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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亮而清醒的眼睛看着姜辞,过了很久才开口。
“今夕是何年?”
姜辞沉默了一瞬,“皇极十三年,距离唐朝已经过去了一千多年。”
杜甫的眉头微微皱起,又问:“大唐之后,是何朝代?”
姜辞把唐朝之后的历史脉络大致说了一遍。
五代十国、宋、元、明、清、民国、到新中国。
杜甫听完,沉默了很久。
姜辞又把这个世界的情况说了一遍。
灵气复苏,异族降临,人族退守十大城,文明断层,历史被抹去。
流民在荒野上挣扎求生,连自己的祖上是谁都说不清了。
杜甫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
“老夫一生颠沛流离,见过百姓流离失所,见过战乱中人不如狗。”
“但至少那时人族的文明还存在,还有人记得过去。”
“如今连这些都被人毁掉了,这是要把人族的根都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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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着姜辞,那双亮而清醒的眼睛里有一种决绝。
“老夫愿教书,教孩子们认字,教他们读诗,教他们记住自己是谁。”
“人族可以输一百年、两百年,但不能不知道自己是谁。”
“如果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就真的完了。”
第二天一早,姜辞把杜甫带到了木棚里。
孩子们已经坐好了,各城的世家子弟坐在前面几排。
流民的孩子坐在后面,手里都拿着木板和木棍。
姜辞站在木桌后面,孩子们安静下来看着他。
“从今天起,杜甫先生教你们认字读诗。”
孩子们面面相觑,只是历史皆毁,没有人知道杜甫是谁。
姜辞继续说,“他是唐代的诗人,被后人称为诗圣。”
“他写过一千四百多首诗,首首都是传世之作。”
杜甫从姜辞身后走出来,站在木桌旁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孩子,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最小的才七八岁,最大的十五六,有的衣裳干净,有的补丁摞补丁。
但此刻都规规矩矩地坐着,眼睛看着他。
杜甫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老夫不教你们打仗,不教你们修炼,只教你们认字。”
“人不认字就是睁眼瞎,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还算什么人。”
“从今天起,每天由老夫教你们认字。”
孩子们没有人笑,杜甫说话的时候有一种让人不得不认真听的力量。
杜甫转过身,用炭笔在木板上写下四个字。
“杜甫。”
他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字迹端正工整。
“这是老夫的名字,你们跟着写。”
孩子们拿起木棍,在木板上跟着写。
杜甫走下讲台,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纠正。
有的孩子握笔的姿势不对,他蹲下来手把手地教。
有的孩子笔顺写错了,他耐心地演示一遍、两遍、三遍。
流民的孩子们坐在后面,杜甫没有跳过他们。
他走到最后一排,蹲在一个七八岁的男孩面前。
男孩的木板是一块破旧的树皮,木棍是一根削尖的树枝。
“杜甫”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笔顺全错了。
杜甫没有批评他,重新写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带着他写。
男孩跟着写了一遍,还是歪歪扭扭,但笔顺对了。
杜甫点了一下头,站起来走到下一个孩子面前。
上午的课程结束后,流民中的成年人陆续从工地上回来。
他们端着粥碗蹲在木棚外面,一边吃饭一边看着里面。
杜甫走出来,站在木棚门口,看着那些流民。
“想学的都可以进来,不分年龄,不分出身。”
流民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动。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站起来,手里还端着粥碗。
“先生,我、我年纪这么大了,还学得会吗?”
杜甫看着他,“学不学得会是你的事,教不教是老夫的事。”
“你进不进来?”
那汉子愣了一下,把粥碗放下,走进了木棚。
他在最后一排坐下,手里没有木板,也没有木棍。
杜甫把自己的木板递给他,又从地上捡了一根木棍。
汉子接过木板和木棍,手在发抖,眼眶有些红。
“谢谢先生,我从没想过这辈子还能认字。”
杜甫没有说话,转身走回讲台,继续上课。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木棚里挤满了人,成年人坐在后排,孩子们坐在前排。
下午收工的时候,那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已经能歪歪扭扭地写出自己的名字了。
他举着木板给旁边的人看,咧着嘴笑。
孩子们也都在木板上写满了字,赵元写的最好。
杜甫站在木棚门口,看着那些人散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姜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先生辛苦了。”
杜甫摇了摇头,“不辛苦,那些孩子,资质参差不齐,却都有一颗好学之心。”
“世家子弟有世家子弟的傲气,流民的孩子有流民的韧劲。”
“老夫一视同仁,不会偏袒任何一个。”
姜辞点头,“先生做主就好。”
杜甫看着他,“你不来上课了?”
“来,但不会天天来,我得盯着建城的事。”
杜甫点头表示知道了。
然后他就在薪火城住下了,住在灶棚旁边的木棚里。
杜甫更倾向于在外面活动,一般不会跑进姜辞的精神海中呆着。
他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的衣裳,一套文房四宝。
那套文房四宝是姜辞让周管事从天枢城买来的。
杜甫拿到这套文房四宝时,手指在笔杆上摩挲了很久。
他蘸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建城、上课、种灵田。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但暗处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凌霄城城主府的地下密室中,烛火昏暗。
燕厉坐在上首,面前是一封刚送来的密信。
信是燕鸣写的,虽然被废去修为逐出凌霄城,实则在城外的秘密庄园中。
燕鸣在信中详细分析了薪火城的现状,城墙未成,防御薄弱。
姜辞虽有帝阶英灵,但精神力有限,无法长时间维持全盛战力。
燕枭突破皇阶,但独木难支,钟蝶生虽是帝阶一星,但随时会走。
燕鸣献计三条,引异兽潮攻城,消耗姜辞的精神力和燕枭的体力。
派人潜入薪火城盗取水泥配方和复合型文物,断其根基,联络蛇族和骨族的势力,借异族之手除掉姜辞。
燕厉看完信,冷笑了一声,把信纸凑近烛火点燃。
火苗舔舐着纸面,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发黑、化为灰烬。
他在暗处养着蛇族和骨族的人,这些种族虽然退出了人族地盘,但燕厉有的是办法让它们回来,用灵物作饵,用灵石作酬。
他命人收集异兽的情报,寻找合适的时机。
薪火城北边的荒原上就有一群异兽,数量上千。
等城墙建到一半的时候引过来,让姜辞顾头不顾尾。
潜入薪火城的人也已经物色好了,都是生面孔,其中有两个曾在揽月城做过盗贼,擅长开锁和潜行。
他们的任务,盗取复合型文物,最好能摸清姜辞那些英灵的底细,为下一次出手做准备。
燕厉把这些事一件件安排下去,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与此同时,燕回正带着车队走在回凌霄城的路上。
他是副城主,这次替燕厉去薪火城送贺礼,心里本就憋屈。
更让他不安的是,车队刚出薪火城地界就遭遇了蛇族伏击。
燕回带了二十名护卫,个个都是好手,但蛇族有备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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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从两侧的山坡上冲下来,速度快得惊人。
燕回拔刀迎战,连杀三只蛇族,但左臂被蛇尾抽中,骨头裂了,疼得他冷汗直冒,身边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
不到一刻钟,二十名护卫死了七个,伤了五个。
蛇族也死了十几只,剩下的退走了,退得莫名其妙,像本来就没打算全歼他们,只是点到为止。
燕回带着残兵败将撤回官道,左臂吊着,脸色铁青。
他想不通,万族盟会人族获胜,各族已经退出了人族地盘。
蛇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精准地伏击他的车队,除非有人提前给蛇族通风报信,告诉它们车队的路线和时间。
这个人是谁,燕回心里有一个名字,但他不敢往下想。
如果是那个人,他为什么要杀自己?为了灭口?怕自己知道什么?
燕回越想越不安,细作的事他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他是知道的。
他知道燕鸣派了人,知道那些人的任务,知道水泥配方的事。
如果燕厉要对知情者灭口,他燕回就是第一个。
燕回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决定,写一封信给燕枭,把燕厉的阴谋全部写进去,派人连夜送去薪火城。
信的末尾他写道,枭儿,族叔对不起你,五年前你被赶出凌霄城,族叔没有替你说一句话。如今你回来了,族叔还是不敢站出来。但燕厉要杀我,我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燕回把信折好,叫来最信任的护卫,让他连夜出发。
护卫接过信,塞进怀里,翻身上马消失在夜色中。
燕回站在驿站的院子里,看着那匹马远去的背影,他没有等到回信,因为那匹马跑出不到十里就被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