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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6/10)

和,但却像一层薄冰,让旅人勿要再靠前一步的警示。

他向前半步,明明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我们之间,”他缓缓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真实的情绪,“有必要再提‘那家人’吗?”

空气静了一瞬。

窦棠婴歪了歪头,徐朝来依然得体的面容上隐隐绷紧的嘴角,观察后他忽然笑出了声,将手里的啤酒罐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有啊。”他语气轻得像叹息,目光却沉了下来,“不提的话,……奶奶去世了,你知道吗?”

徐朝来脸上的平静被这句话生生凿开一道裂隙。

他一下失去了冷静,他的肩线几不可察地塌陷,眼眶微红…随后,怅惘地、缓慢地、几乎是拖着自己的身体,向后踉跄了半步,最终任由自己坐倒在身后的床尾。

一下安静的房间里,只剩窦棠婴的啤酒发出轻轻滋泡声。徐朝来拿下眼睛,揉了揉鼻梁:

“抱歉。”

“奶奶…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去世的?”

“去年因为癌症走的。”

“84岁”徐朝来念出来数字的时候语气里觉得惋惜,感觉还是人去的还是太早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徐朝来在这个家只喜欢她和…窦棠婴。

“那奶奶去世了,你为什么还不愿意离开?”

“因为他们要抢走嬢嬢留给我的东西。段暮辞正在帮……”

“棠婴,”徐朝来猛地打断,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紧绷,“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

窦棠婴翘着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眼里掠过一丝玩味的光。哦?有故事。

“好啊,”他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说法,语调却更显刻意,“我那位当律师的‘好侄子’,正在打理嬢嬢留给我的那一份遗产。”

徐朝来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噩梦,脸上是恶心又阴鸷的表情,他厌恶般地向后倒去,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律师……”徐朝来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发出一声极其冰冷的嗤笑。

啤酒见底了。窦棠婴起身想去楼下再买几瓶徐朝来叫住了他:

“棠婴……”

“叫小叔。”窦棠婴纠正得极快,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徐朝来笑出了声——窦棠婴还比自己小三岁,却是长辈与他。

窦棠婴刚拉开门,就险些撞进一堵温热的“墙”里。

他吓了一跳,抬眼,对上一双有些闪躲的眼睛。

让他始料未及的多吉雅站在门外走廊,头上的光给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了层柔边,也放大了他耳根泛着明显的红。“……我走错楼层了。”男人生硬地解释,脚步却是一动不动。

窦棠婴倚着门框,轻轻笑了。他没拆穿,只觉得心头那点莫名的郁气忽然散了——看这家伙这副样子,比酒精上头。

“这样啊。”他懒懒应道,转身作势要回房。

“诶,”衣袖被轻轻拉住,丝绸的料子滑得差点抓不住,“你出来干什么?”

“哼。”窦棠婴不过是想进去拿件外套。房间里,徐朝来对门口的动静恍若未闻,显然还陷在方才的情绪里。

“你去哪?”出来后多吉雅急忙跟上来,语气有些紧张。

“买酒。”

“我去吧。”

“不要。”

“店家说藏语,你听不懂。”

“我就买瓶酒。”

“外面冷。”

“我穿够了。”

“你头发还没擦。”

“多吉雅,”窦棠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有点啰嗦了。”

这种不明不白、忽近忽远的好,让人心慌。窦棠婴想,得治治他这毛病。

“还有,”他补上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我并没原谅你。”

最终,窦棠婴还是吹干了头发才出门的,他睡衣都没换,披了件外套就走进了日喀则的夜风里。

多吉雅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

风雨已歇,夏夜的气息温润。窦棠婴提着叮当作响的塑料袋,走过这座后藏古城的街道。

“你要怎么样才不生气?”

窦棠婴蹲在路边灯下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观察这座城市,这个城市路名很多都是以其他城市名字命名的,比如他头上的路牌叫青岛路。

多吉雅也跟着蹲了下来,指向远处一片沉静的轮廓:“那是扎什伦布寺。”

又指向一条路:“那里过去就回拉萨了。”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前年,上师受邀观摩班禅的‘嘎钦’学位答辩,我随行来过。辩经场里坐满了各寺经师,很庄严。”

窦棠婴望着他侧脸被月光勾勒出的沉静轮廓,那双望向远山的眼睛里,有某种他触碰不到的、近乎神性的向往。

此刻,他的心脏像被冰凉的指尖骤然捏紧一瞬!酸涩的钝痛弥漫开来,窦棠婴打开了酒——多吉雅心里那座圣山,他终究无法跨越。

他想挪开视线,起身的瞬间,小腿却窜过一道尖锐的电流,整条腿瞬间麻得失了知觉。“嘶……”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多吉雅回过神,什么都没问,只是自然地在他面前蹲下,低伏的宽阔肩背隔着衣料传来令人心安的力量:

“给我个机会,原谅我,好不好?”

窦棠婴推开了他,一步一趑趄走回去也不要他背,无奈的多吉雅提着酒袋走在他身后。

夜风拂过,远处宗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尊静默的守护者见证着旅人来来往往。

窦棠婴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

一前一后,他们的影子覆在被月光洗得发白的青石路上,交叠在一起。

“你想回家吗,棠婴?”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很轻。

“啊?”窦棠婴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停下脚步转过身。

两人之间,是一柱路灯。

“你想让我回家,我还以为你想家了。”多吉雅继续说,朝前的脚步未停。

“这……这不是人之常情吗?”窦棠婴眼看他来,也怕某些情绪泄露,他仰头喝了一口酒:“你又不是治水的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

“所以,你希望我回去,对吗?”

“对。”

“为什么?”

“因为……”他的身后仿佛能看见远处隐约的雪山影子,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羡慕与渴望,“因为你有家啊,你有爱你的爸爸妈妈啊。”窦棠婴答得很快,整个人始终置于昏暗中。手中握紧了酒瓶,只因他只有酒。

窦棠婴垂眸看着他的影子覆在自己鞋上——因为我想亲眼看看幸福的样子。

因为我想知道,那种我从未拥有过的、被人笃定的幸福,究竟是什么模样。

多吉雅的脚步,忽然停了。

“你知道,害怕吗?”

“什么?”

“我说你知道害怕吗?”

“你离开时,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熟人,我不知道你会去哪,也不知道你会怎么样…”

窦棠婴打断了他的话“这叫担心!木豆。”

“不,我害怕!”

“我联系不上你,我不知道你的下落,在我的世界里你就那么走了,我感觉我的世界一下子空了!我害怕!那一刻,我知道了害怕。”

两个人站在粗粝的石板路上,许久没有动。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面前是路灯的光圈,却没有一个人踏进去。

彼此眼中,对方是模糊的昏暗的,又是清晰无比的。

他听见多吉雅很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一种遥远的、仿佛穿过漫长时光才抵达此处的恍惚。

多吉雅抬起头看路灯如月照人,这一次,他没有把目光投向远山,而是落向脚下这片土地延伸的方向。

窦棠婴声音轻得像怕揭穿了什么,又像小心翼翼袒露着什么:

“我知道年楚河一路向西……最后会汇入雅鲁藏布江。”

他的语调变得很缓,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小心打捞出来:

“我也知道雅鲁藏布江流到萨嘎,会经过玛旁雍错,会流到冈仁波齐脚下。

我在来的路上,搜了你的家。我知道你家镇子上有一条挨着的河叫嘎玛藏布,是波曲的支流。波曲一路往下,最终也会汇入这条雅鲁藏布江。”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多吉雅以为他已经说完了。

两人安静的对视。

夜风卷起路边的国旗,哗啦啦地响。

窦棠婴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仿佛在倾听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我为什么想去你家和让你感到害怕的原因……其实答案都一样。”

“因为你和它们最后都有归属。而我无论看年楚河,还是看嘎玛藏布,还是在你身边……对我而言没有差别,都一样。”

月光也是,如路灯照人。

因为,他没有家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几乎散在风里:

“只是隔了几座山,几个弯,和……几年。”

多吉雅感觉到他说话时自己胸腔细微的震动,也感觉到他最后一个尾音落下时,那几乎无法察觉的、怅然的停顿。

窦棠婴双手插在兜里,全身戒备多吉雅的靠近,他仰头不让自己泪再次流下…:

“对不起…是我情绪失控了。”

这一瞬间,本就酸涩的心脏猛地被另一种滚烫的情绪攥紧。

多吉雅走进了路灯下,在窦棠婴尚未反应过来的错愕目光中,也把他拉进了路灯洒下的这一圈光晕里。

他们在光下,像两只飞蛾!

然后——

他拉着他,毫无预兆地、用力地旋转起来!

“多…多吉雅!!!!”窦棠婴一瞬间惊恐起来,身体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踉跄,只能下意识握紧他的手,跟着他的节奏。

眼泪没有了。

疯子…原来多吉雅是个疯子。

“哈哈哈哈哈哈!多吉雅我…我头晕!”

两个高大的身影,在寂静的日喀则街头,在昏黄的光圈里,像两个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孩童,手牵着手,不顾一切地旋转!世界在他们周围飞速倒退成模糊的光带,头顶深邃的夜空仿佛也跟着倾倒、流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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