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来听去，理上她认同妈妈的观，未必有多严重，就是需要开导，问题不在睛，睛完全可以治疗，有的是办法治疗，但是心里的压力欠缺开导、拧成一个死结就不来了。至于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打成死结，原因也许有太多了，不是一时一刻、十天半月可以解决的。

“你来嘛——买的什么时候的票？”妈妈好不容易说完，她接着问，与其论个没完，不如赶快落实事情，漫长的议论嘛后面再说，甚或拉着祁越？这家伙的码放能力比自己。

手机渐渐发，她听着，回应着，未几祁越来了，走过来蹭蹭她，就去泡洋甘的安神茶。她看着祁越的影，忽然想起祁越有个相熟的科医生人十分好，湘雅，祁越总是非常信任，也善于开导，完全可以一试。

就医的结果也不太好，心里焦虑恐惧，更加像受惊的野兽一样到撕咬，吵闹不休，甚至寻死觅活。

表说得云淡风轻，和手里的指甲油毫无区别，她始觉惊心。

原来表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从小孩觉得这一切恐怖到以类似的、激烈的方式输自己的不安和反对，最后习惯了，觉得这是正常的，是自己的生活。

“所以我就想带她到你那儿，找个好医院仔细看看，我觉得她这么年轻，黄斑病变也不至于，不过她老是熬夜，唉，反正先带来，别老在家和你外婆你舅舅吵架……”

小时候她喜表，因为作为独生女，只有这么一个大孩一起玩。那时候大概表也喜她，理由同样。她们其实是彼此人生中唯一符合“小妹”这一定义的存在，后来她们都只有“朋友”“闺”，“妹”只属于血缘的。

也是个办法，就这样把祁越介绍给母亲，母亲接受起来更容易。

“到时候就住我——这儿。”

小孩彼此心无挂碍，也不知世上人与人之间还会有那么多“东西”，一张白纸，相照也不过是一样的清白。然而，她总是回到父母怀抱，在书香里成长；表照旧生活在外公外婆的家、没有舅舅舅妈的怀抱。小时候她从不知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表一直在发脾气，偶尔在哭，外公外婆偶尔吵架，外婆和舅舅总是吵架，饭吵架，洗衣服吵架，洗碗还吵架，甚至切西瓜都要吵，妈妈也陷争吵，好像这些人从来不知“有话好好说”这五个字的意思。那个家当然是温馨的，在她去的时候，甚至仅仅是于她而言。二十几岁的时候她会怀疑，到底是她没有相似的事情招来争吵（比如说自己从来没有像其他小姑娘那样学习什么琴棋书画，好像那太老，也很功利，为一家三所厌恶），还是她现得不够多不够被嫌弃？也不能说表本人即便是个小姑娘也完全没有错，但她的错难就真的全是她的错？没有祖辈质但无视神需求的培养、没有父母辈的缺位（以及父母成长过程中祖辈作为父母的缺位），以及这两代大人错误的沟通模式，表会成为这样吗？

有一次，她已经快三十岁，休假的时候和妈妈回去看望外公外婆，八十岁的老两依然争执，快六十岁的儿也一样在以青期的状态（莽撞无知）加争执，而此时，已经三十的表，穿着睡衣，像个中女生一样坐在客厅涂指甲油，毫无情绪地说，哦，他们就是吵架，这是日常。

依旧不是什么成熟的三十好几的大人应该有的行为。

毕竟祁越比自己的很多前任都好，好很多。

放下电话，换她去洗澡。本就雾气重的浴室里，她想起和表一起的童年往事。

希望尾音没让妈妈听来太多，她还要准备准备，住哪儿的事再说，毕竟自己的房也要租去了，还要想好了再讨论一次。

把黑的果实吞了，长黑的鳞甲，锋利，哑光。

独生女，知自己只有堂表的亲戚，其余都是朋友，但是彼此的情有多，是另外一回事。血缘不代表天生的亲切，友情不代表永恒的隔阂。这都会变，后来的确也变了，大家走在不同的路上，幸好彼此——她现在觉得——幸好有童年。她的童年很好，虽然也有不可避免的伤心，而这些伤心也曾长长地留在她的心里，但现在都好了。三十几岁回望，觉得一切都很好，很幸福。幸福就包括了表，包括了两个小姑娘一起携手，一起玩耍，一起过家家，一起幻想、一起觉得独自在家空无一人的空气里总有什么东西威胁她们的“安全”继而一起躲在被里给自己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