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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4/10)

做买卖的,绢价本来就不高,再按八百五十文折, 我这铺子干脆关门得了。”

“关门?关门了你交什么?等着官差来抄家?”

这话越算越气,越气越说, 越说人越多。

市口。起初只有几十个人, 都是附近做买卖的商户。他们聚在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地骂,骂完了又各自散去。

可第二天, 人多了。

第三天,更多。

到了这一天,东市口已经站了上千人。没人领头, 没人喊口号,就是站着。

京兆府的差役来了几趟,赶也赶不走,骂也骂不动。你推他一下,他就往后退两步;你转身要走,他又站回来。

京兆尹坐不住了。

他亲自到场,在高处喊话:“尔等聚众闹事,是想造反吗?!”

人群里有人回了一句:“大人,草民不造反。草民就是想问问,今年的秋税,是不是真的要按新折色收?”

京兆尹噎住了。

他知道个屁。户部的事,他管不着。可他不能说不知道,说了更压不住。

他只能板着脸:“谣言!全是谣言!都散了!再不散,本官就不客气了!”

人群没散。

有人喊:“散什么散?散了你们就不收了?”

又有人喊:“空口白话谁不会说?拿出告示来!白纸黑字写清楚,今年不涨,我们立马就走!”

“对!拿出告示来!”

京兆尹的脸都白了。

他上哪儿拿告示去?户部压根没出这告示。

可他说不出来。说出来更显得心虚。

人群见他这副模样,更加笃定了——果然是要涨,不然他慌什么?

人群开始往前涌。京兆尹被围在中间,差役拼命挡着,可人太多,轿子都被挤得歪了。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一个差役被人推倒在地,紧接着十几个人涌上去,拳脚相加。

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朝京兆尹的轿子砸去。轿帘被砸中,京兆尹吓得背过身去缩在轿子里,不敢露头。瞬间乱成一团,喊叫声、惨叫声、砸东西的声音混成一片。

京兆尹一把抓住身边的师爷:“快去调人!”

师爷猫着腰,从轿子侧面钻出去,一溜烟跑进了旁边的巷子。

不出所料,一炷香后,镇辰门开了。

陆铮站在城东那间旧宅的后院里,听完了来人的禀报。

“宫门开了。金吾卫、千牛卫的旗号,一千二百人,往东市口去了。”

陆铮点了点头。

和他想的一样。裴昱容果然派了精锐出去。

百姓闹到这种地步,便不会派些老弱去糊弄。要压,就一次压死。

他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草图。长安城的街巷、宫城的门户、含元宫的位置,都用炭笔标得清清楚楚。

他的人早就分头藏在城里各处。

西市有两百人扮成商队伙计,民房里有一百五十人租住着,城外还有一百五十人混在流民堆里。

等精锐出了宫,宫里剩下的人也就一千左右。真正能打的,不超过四百。

他手底下这六百人,是跟着他在范阳边境打过仗的老底子,见过血的,真打起来,一个顶三个用。

三路人马,分头行事。

一路在南边闹起来,一路在西边佯攻。

等两边都打起来,禁军被牵制住了,他再带着人从东边直插进去——含元宫在东,这条路最近。

但他得速战速决。

“传令下去,”陆铮转过身,“一刻钟后,各路人马按之前说的,往各门去。等我号令。”

“是。”

院子里的人散得干干净净。

含元宫里,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高公公推门进来,快步走到榻前,躬下身子,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裴昱容抬起眼。

“都去了?”

“去了,共一千二百人。”

“嗯。”

高公公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退到一旁站着。

半炷香后,有人来了。

侍卫跑得满头是汗,在殿门口就被拦下了。高公公上前,两人嘀咕了几句,高公公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他转身进来:

“陛下,昌安门外发现大量流民聚集,说是要进宫讨说法。守门的校尉拦不住,已经有人在撞门了。”

裴昱容的目光看向他。

“流民?”

“是。宫门外不知何时聚了好几百人,都穿着破衣烂衫,拿着棍棒锄头,喊着要进宫讨公道。”

随后又有侍卫赶到:“陛下!宣曜门出事了!突然来了一百多个商队伙计,说是要进宫送货!

“说是尚食局今日订的货,往常都是那几张熟脸往里进,今日突然多了一倍的人。守门的觉得不对,拦着不让进,他们就堵在门口闹起来了!眼看就要直接动手了!”

裴昱容问:“还有吗?”

侍卫有些懵,摇摇头道:“没了。”

不多时,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侍卫额上全是汗,单膝跪地:

“陛下!不好了!延兴门被冲开了!约莫二百五十人闯进来,正往东侧宫墙那边去!”

延兴门。那是东侧最不起眼的一道偏门,平时连巡逻的都少。

柳韫手里的书卷掉在了地上。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裴昱容。

裴昱容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知道了。退下。”

侍卫还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爬起来,退了出去。

裴昱容目光忽然落在了柳韫的脸色,问:“会不会弹琴?”

柳韫愣住:“什么?”

“琴。”裴昱容似乎格外有这个闲情逸致,问,“会不会?”

柳韫看着他,吞了吞喉咙。外头有人在闯宫,侍卫刚刚禀报了两百多人往这边来,无论那人是谁,此时情况都不太平稳——他问她会不会弹琴?

“……不会。”

裴昱容起身,朝她走过来。

柳韫下意识紧张起来。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朕教你。”

他离得太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知是因为什么,自从方才侍卫禀报时起,她的心跳就莫名快了起来。像是有什么感应似的。她说不上来。

裴昱容没等她回答,已经朝外头吩咐了一句:“取琴来。”

高公公应声去了。不多时,一张七弦琴摆在案上。桐木的,蛇腹断纹,看着有些年头了。

裴昱容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到琴案前,在琴案前坐下,把她带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他的手从她身侧伸过来,覆在她手上,带着她的手指,轻轻按上琴弦:“朕先教你认弦。”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一如既往握得很紧。

“这是宫弦。”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最粗的这根。”

外头的喧嚣声似乎更近了。可她耳边只有他的声音,一下一下,像琴弦在震,又像是地在震。

“这是商弦。”他的手指带着她在第二根弦上按了按,“再往上,是角、徵、羽。”

“记住了吗?”

柳韫还在听着外头的动静。裴昱容便开始带着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响,在安静的殿内荡开。

外头的喧嚣似乎被这声琴音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试了两个音,然后带着她的手指,再次落了下去,竟流出了一个曲调。

曲子很慢。

起手几个音,疏疏落落的,像夜里滴在青石板上的雨。柳韫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只觉得调子陌生得很,不比她偶尔在宫里听过那些。

他的手指带着她走,一个音一个音地落下去。

慢慢的,那曲子渐渐连了起来。不似宫廷雅乐那般庄重,也不似坊间小调那般轻浮。就是一条线,清清浅浅地往下走。

柳韫本不懂曲子,可她在宫里这些时日也听得多了,也差不多能明白那调子里的意思。

低回婉转,一下一下往深处去的音,分明是在说些什么。

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带着她弹琴的那只手很稳,稳得像是外头什么都没有发生。

太奇怪了。明明是表白心意的曲子,却在这种时候弹出来。外头有人要闯进来,殿里只有零星几个侍从和他们两个人,他把她抱在腿上,教她弹一首她从没听过的情曲。

这画面似乎有些诡异了。

柳韫浑身僵硬地坐在他腿上,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进去。她只听见外头的声音。近了,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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