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芳菲狐疑地盯着荧幕里的分明是张外国人的脸，嘀咕：“怎么这么像我嫂的声音……”

“没事，走吧，去。”宁珺变戏法似的从后拿两瓶汽，递给她一瓶，笑眯眯：“橘味的北冰洋，现在京市都行喝这个。

早知安科长是个这面冷心执的人，她就不那么卖力在她面前表现了，这下好了，差错，害得自己白白错过了两个大好的机会。

说起来，这还是许轻轻来到这个年代后，第一次正儿八经电影院。

“什么？”许轻轻愕然，“还有这事，什么时候发生的？”

许轻轻又迎着那气势上去。

沈霆屿怎么会找她听电话？

晚上回到沈家，吃饭时。

她等了一周。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 从激烈争吵，到哀伤失望，情绪大起大落。

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两人迎面碰上，都愣了愣。

不知怎地，眶突然有，明明她只是声音现在银幕上，连个脸都没有，竟然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她了一气，闭上再睁开, 整个人便像换了一个气质。

宁珺笑：“安科长，当初你可答应我们何主任的，要是音科缺人，可以随时来译制科借。现在我们就缺人，需借她一用。”

“你这段理……比我预想的狠啊。我差都没接住。”

“安科长。”许轻轻规规矩矩站好，乖巧，“我想跟您请个假。”

台词结束，录音棚里安静了几秒。

宁珺摘下耳机，长长呼一气，转看着许轻轻，神里多了一层惺惺相惜的赏识。

许轻轻笑而不语：“哦。”

许轻轻坐不住了。

“那就长话短说。”宁珺叉腰。

瞅着宋谨华的表情，又不太像是沈霆屿的，那会是谁……

机会来了，这次是真的来了。

许轻轻每天清早赶到制片厂，坐到那张窄小的办公桌前，面前永远堆着厚厚一摞等待翻译的外文台本。安科长简直像是要把积压的存货全给她。

她顺手拿起翻译台本。这电影的台词很经典，即便只是翻译，也让人看得陶醉。许轻轻常不自觉带里面角，设想如果是自己，该怎么演绎。

许轻轻松了气，还好，不是沈霆屿，是宁珺。

沈芳菲在短暂的错愕过后，立警觉地朝许轻轻四周看了看，有没有可疑的男人现，确认跟着她的只有一个年轻女士，才：“你怎么在这儿？”

宁珺：“行了，跟你说个正事。我从何主任那儿听说，咱们制片厂和话剧团要联合办一个演员培训班。你不是一直想当演员吗，可以去试试。”

“找我？”许轻轻愣了愣，不会吧。

那张年轻漂亮的脸上全是戏, 眶泛红，嘴微微发抖, 连呼的节奏都是带着崩溃后的余颤。这哪儿是在音, 分明是将原情景重新再现了一遍。

“嫂？”

日像被下了重复键。

宁珺拽着许轻轻就往楼下走。

转机现在隔周一。

……

等俩人走了，宁珺才不可思议地转打量她：“什么，你已经结婚啦？我怎么不知？！”

“知卿。”宁珺正看着她，“我说真的，安科长真该来听听。你这嗓……是天生该现在大荧幕上的。”

许轻轻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等到了音科大楼，许轻轻才问她：“你刚刚说什么……安科长答应了你们何主任，我怎么不知？”

电影放到一半，秦明把汽换到另一只手，胳膊默默搭在沈芳菲座椅上，微微往她那边侧了侧。

“我想去话剧团那边，报个名。”许轻轻把准备好的话说来，“厂里和话剧团联合办的演员培

……

沈芳菲察觉他的靠近，耳一，正要说什么，银幕上突然演到女主角与妹妹激烈争吵的戏码，那声音一，惊得她坐直了。

现在，她是演员的门槛半没摸到，订衣服的业务倒是已经扩展开来。

可她提心吊胆张了一晚上，发现许轻轻只是神自若地吃完饭，就哼着歌去厨房收拾了，心情很好的样，全程连看都没她一。

没有真的3D技术，也没有绚丽的电脑特效，就一块朴实无华的黑白银幕，胶片转动的声音隐隐在放映窗响起。两三百号人安安静静坐在黑暗中，共同望着那块发光的方寸之地。

真是哭无泪。

门半开着，她一气，抬手敲门。

“你嫂？”秦明也转看了，不以为意，“大概是声音像吧，外国片引都得专业音演员同声翻译后才能上映。你不是说你嫂就是个家妇女吗？她哪儿会这个。”

许轻轻挽着宁珺往外走，俩人正商量再去哪儿逛逛，余光忽然瞥见一熟悉影。

是啊，她什么时候才能登上大荧幕啊。

去找了赵导演两三回，也没有见到人，一打听才知，赵导演带着拍摄团队去外地了。

“呵，你不知吧。”宁珺带着她走音室，一边，“之前我们何主任去找过你们安科长，想把你调到我们音科，结果你们安科长不。何主任又去找李主任要人，三个人争了一上午，最后是安科长允诺，若是音科缺人随时可以来借人，我们何主任才作罢的。”

“来。”

许轻轻拿起笔，在台本封面空白画了个小人，小人双手托腮，飘着一朵乌云，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叹气。

沈芳菲端着碗，筷在盘里挑挑拣拣，神却一直悄悄往许轻轻那边瞟，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把今天她和秦明看电影的事告诉宋谨华了。

“就上次我俩一起的那，已经上映了。你想不想看看，自己的声音在大银幕里放来是什么效果？”

“行，两小时就两小时。”宁珺朝许轻轻使了个，两人飞快跑下了楼。

“额……”许轻轻卡了下壳，“这个嘛，说来话长。”

刚客厅，就见宋谨华慢慢走书房，对她：“找你的电话。”

许轻轻低一看，嘴角了。

……

许轻轻在杂房忙完后，到院里泡了杯茶。

“我和朋友来看电影，你……呢？”许轻轻揶揄地瞟了她旁边的男生。

转过去一个月。

“你不懂。”许轻轻苦恼地把台本翻开，重用归重用，可这本不是她想的事……

另外沈霆屿不在家这几周，宋谨华也给过她一次生活费，大概是考虑到她要考大学，会买些资料和书什么的，还额外多给了她十块钱。

“啊啊！！真的！”许轻轻忍不住激动，说完察觉自己声音有大，忙捂住嘴，跺着脚：“好，那两钟，人民电影院见！”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少女的崩溃不是放声大哭, 而是死死咬着后槽牙不肯掉泪的倔。

许轻轻抬：“哦，我最近在自学。”

第22章

“说的也是……”沈芳菲嘴上应着，心里却还是有丝犹疑。

要不，再去堵一次赵导？

那声音有一瞬的哽咽，却撑着不让泪落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淬着火星，噼里啪啦砸在隔音板上。

银幕上的白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

许轻轻放下东西，就去了二楼拐角的安科长办公室。

可那又怎样呢？

“请假？”安科长打量她一，“什么去。”

刚坐下没一会儿，的灯就灭了，银幕上白光一闪，电影开场。

最近安科长对她的态度有些转变，倒没再冷过脸，但什么急活难活都丢给她，开会时也常她的名。同事们私下都说，她是安科长前的新红人。

许轻轻看着安科长的背影，默默叹了气。译制科再好，台本翻得再多，她也只是站在录音棚外面给字幕描边的那个人。

许轻轻挠了挠鼻尖：“命运捉，无可奈何？”

宁珺拿着台词卡, 愣了一瞬。

一见到她，宁珺上前就抓住她的手：“走，跟我去音科，我手的片有个重要角需要你帮我搭搭戏。”

许轻轻低扫了那大段大段的莎士比亚式台词，用力了一气：“行，来吧。”

她定定望着银幕，望着那张陌生的外国面孔，淌着自己的声线。

自从她在宋谨华面前抬乡下外婆，现在遇到什么事都把功劳归到神秘的外婆上。

许轻轻冲她眨：“多亏你调定的好。”

宁珺一副今儿不把人带走就不罢休的样，安科长只得，“就两小时。”

周一早晨，译制科照例是一派忙碌景象。

如果许轻轻这时候回，就会发现，是她的小姑沈芳菲。

到她时，她赶甩一段质问, 语速快，节奏，每一个音节都咄咄人。

许轻轻激动着呢，哪有功夫去沈芳芳早恋的事。一整晚，就连睡觉，她都翻来覆去地在想培训班的事。

好在她们位置靠边，在前排角落，不用跟太多人挤。

电影院里光线昏暗，看不清什么人。许轻轻正低找座时，冷不防闻到一酸烘烘的汗味混着脚臭扑面而来，熏得她赶捂住了鼻。

那天许轻轻一译制楼，就看见音科的宁珺站在外面走廊，焦急地等她。

无

到了电影院门，老远就瞧见站在那儿等她的宁珺。

“好……”许轻轻了鼻，“也算是自己参与的作品了。”

没办法，这时候条件就这样。放映厅不大，座位挤，男男女女挨着坐，这个年代又不可能天天洗澡。许轻轻忍住了没说话，只拿手背挡在鼻前，跟着宁珺往角落里钻。

安科长坐在办公桌后，正低翻看材料，“有事？”

“哎，可真有你的，看自己的音也能哭？”宁珺用胳膊碰碰她，环视一圈，发现除了许轻轻，还有不少观众也被这段戏打动，在悄悄抹角。

俩人刚走到楼，就撞见科长了。安科长看见宁珺，将目光移向许轻轻：“你去哪儿？”

“就……大概两周前吧。”

“真的？”许轻轻大喜。

电影结束，众人散场。

旁边那个男生，是她同学秦明。

许轻轻收起笑容，叹息一声。

“哎呀不用了，一会儿我们何主任去跟你们安科长说。”

录音棚里灯光昏黄, 隔音门一关，整个世界就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这是我同班同学，你可千万不要误会，我们只是……为了完成学校要求的课外作业，才一起来的！”沈芳芳脸涨红，磕磕地胡诌一通。

“这日语片下周要用，你先把手工作放一放，赶这个。”一到制片厂，安科长就把一份新台本拍在她桌上。

到许轻轻接上那句爆发的台词。

宋谨华，还想再说什么，这时书房里的座机突然响了。宋谨华一顿，意识到什么，顾不得腰不好转就往客厅快步走去。

宁珺率先开，声线里着的隐忍与克制, 情绪层层递，功底扎实得让许轻轻都忍不住在心里直赞叹。

唯一值得安的是，这几周她靠着给沈芳菲同学衣服，攒了不少钱。有次宁珺看到她衣服好看，问她在哪儿买的，得知是许轻轻自己的，也找她下了个订单。

许轻轻见状，把翻译台本收起来，准备上楼休息一会儿。

她拉开屉，把信封里的照片拿看了看。

现在她钱倒是不愁了，愁的是，往后要是就在译制科调不走了，转行不了演员可怎么办。

“我还要赶作业，先走了。”沈芳菲拽着秦明转就走，走几步，又回瞪她一，“不许告诉妈！”

十一月初的周六，天气转凉。

她看着面前的许轻轻。

菲的提成，估摸能有一百多块的纯利。加上她之前的私房钱，和上个月剩余的生活费，已经攒够三百，买一辆自行车倒是绰绰有余了。

宋谨华从屋里来，看到她台本封上的英文，有些诧异：“你在看英文原文书？”

宁珺：“……”

“就可以这样吗？”许轻轻声音再扬，又在最猛然收住，宛如一盆冰兜浇下，“……我恨你。”

许轻轻忙挥挥手，快步走过去：“等久了吧。”

安科长冷声：“她自己的工作还没完呢。”

上次沈霆屿往家里打了个电话，宋谨华因为去报社没接到，耿耿于怀了好久，最近连续几周都没怎么门。

“你本就不懂！”她音调陡然, 带着委屈、失控和少女独有的执拗尖锐, “你从来就不懂！你只顾着自己往前跑, 什么时候回看过我！”

“您自己说过的话，想不作数？”

张路过，伸一看，嘿：“又叹气？安科长这么重用你，还愁什么？”

许轻轻想起来了，应该就是办职手续那天，安科长一上午都没现，她还以为是什么幺蛾了，结果是音科的何主任去要人，被安科长阻止了。她阻止何主任也就罢了，转下来又阻止了她去赵导演面前自荐。

这一周里，她到打听，确认了培训班的消息属实，听说已经有文工团和话剧团的演员敲定了人选。

原本还能去蹭打酱油的小角，但半个月前，音科请病假的姑娘回来了。现在，她连小角都蹭不上了。

同一时间，同一放映厅的后排，两个学生模样的男女，也一人握了瓶北冰洋汽，脸颊微红地挨坐在一起。

“芳菲？”

“好啊，看什么电影？”

“可是我还没……”许轻轻转往办公室望了，她还没跟安科长说一声呢。

宁珺声音转为疲惫与无奈：“我是你。”

几句对白下来，两人之间剑弩张的氛围便拉满了。

秦明忙收回胳膊，咳了声：“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

电影票是宁珺找内朋友要的，检了票，两人便弯着腰往里摸。

“这声音……”

她走书房，提起听筒，试探地“喂”了一声，就听那响起熟悉的女声：“知卿，有空吗？来看电影呗。”

“喏，找你来，是想让你帮我搭这场妹吵架的戏。”宁珺把台本递给她，“台词特别多，情绪特别激昂，这个妹妹年纪很小，何主任的声线不适合，不然我也不会冒着得罪安科长的风险去找你来。”

许轻轻把钱对折，藏一个铁盒里，心满意足笑了笑。

许轻轻靠在椅背上，无端觉得一阵恍惚——这觉，比她从前看任何一大片都来得奇妙，震撼。

前排角落里，宁珺侧看许轻轻一，嘴角微扬：“怎么样，这段得不错吧？”

许轻轻没有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