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想学吗？那就让他多学儿。

说到最后时，开始如筛一般抖。这些酷刑总是让生畏，却也挡不住许多人依然前赴后继去攫取利益和权力的脚步。

“是我输了。”

“八年前的事！一枯井！一块生了锈的铜疙瘩！几手指上的印！你们就凭这些就想要定我的死罪？！”

一个穿着灰旧棉袍的年轻人正站在门卫亭旁边。他的手里着一张纸，低着，正在听旁边的士兵跟他代什么。那士兵说一句，他就一下，说一句就一下，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苏四立刻说他去接。

郑石从门里跨来，站在控区外面的泥土路上，眯着睛看了看天。

孟昭看到了他的神，甚至都能猜他脑里在想些什么，主动解释：“每个人的手指上都有独一无二的纹路。你抓过的东西，碰过的件，会留下你的纹路印迹。名字可以改，脸可以老，骨可以烂。但指纹不会变。

“石哥！”苏四喊了一

不知过了多久，徐仁盯着那张照片，慢慢地把自己的右手举到面前，张开五指，看着自己的指腹。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手指。像是那些纹路是刚刚从他肤底下长来的，陌生的，可怕的，会说话的。

可能是意识到事情已经走向了无可挽回的尽，在后半程，徐仁简直可以说是十分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这些年的谋划和各代了个彻底。

就这样，苏四每天能在后厨捡到一只豁碗，碗里有时候是半碗稀粥，有时候是几块啃剩下的骨，有时候只是一碗刷锅。可就是这些东西，让他和弟弟妹妹熬了下来。

然后他了一个笑容。

“徐仁，你们那时候对指纹的认识不够，检测手段基本上等于没有。但是我们现在不一样了，指纹可以作为破案的关键，即便是你不承认，在证充足的情况下也可以定罪量刑”

苏四踮起脚往里看。

他那天晚上本没有注意过冯财的腰带。谁会去注意一只蚂蚁穿了什么？那带扣是铜的？玉的？什么纹？他脑里全然没有记忆，只记得他拽住冯财腰带时只有一个念，那就是让他把嘴闭上，再也别来恶心他。

照片。照片上，铜绿的带扣被多波段光源照后，两枚指纹的纹路清晰可辨。每一脊线、每一个分叉、每一个端，都被红箭标注了来。旁边是徐仁的十指指纹卡影印件，两排手指，二十个螺纹。箭从指纹卡上的右手拇指和指，指向带扣上的那两枚印痕。

但他的嘴没有停。

“你没有叫大夫，也没有喊人，而是叫来自己的心腹。填井、树。让他在井底躺了八年。本来呢，如果没有穿越这回事，或许也就一切顺遂了，谁都不会怀疑到你上。可惜”

“我会是死罪，对吗？”最后的时候，徐仁追问，脸上终于了恐惧，“是绞刑？还是斩首？或是腰斩？凌迟？”

这位不可一世的几乎遮住了荻城半边天的权势人终于轰然倒塌。

他把凉馒揣怀里，站起来，跺了跺蹲麻了的脚。

“我没有——“

围城那几个月，苏四加了城防军，主要就是为了蹭饭吃。他自己能领到粮，但要给家里两个小的带那可不容易，于是说是蹭，其实就是每天蹲在军营后厨外面的垃圾堆旁边，等伙兵把淘米倒来。那淘米里还沉着不少碎米粒，运气好的时候能捞到锅底刮下来的锅——当然，这样的福利在最后两个月也没了——后来伙兵嫌他碍，要赶他走，是郑石拦了一下。

郑石是他在城防军里唯一还能算得上朋友的人。

再后来，荻城整个穿到了这个天坑里，城防军被集缴了械，全关了控区。苏四再也没见过郑石。而他自己，因缘际会遇到了庄梦白的小组，帮了指挥的忙，倒是让人忽略了他原本城防军的份，在问过几次话之后便安然在育孤院待了下来。

算起来，郑石在控区已经一个多月了。

徐仁至今想起来都觉得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不过是一个账房，一个替人账的下人。平日里卑躬屈膝，我只要随意什么就能让他万劫不复。他算什么东西，竟敢拿着我的把柄来威胁我？”

徐仁的嘴在发抖。

人算不如天算呐！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外面的天了。

王林：“徐仁，你刚刚还说你不认识冯财！”

后来郑石看到了苏四带着弟弟妹妹，从那以后，豁碗里的东西变多了。

他摇了摇，脸上某嘲讽的神。

郑石比苏四大两岁，是城防军里最不起的那兵。他不是打仗的料，胆小，力气也不大，被分去帮伙房劈柴挑。他爹是个佃，家里揭不开锅了，听说城防军饭，就把他送了来。

他的脸涨红了。青从太暴起。

审讯室里安静了整整几秒。

王林：“现在一般是注死刑。”

他的唾沫星在桌上。手铐的铁链被他攥得哗哗响。

审讯结束了。

“你和他吵了几句嘴。你拽了他一把。然后他后脑撞在井沿上。死了。

他低下，看着自己腕上的手铐。他的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困在笼里的野兽。然后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坐在椅上，两只手垂在前。手腕上的手铐安静了下来，不再响了。那个刚才拍桌的、吼叫的、瞪着睛的人像是忽然被掉了所有的力气。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垂得很低。从嗓里发一个声音——像笑，也像哭，很难听，断断续续的。

“这东西——”他的声音忽然了，听上去似乎是发火，但实则带着某恐慌，“这东西能算是证据？！”

*

苏四一就认了那件棉袍。

“我输了”徐仁平静了下来。

不再是之前那波澜不惊的、带着分寸的微笑。是另一笑。很，很涩，像是从咙底被什么东西刮来的。他笑着笑着，把那只右手狠狠地往桌面上拍了一下——砰的一声，不锈钢桌面震得嗡嗡响。手铐的铁链砸在桌面上，发刺耳的哗啦声。

徐仁心中充满了困惑。

“你们有没有想过——”他忽然站了起来，椅被他往后推得地发尖利的声音。旁边的士兵伸手住他的肩膀，他挣扎了一下，又挣扎了一下，然后被回了椅里。

苏四来接的人叫郑石，是他在城防军里的同僚。

太从崖后面升起来了，金红的光从天坑边缘的树梢上漏下来，把铁丝网的影拉得老长。控区门的哨兵换了一班岗，接的时候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苏四没听清。

“我没想杀他！”徐仁忽然吼了来。

昨天傍晚，他正在育孤院里给孩们分晚饭，一个穿迷彩服的事找到他，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郑石的城防军兵卒。苏四愣了一下才，说认识。那事翻了翻手里的册，说郑石明天可以来了，问了一圈他说他没有亲人，认识的人里面就填了苏四的名字。

铁栅栏门终于从里面被推开了。

“你有。”

“带扣”他喃喃地说，“他腰带上的带扣”

他瘦了很多，发下来的棉服穿在他上显得空空的。原本长长的发直接剃成了板寸，着的青。控区里面可不那么多，也没那么多闲暇来好好给他们修整发型，对这些脏不拉几的士卒们都照服刑人员的标准统一理。

他赶朝着那边挥手：“石哥——！这里！”

孟昭不慌不忙，给徐仁讲了一堆现代鉴定的知识，从指纹如何提取到用什么方法可以修复，以及现代警方的大数据库等等等等，讲得非常详细，简直像是在给学生上课。

远营区里，堂的灯亮着，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被褥，有人在喊孩回家吃饭。那个曾经被徐仁称之为”草芥”的世界，正在安安静静地运转着。而他将成为那个旧世界里最先被埋掉的人——和他自己的指纹一起，和他亲手推倒的那些人一起。

“我没有杀他！”

苏四蹲在控区大门外三十步远的一块石上，手里攥着半个馒。馒已经凉透了，他也没心思吃，就那么攥着，睛一直盯着那扇闭的铁栅栏门。

“你们有没有想过！那带扣上也许本来就有我的指纹！冯财是周王府的账房！我跟他见过面吃过酒，碰过他的腰带有什么奇怪！他死的那天晚上我们是在一起，我们吵了几句嘴他站起来要走我拽了他一把那又怎样？！拽一把又怎样？！我没杀他！”

当然，他抱着的不是反省的心态。孟昭甚至觉得，他是在回顾自己的人生“辉煌”时刻，是在对着他们炫耀自己的手段与计谋，渴望获得这些后世之人的认可。

孟昭和王林都平静看着他，像是在看小丑。

“指纹。”孟昭又说了一遍，语气十分平静，和他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你的指纹直接嵌在铜锈里。压力很大。足以证明那不是日常碰，是暴怒之下的抓握。拇指在上，指在下，属于典型的控制抓握动作。你抓住他的腰带，把他搡了去。”

指纹，他当然知指纹，只是他们那会儿不叫指纹，叫手印。所有的籍、路引、契书上都要手印。

审讯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

可他的手指在他没意识到的情况下，在那块铜片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把自己最致命的东西留在了死者上。

“我没想杀他都是他的错！”他忽然又把抬了起来，睛里布满了红的血丝，语气反倒也轻柔了下来，“不过是个小人罢了，偷了我的账目，还拿着那些东西来勒索我。三千两，三千两白银。他说你贪了那么多，分我三千两也不算什么。他算是什么东西？也值三千两？”

徐仁被押回监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下来。他的两条几乎拖不动，步踩在地上像踩在棉堆里。押送的两个士兵一左一右架着他走了大半程，最后半个程他几乎是被拖回去的。

不过，他也没解释注死刑到底是什么样的过程，就让这位喜琢磨的徐长史自个儿琢磨去吧。

他拦住那个要赶苏四的伙兵，说：“别赶了，灶台底下那个豁了的碗给他留着呗。反正咱们倒了也是倒了。”

只是，当时他的手上并没有沾染上颜料，只是那么短短地接了几秒，而且，还在井底下过了那么多年。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居然还能找来？！

“我没想杀他。是他自己欺人太甚。”

特别控区，依然是沉默的铁丝网、持枪哨兵，和一排一排的军用帐篷。

他以为自己学到的便是这边的本质，却没想到这儿的知识层不穷，就连刑侦都已经是一门专门的学科。这让他本无从防起。输得倒也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