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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被你抢先一步。但是如今想来——前尘恩怨既往不咎,我与许氏从未相识,何来旧怨?”
“先帝话中指的人,不是旁人,正是殿下您。”
“可惜我到如今才想明白。大概是我从不愿意去想这种可能吧。”
李枕书看着香炉里燃尽的鹧鸪香,他这半生,也就如这锦绣灰堆,终究要归于冷寂。
“那些已经不重要了。”商矜沉默片刻,轻声道。
“对殿下来说,或许是不重要了吧。”李枕书顿了顿,“先帝临终前,知晓殿下的身份了吗?”
“那就更不重要了。”商矜听到这句话微微地笑了笑。“老师,您太执着于旧事。”
那些时隔经年的爱怨,就如香炉上的灰烬,随着这一声“老师”出口,轻轻一弹指就消弭无踪。
李枕书释然一笑:“是啊,不重要了。”
很多旧事背后的真相,商矜被刻意藏起的身世、宸妃诞下的皇子,在滚滚向前的现实的面前,都如露花泡影,归于虚无。
就如他曾对商矜寄予的希望——清河。
海晏河清,时和岁丰。
也早已不重要了。
他抬手告辞,商矜又一人独坐了片刻,才起身走向庭院中。
崔栖正站在庭院前一棵枯木下,素衣青衫,姿容落拓。
“殿下。我来向您辞行。”
他是无端被卷入是非,遭人胁迫,姜氏倒台并未波及到他。如今尘埃落定,这越京本也同他没有关系,他打算回青州去。
“本以为此来可以找到我的亲人,没有想到只是一场苦心孤诣的骗局。”他微微叹气,还好那夜商矜离开前把他捎带了回来,没有让他一人徒然无措。
姜氏倒台,那么他的身份自然也变成了费心费力筹划的阴谋。
“你觉得一切是骗局吗?”商矜淡淡问道。
崔栖愕然抬眼,旋即不动声色地扬起唇角:“如果是骗局,对所有人都更好一些吧。况且越京富贵迷人眼,在下消受不起。”
“实不相瞒,在下赴京之前已经订亲,只待归来便回去成婚。”他眉眼柔和了几分。
“如果你回不去了呢?”
“那在下那未过门的妻子恐怕就要改嫁他人了。好女百家求,还有其他人家眼巴巴等着呢。”
崔栖叹气。
“所以在下实在耽搁不得。”
“你那未过门的妻子喜欢越京吗?”
“越京乃天下繁华之地,谁不心向往之?不过在下以为,她还是更喜欢故园的风物。”
“她的家乡在哪儿?”
崔栖低声说了青州下属的一座小县。
“那儿的枇杷很有名气,宫中每年的枇杷都是从此地进贡而来。”商矜语调悠然,与崔栖闲叙家常。
“这在下倒是不清楚,在下倒是更喜欢杏子一些。”崔栖拢了拢衣袖,寒风滚进领口,“可惜杏子未成熟时口感酸涩,成熟后虽然甜美却极易腐烂,难以保存。”
“看来不仅你那未过门的妻子很喜欢那儿,你也很喜欢。”商矜勾起唇角,“既然这样,就把那里赐给你做封地好了。”
崔栖这下是真的有些惊愕了。
“无功不受禄……”
“宸妃的旧事,总要给个交代。”商矜平静地打断了他,“否则那些顽固的宗室和老臣会闹得不得安宁。”
“就让此事到此为止。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先帝亲立的太子出现。”
姜回庭只把人带出来,但那中断的线索和隐约信服的证词却让商矜不得不给出一个合适的交代。否则日后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宸妃之子出现。
崔栖想了一会:“如此,就多谢殿下美意了。”
比起未知的麻烦,显然这位殿下更愿意把事态控制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崔栖并没有过盛的权势欲望,他对商矜的决定也没有不满。
由商矜亲口承认的身份,自然没有臣子敢在这时候提出异议,哪怕崔栖的身世有疑点。
礼部拟旨,开宗庙承认崔栖的身份,加封王侯,一切流程从简加急——毕竟再多耽搁一会儿崔栖未来的妻子就要转嫁他人了。不过反正这些都是可以和商矜将来的登基典礼一起顺便准备的事情,他们做起来轻车熟路。
即使商矜根本没有透露登基的口风。
在礼部喜气洋洋办加封典礼的时候,其他几部却愁云惨淡。
在世家攻讦李枕书的时候,这位一品大臣、先帝托孤重臣,执掌天下刑狱二十年的保皇党之首被人杀害在府中书房。
仆役发现时,在尸体旁边,留有一个血字。
“翁”。
天下间与此能联系上的只有一家,信阳翁氏。
南方赫赫有名的簪缨世族。
薛家这一代的当家主母,薛宁璧兄妹的母亲正是出自信阳翁氏。
翁氏,亦是姜家最紧密、最重要的姻亲之一。
在姜氏出事后,翁氏立刻联合诸多世家上奏求情,奏折累了一摞,桑星摇收拾完后拿去当柴火烧得干干净净。
同时也是弹劾李枕书最狠的一家。
第150章 依然挂、
翁家有苦说不出。
他们虽然一天写几十封折子弹劾李枕书, 但真不敢在商矜眼皮底下杀人,这不是白白将把柄往商矜手里面送。
商矜正愁没有理由收拾他们。
翁氏本家远在信阳,但是在京中也有族人, 而是还是族中地位比较高的一支。最重要的是, 李枕书尸体被发现的当日,有人曾看见翁家的话事人翁琤秘密登门拜访过李枕书。
——天见可怜。
他们只是想说服李枕书不要将事情做的太绝。
这盆脏水泼在身上洗不掉了, 他们还不知道是谁泼的。
但翁氏内部风言风语传闻,一定是商矜借着机会杀人嫁祸翁家,正好李枕书和商矜矛盾重重, 商矜冷酷暴虐, 做出这种事情来实在是情理之中。
“查清楚了吗?”
商矜声线低沉而冷淡,李枕书身故一事并没有让他如外人所想的高兴。
“这桩案子非常棘手, 从一切迹象来看,有机会、有缘由动手的只能是那天晚上前来拜访的翁氏郎主。”
林施琅不敢有丝毫隐瞒。
追随商矜多年, 他知晓殿下与李尚书师徒之间是真的水火不容,却又不是真正的不共戴天。
“但是审问翁琤后, 臣断定这人不可能是真正的凶手。”翁琤当夜虽然与李枕书争执,但根本没有胆子杀人。
“看来你棘手的地方不在于如何找出凶手。”
商矜垂眼。
“是。”林施琅不敢对他有任何隐瞒,“杀死李大人的凶手看似只有翁琤一人有可能, 但其实还有一个人可以比翁琤更轻易做到。”
“臣以为这件案子棘手的问题在于——殿下希望杀死李大人的凶手是谁?”
他说到后半句, 不由自主压低了声线。
“……”商矜屈指支颌, 令人看不懂他的神色。
李枕书掌天下刑狱,见过的离奇古怪案件数不胜数, 最高明的凶手在他眼中都无处遁形。
这样一个深谙各种作案手段的人比起绣花枕头的翁琤,显然更可能是那个将凶杀案布置得天衣无缝的人。
商矜知道这点。
林施琅也清楚这一点。
李枕书在以自己的死为饵的时候,也或许料到了会被人猜到。
但那又如何呢?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翁氏,哪怕是翁琤本人都百口莫辩。
见商矜迟迟不答, 林施琅犹疑片刻:“……不过令臣始终想不明白的一点,李大人为何要这么做?”
商矜偏过头,窗缝里洒进来的一丝天光朦胧而昏暗,匆匆流过他的眼睫,汇聚在弦纹瓶内供的一枝绿萼梅花上。
那是枝未开的绿梅。
“不重要了。”
商矜轻声说。一如那日他对李枕书的回答。
哪怕他从来不需要李枕书这么做。
“翁氏行凶杀人,罪证确凿。其罪法理难容,褫夺翁琤官职,三族以内亲属流徒三千里。”
这个处置与林施琅料想的差不多。
比起迟早要处理掉的翁氏,保全李枕书的身后名自然更重要一些。先帝的托孤重臣、将来新帝的授业恩师不能是一个以自己的死嫁祸他人的小人。
只是……他抬眼望向商矜,这一切似乎不是这位殿下想要看到的结果。
但世事无常。
林施琅领命而去。
商矜一人独坐于窗下,细雪簌簌飘落,天地寂静间,有人负雪而来。
“节哀。”萧照走到他身侧,合拢窗扉,抽走他手中久久不曾翻动的手札。
萧照本该在听到这消息时即刻赶过来,但一些未完成的事情绊住了他的脚步。
“我并没有为此事伤怀。”商矜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剔透眸光流转如一捧碎雪落在其中。
“我只是……”
萧照顺势截住了他的话:“殿下只是有些于心不忍。”
他眼睫扇落,没有承认这句话,却也没有否认。
他任由萧照的掌心捧着他的脸,好似这样就有了依托。指腹抚过纤长浓密的漆黑眼睫,最后抵在眉尾,轻柔爱怜。
萧照的掌心传来一点点不属于冬日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