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便将一个家族连根拔起,见过那些跪在殿外请罪的朝臣是如何躺着被抬走的。
其实她也知道,这人能在太后眼皮底下装疯卖傻那么多年,把满朝文武、后宫嫔妃、甚至太后本人都骗得团团转,步步为营等到今时才收网,这份隐忍与算计,岂是寻常人能有的?
他要对付谁,从来不需要大动干戈,只需在合适的时机,轻轻推一把,那个人便万劫不复。
朝堂上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大臣,那些与他对着干的名门正派,后宫那些曾经自以为得势的妃嫔,哪一个不是被他不动声色地碾过去的?没有人是他的对手,从来都没有。
陆铮没有说话。
柳韫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疼得紧。
她慢慢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阿郎,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不能把自己搭进去。你有你的兵,你的将,你的辖境。而我若在那里,就是他名正言顺发兵的理由。到时候,你是打还是不打?打,那些跟着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就得送命;不打,你就得把我交出去。
“阿郎,我不想做那个起兵戈的引。
“还有阿家。她年岁那么大了,经不起折腾的。你不能让她跟着咱们东躲西藏,风餐露宿。”
陆铮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韫儿,”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可你让我怎么办?”他的声音哑得厉害,“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在那种地方熬下去?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回范阳去,该守城守城,该练兵练兵,就当没见过你?”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
“我做不到。韫儿,我真的做不到。
“我回去后,每时每刻都在想,若是我当初没有走,若是我早点回来,或者一直将你带在身边,会不会不一样?可我想什么都没用。已经发生的事,我改变不了。
“但以后的事,我可以。韫儿,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
“阿郎,”她的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你答应我一件事。”
陆铮静静地听着。
柳韫道:“你好好活着,把阿家照顾好,把陆家撑起来,千万……不要做傻事。别让我在那种地方,还担心你在外头出事。”
陆铮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没有说话,却在微微摇着头。
柳韫踮起脚,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还没等陆铮追上了,便先分开了,“答应我。”
“我得走了。”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有些人,见一面少一面,能多看一眼都是赚的,可她却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今夜还能再见一面,已经知足了。终究,是无缘罢了。
“阿郎,如果……”她话没有说完,自己停了。
算了,许什么来生呢?太过飘渺了。
夜色沉沉。
柳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没有来时那么快了。
袖中空空的,那张纸笺已经被她亲手撕了,扬在废园附近的枯草里。
含元宫的轮廓渐渐清晰。殿前灯火通明,比她离开时亮得多。
柳韫心里咯噔一下,脚下顿了顿。
这个时辰,不该这么亮……
那股熟悉的,不详的预感再次涌上心头。她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进了殿门。
她推开寝殿的门。
烛火煌煌,满室通明。裴昱容就站在殿内,去政事堂议事时那身常服还没换下,周身气息沉得骇人。
白蔹跪在他脚边,低着头,脸上是一种等死的平静。
柳韫的呼吸都滞住了。
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要议事到后半夜吗?
裴昱容此时正阴着一张脸。
他议事到了这个时辰,忽想起她近日孕期情绪不定,有时半夜醒来便睁着眼发呆。担心她睡不安稳,便散了局,改日再议,特意提早回来看看。
谁知一回来,便看见白蔹站在寝殿门口,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她歇了吗?”
白蔹的脸白了白。
他绕过白蔹,推开寝殿的门,走到榻边,掀开被子。
空的。褥子还是凉的。
人不知道已经出去多久了。
他就那么站着,盯着那张空床榻看了许久。
柳韫脑子里嗡嗡的,身体比脑子快,她几步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陛下!是妾身的错,全是妾身的错!”
她生怕旧事重演,伏在地上,声音又快又急:“妾身不该擅自出去的,陛下要罚就罚我罢!”
殿内静得可怕。
柳韫伏在地上,看不见那人的表情,只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压得她脊背发凉。
过了几息,他才开口:“干什么去了?”
柳韫顿了顿,伏在地上,想着他此时突然回来,或许并不知情?
她咬了咬牙,道:“……妾身在花园走了走。走得远了,忘了时辰,这才……”
话没说完,被裴昱容将她整个人从地上一把提了起来。
柳韫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幽深莫测,烛火映在里面,却照不进底,只有一种冷到极致的东西。
柳韫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不敢发出一个音节。
裴昱容拎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
先看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微微红肿,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未干的湿意,是哭过的痕迹。
再看她的唇。
唇瓣微微肿着,比平日更红润一些,像是被什么轻轻咬过。
她的身上隐隐泛着一种迷离的、淡淡的粉色。
裴昱容的呼吸滞了一瞬。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也暗了下去。
他忽然对着殿门的方向:“来人!”
高公公立马进来行礼:“奴在。”
裴昱容道:“传令下去,今夜有刺客潜入宫中。封锁所有宫门,搜查所有可疑之人。各宫各院,一处不许漏。找到可疑者——”
他一字一顿:“当场格杀。”
高公公浑身一震,道:“是!”立马去吩咐侍卫。
柳韫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立马挣扎起来:“陛下!”
裴昱容看她,目光冷冷:“闭嘴。”
两个字淡淡的,不是警告,像是最后的容忍。
侍卫领命,正要转身出去。
柳韫知求他不得,转去拦侍卫,一把挣开他的手,朝门口冲去。
侍卫刚跨出殿门,便被一个人从侧面撞了上来,嘴里还让他“别去”。
侍卫下意识扶住来人,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懵了——昭妃娘娘正紧抱着他的手臂??
“娘娘?!”
侍卫的脸色都变了,他手里还提着刀,刀鞘正抵在她的身侧。他想往后退,可她抓得太紧,几乎是抱着他。
侍卫退不得。想抽回手,又怕摔着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只能拼命往后仰,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娘娘!您、您松手!使不得啊……娘娘!”
侍卫余光求救似的看向殿内,看向那个站在烛火下的身影。
裴昱容几步跨过来,大手一把掐住柳韫的后颈,将她从那侍卫身边带进自己怀里。
他的掌心贴着她后颈细腻的皮肤,微微用力,让她被迫仰起脸。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冷得像千年寒潭。
“还不快滚。”
侍卫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里。
柳韫被他扣在怀里,后颈那只手像铁箍一样,动不得,挣不开。
他把柳韫摁在椅子上坐着。
柳韫不敢动。
时间变得很慢。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拉成一根细细的丝线,不知什么时候会断。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殿外偶尔传来脚步声,是传令的侍卫跑过。偶尔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是各处开始搜查的动静。那些声音隔着重重的门和墙传进来,闷闷的。
柳韫在心里默默祈祷。
每一刻都是煎熬。每一分都在想——他有没有躲好?有没有被发现?有没有……
她不敢往下想。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脚步声。是去传令的那个侍卫回来了。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那侍卫在门外行礼,有些害怕地道:
“启禀陛下,各处都搜过了,没有发现可疑之人。各宫门也都查了,今夜……没有异常进出……”
没有。没有发现。
他躲过去了。或者,他已经出去了。
柳韫心中暗暗庆幸。也是,她该对他有信心的。
那侍卫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