如此情形来看,本案想必不会再有后续了。”
卫清漪听出来了他这话背后的含义,有些难以置信:“他们害了一城百姓,难道就可以这么轻轻揭过吗?”
贺栩冷静道:“算不上轻轻揭过,仙宫已经惩处了千鉴城中相关的罪人,上上下下都进行过清查,也确实对受害的百姓追加了补偿。”
她心想,先伤人,再疗伤,这算什么补偿?
不过她没有对贺栩说这些,只是继续道:“可是宗主他们想必比我更有明见,单看表面也能猜出来,虞宛背后肯定还有包庇他的人。”
甚至大概率是主使的人,至少可以猜测,这件事不大可能只是他一个人做的。
否则,他不太可能这么年轻就成了城主,在千鉴城独掌大权,有能力纵容真言教的私下行动。
因此,就在仙宫内部,应当存在一股更强大的背景势力。而这股势力身在仙门,却明显有和真言教这种邪魔外道合作的趋势,这本身就意味着极大的风险。
“卫师妹……”贺栩话到此处,终于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有不平,但清虚天也没法追究下去了。”
“为什么?”
“无妄仙宫早就把千鉴城相关的人上上下下都清扫过一遍,也宣称往后愿意接受其他宗门来督察城中事务。他们咬死了是城主虞宛的个人所为,和仙宫本身无关。”
卫清漪对最后一句话相当怀疑:“怎么可能?”
“但只能如此。”贺栩道,“再攀扯下去,其实哪个宗门都有不干净的地方。”
卫清漪想到,虞宛那时候问过她,难道清虚天就当真清清白白吗?
她不能理直气壮地否认,因为她心知肚明,一个大势力里不可能每个人都是好人。
“可是无论其他宗门怎么样,这次终究都是无妄仙宫的错。”
总不能因为别人也有错,无妄仙宫就可以洗白了吧?
“道理是这样,可是清虚天无法再干涉。毕竟无妄仙宫已经认了错,也推出了一个罪魁祸首,便是虞城主,如今担下罪责的首恶已死,仙宫大可以坦坦荡荡地昭告天下,我们又还能如何?”
贺栩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无奈:“若是一个人做了错事,自然要得到惩处,但宗门与宗门之间,无法那么简单而论。施压让他们提出弥补,就已经是清虚天所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望向卫清漪,眼神诚挚,但其中的无能为力也很清晰。
“……我明白了。”
卫清漪知道他言外未尽的意思。
无妄仙宫和清虚天都是大宗门,互相又不能管辖,难不成为了这点小事撕破脸,闹到不可开交吗?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而且就算这样做了,实际上也于事无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