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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同,宸妃在世时,各宫嫔妃都安分守己,毕竟论宠爱越不过宸妃,论地位越不过皇后,天子心不在后宫,自然也没什么可争的地方。
女官说的话虽然难免有失偏颇,但也证明了宸妃性情温和大方,并非敏感多疑之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畏惧就将孩子送出宫,生生骨肉分离?
林施琅看向她:“那按照姜大人带来的人的说法,宸妃娘娘是因为畏惧皇子为奸人所害,才将皇子诈死送出宫——六宫上下既然都与宸妃交好,宸妃岂会畏惧?”
他说这话,倒不像是在质问女官,而是有质问姜回庭的意思了。
“宸妃娘娘的心思,其他人怎么会得知?何况宫闱斗争隐秘,有些话怎么好宣之于口?”姜回庭岿然伫立不动,甚至还有闲情抬手拨动腰间凌乱的组佩流苏。
旁边一个礼部的大臣插话:“皇后生前御下有度,六宫和睦,贤良为天下表率,姜大人这话是指责皇后无能,不能使嫔妃安分守己吗?”
“何大人不要不能说服各位同僚,便拿这些强词夺理。”姜回庭一派的官员马上回嘴,“姜大人对朝廷的衷心日月可鉴,岂需要尔等来质疑?”
一位宗室出来打圆场:“这些与今日无关的事容后在计较,眼下还是先确定帝子的身份更重要,各位大人不妨各退一步?”
再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吵下去也没有用,两方人马各退一步,站回原位,等着被吓白了脸色的女官开口。
女官自是没有见过这种大臣唇枪舌剑的场面,可令她改色的不是百官威严,而是林施琅的说法。
——宸妃当年送皇子出宫的事情已经败露。
在这个时候,林施琅却忽然对着她微笑了一下,这位年轻的大理寺卿素来不苟言笑,以至于他笑起来实在是个稀罕事。女官避世多年,却不知道这件事,但莫名地,她心忽然很快跳了一下,急促如骤乱的鼓点。
“倘若宸妃当真私自将小皇子送出宫,这等事情虽然无旧例可循,但涉及皇嗣,恐怕与之相关的人一个也脱不了关系。”林施琅咬字很轻,但不影响他话里的震慑之意,“即使宸妃贵为天子后妃,也是难以宽宥的罪责。”
“你身为宸妃心腹,她要做什么必定瞒不过你——知情不报,罪加一等,不过倘若你眼下从实招来,将功折罪,或许还可从轻发落。”
一直一言不发的李枕书掀了掀眼皮。林施琅说这些话分明是诱供,不过也隐晦暗示了宸妃私自送小皇子出宫的事情已无实证,只要这女官咬死不认,就没有办法拿她怎么办。
谁能说林施琅这番话没有私心在里面呢?
他不着痕迹看了看那个站在风暴中心的青年人,与先帝确实隐约有两分神似,但在场之中,最与先帝相似的……最有帝王之相的……还是商矜。
视线不动声色收回,李枕书难得心绪乱如麻,今日的事情完全出乎他的掌控,令他多年来谋划布局、苦心孤诣都成了虚妄。
幼主非天家血脉……
那这么多年,他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宦海沉浮如李枕书,在这剧烈的变动面前,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先帝临终托孤,言明不论新帝如何,李枕书都要恪尽职守,辅佐君主。
那其实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但仿佛昨日才发生过,又仿佛已经是前世一场旧梦,只剩下模糊不清的面貌。他早已经忘了先帝到底说了些什么话,从苍白嘴唇里颤抖吐出的语句破碎成不成章法的字符。李枕书费劲地想要想起先帝说的那些话有何深意,是否是他这么多年都误解了——但记忆并不眷顾他,往事溯洄,他被彻底阻隔在先帝病榻的重重帘幕之外,听不清楚分毫。
只有当年感念先帝赏识而甘心为幼主呕心沥血的念头从未动摇过,也从未被忘记过。
可是现如今这样的意志之上也忽然覆上了一层迷雾。
他要效忠的,究竟应该是谁?
………
女官亦久久沉默。
满堂高官贵胄,她的身份在其中实在是不起眼,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于她一身。
她目不斜视,姿仪从容不乱,似与昔年宸妃在世时的风光一样,可时隔经年,红颜不再,韶华已逝,她们这些旧人也没有了往日的张扬得意。
但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
她微微俯首,声音平静:“宸妃娘娘待小皇子一片慈母之心,诸位大人何必恶意揣测?”
“小皇子病重,娘娘衣不解带亲自照料,日夜寝食难安。后来娘娘忧惧小皇子命格与皇宫相冲撞,才万般无奈将小皇子秘密送出宫——”
这个埋藏多年的秘密被吐露出口的一瞬间,她长久地舒了一口气。
先帝恩赐她们可以离宫归乡,她却执意留下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那个亲手被她与娘娘送出宫的孩子一旦回来有所凭信。
即使宸妃没有要求,但她心甘情愿将这一生韶华付出,哪怕是空等。
“倘若小皇子回宫,应当有玉佩为信物。”
她直直地看向崔栖,眼神闪动,似乎在确认他的身份。
最终,她只是移开了眼睛。
姜回庭此时轻笑:“看来诸位大人对帝子身份再无疑问?”
他看似在问所有人,但其实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高台之上懒洋洋支颌坐着的商矜。
唇边含了几许笑意,有种欣赏喧哗戏剧的漫不经心。
……可真够无情的。
姜回庭有点自嘲地想。
不过那也不重要了,只要权势在手,商矜终究会低头的。
他想着,逡巡过全场:“既然如此,不如今日趁此机会就请帝子归位?也好慰先帝在天之灵。”
在场各人面色各异。
就算崔栖的身份被确认,但到底给他一个什么身份却还有待商榷——特别是在当今天子血统存疑、崔栖身为宸妃之子曾被先帝口谕亲封为太子的情况下。
“不如从长计议。”一位宗室郡王犹豫良久,道。
天子废立,起码是不能当着群臣百官面提的。
姜回庭今日,把所有人都架在火上烤,实在令人为难。
“从长计议什么?”姜回庭反问,他自是不肯顺着台阶下,他的目的可不是为了送一位没什么用的皇子回宫。
宗室郡王却犹豫不敢答了,这等场合,该说话的人却一言不发,哪里轮得到他这个无权无势,空有宗室名头的虚衔郡王来做主呢?
他略显尴尬地立在人前一步。
此时却进退不得。
他暗恨自己为什么要当这个出头鸟,想卖人情是这么好卖的吗?
终于,有人接过了话茬。
“先帝生前对宸妃诞下的皇子尤为爱重,虽然未来得及告宗庙社稷,但曾亲下口谕封为太子。”是李枕书,这位保皇党的头领,先帝的托孤大臣每说一个字都格外慎重,却又有种力不从心的无力感,“先帝血脉稀薄,若是没有意外,本该由太子继承大统,名正言顺。”
“只是阴差阳错,如今社稷有主,不可轻易变动,不如先恢复其皇子身份,上宗谱玉碟,以告天下。其他事情再另行商议——此事说来是国事,但亦是家事。”
他还是护着小皇帝,毕竟这么多年的付出也不是假的。
可惜这次恐怕难以如他所愿。
姜回庭颔首:“李大人说的当然有道理,只是姜某以为先帝对李大人信重,李大人也不该为了自己名利得失,让先帝在九泉之下难以瞑目吧——太子本就是先帝属意的继承人,当今天子血脉存疑,岂可继续执掌乾坤,岂不是令江山社稷蒙羞?”
“天子血脉一事并无实证,何况此事干系重大,不能听姜大人一面之词。”
李枕书面不改色。
这件事说起来实在不光彩,百官也不想知道这么多,今夜本以为已经揭过,没想到还没有结束。
恐怕是不得安眠之夜了……
“既然李大人刚刚说此事也是家事,敢问清河公主如何看?”姜回庭不答,忽然问道。
这发问实在来得突然,却也在情理之中。
如果他不对清河公主发难,那才叫人奇怪。
不过今日清河公主沉默太过,令局势更加扑朔迷离。
“………”
被问到的商矜敛眸,神态看起来有些倦怠:“姜大人手里不是还有别的证据吗?为何不拿出来堵住悠悠众口?”
他扯了扯嘴角,冷淡而嘲讽。
第146章 笙歌地
“清河公主所言可是真的?姜大人既然手里还有别的证据, 为何不早些拿出来?”林施琅见商矜开口,立马顺势逼问。
姜回庭如此有底气,手中确实应该还有更重要的证据。
林施琅暗自思忖。
可是他实在琢磨不清商矜的态度。
他总觉得……商矜好像不太把今夜发生的这件事放在心上。但以眼下情况来看, 若是一着不慎, 可能满盘皆输。
也许是清河公主早有准备,才能不把姜回庭的谋算放在眼里?
清河公主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林施琅定了定心, 棘手的案件他见过许多,不至于在这种节骨眼上沉不住气。
他偏头,想看姜回庭还会拿出什么证据来。
姜回庭却始终只看着商矜, 识于总角, 年少昏暗的深宫里,他是唯一一抹亮色。同在一处读书的王孙公子也打趣他与清河公主青梅竹马, 或许日后能做上驸马呢。
他虽然总会严肃打断同伴的笑谈,但不可否认, 年少朦胧的情思在胸口跳动,如蝴蝶般破蛹飞出。
但那终究是一厢情愿的错觉。
他们从未真正走在一条路上。
不过就算到了今日, 商矜依旧是最了解他的人……姜回庭想到此处,竟微微地笑起来,没有万全准备, 他怎么会走今日这一步险棋?
他目光从商矜身上挪开, 又轻慢地淌过少年君主, 无视对方瑟缩神态,振袖敛容:“旁人所言也许存有私心, 但是许太后的亲笔书信可做不得假——毕竟,身为人母总是最为了解自己孩子的人。”
这位风雅的世家郎君依旧温文,从容露出尖锐的獠牙,乐于欣赏猎物垂死挣扎。
他自袖袋中取出一沓折叠整齐的书信, 约莫有七八张,昏暗光线透过单薄纸张一角,隐约可见信笺上娟秀的簪花小楷。
“这是许太后当年有孕期间写给其情夫的书信,那侍卫对太后娘娘也是情深意重,这么多年前的书信都保管妥善,不曾有丝毫污损。”他哂笑,“信中明明白白地说了天子久不幸后宫,自己与人珠胎暗结,十分惶恐——许太后可十分清楚,自己腹中骨肉并非皇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