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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7/10)

秋风卷动旌旗,城楼上方一派肃静。厉炎与那五百名精锐换上黑衣,先放一批草人下城,羌人看见黑影游动,按照惯例放了几箭,接下来便不再理会。

厉炎眼神犀利,回头环视众人,交代道:“今夜突袭,乃是关系普安县的大事,城内百姓身死存亡,全系于我等一身。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便是箭中心口,也不许出一声、动一下,否则被羌人看出破绽,一切功亏一篑!”

众人了然,无声点头,目光坚毅。

岑雪道:“今夜吹南风,切记从北处营垒放火,大火烧营后,林参军会派人出城与你们策应,一起突袭羌人。”

厉炎点头,往身后打一个手势,众人分成数队,逐一攀上城墙,佯装成草人往下滑落。

岑雪目送厉炎,不时眺望前方,三里外,夜幕沉沉,羌人营地里一派岑寂,似乎不再把城楼这边的动静放在眼里。

众人屏息噤声,看着一队接一队的士卒成功下城,悄然往羌人北营摸去,便在最后一队士卒往下滑落时,夜空里突然飞射来一簇火光。

“噗”一声,来箭射中城楼木柱,炸开火星,箭头上竟然裹着油布,燃烧火苗!

岑雪脑海里蓦地警钟大作!

不及反应,又一支燃烧着的箭射来,击中一名往下滑落的士卒,被他揣在怀里、用来烧羌人营垒的一罐酒应声而碎,烈酒浇泼,火势迅速蔓延,将他全身吞噬!

援军(一)

惨叫声划破夜空, 挣扎着的一团人形烈火从城墙上方掉落下去,飞射在夜空里的寥寥火箭突然中止。接下来,震耳号角声从羌人营垒里响起, 火光燃亮, 全军戒备, 一群潜伏在夜色里, 离羌人北侧营垒仅有一射远的铁甲军无所遁形。

“杀——”

不知是从哪一方传来的厉喊, 像是厉炎, 声音粗犷悍戾, 不顾一切。两方人马冲杀起来,岑雪心胆俱裂,瞪视着前方这一幕,林况大喝道:“开城门, 开战!”

岑雪有心阻止,可是一旦开口,便意味着彻底放弃厉炎与那五百名精锐, 眼睁睁在城楼上看着他们一个个被羌人斩杀……不,她不能,林况更不能, 倘若这一刻危怀风在,他也绝对不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轰”一声, 城门大开,蓄势待发的铁甲军冲杀而出,为援救战友、也为斩杀羌人而浴血奋战。

这一战,从星月无光的夜半开始, 杀至苍天破晓,杀至日薄西山, 杀至又一个天昏地暗的夜晚来临……三日鏖战后,羌人冲破城楼,斩断旌旗,厉炎满身是血,按住城门,被一杆尖枪贯穿后胸,永远定格在残阳里的城门上。

普安县,破了。



后山城下,乌泱泱的人影像从砚台里泼翻的墨,伴随着坍塌破碎的巨响往山林里奔逃。

烽火漫天,本便破旧的城楼被烧成火海,羌人冲进城里,见人便砍,杀红了眼。一街相隔的医馆里,仍有来不及撤走的伤员以及照顾他们的村民。

“不是说有援军吗?为何十五日过去了,一个援军的影子都看不到?!”

“主帅仍然没有回来?什么?下落不明……怎么会?!”

“城破了!羌人已经进城,百姓往后山撤离,铁甲军留下应战!”

“……”

大街上满是喊叫声,周俊生挤开逃命的人潮,冲进医馆,看见母亲苏氏仍在帮忙搀扶伤员上担架,上前拉了把手。

苏氏扭头看见他,大惊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不是该跟樊二伯在一起吗?外面都是羌人,你赶紧走呀!”

周俊生年方十六,右臂从肩膀齐断,危怀风仅安排他在樊云兴、林况等人身旁忙碌,不让他上战场。听见苏氏的呵斥,周俊生沉着不乱,扛着担架往后门赶:“樊二伯那边已有人接应,我见不着母亲,所以赶来看看。这里交给我,母亲先走!”

苏氏岂能答应,她能安心留在最后一刻,陪伴村民们帮助伤员撤离,便是因为知晓周俊生在樊云兴身旁,不会有事,眼下看见他从安全的地方跑过来,她心都要烧起来了,哪里还能撇下他?

“你不要来管我,你快走!快走!”

“都别说了。俊生,你不走,苏婶不会离开的。这里有我们在,再不济,也是十几个兄弟,杀他一波羌人没问题!”

那人说完,用力在周俊生后背一推,接住担架,扛至后门马车上。巷口突然冲来一波羌人,周俊生眼疾手快,左手利刃刺出,挡下一刀,另外两名轻伤的铁甲军拔刀挥来,合力制服羌人,贴颈砍杀。

“没时间了,快走!”

周俊生拉着苏氏上车,待马蹄奔快,身形往外探出。苏氏拽住他衣摆:“俊生,你做什么?!”

“娘,我也是铁甲军!”周俊生说完,像一头倔强的豹子,跳下马车,转头往医馆方向冲。

及至先前发生战斗的那个巷口,周俊生撑住矮墙,往里一跃,大树底下惨叫激烈,一名羌人正按着哭嚎挣扎的女孩。周俊生身形闪出,匕首刀尖从右后方往那羌人脖颈扎入,鲜血喷溅,羌人扭身挣扎,一脚踹开周俊生。

“快走!往后山逃!”

周俊生用肩膀挤开女孩,推她往外,回身接住羌人反杀来的一刀。斜刺里冲来一人,挥刀往上,周俊生跌倒在地,看见自己的手臂握着匕首,从虚空里直直落下。



城楼沦陷,后山成为整座关城里唯一的出口,尽管众人知道,等在那后面的很可能依然是羌人的刀枪,但是这一刻,在洪流一般席卷而来的恐惧里,那是唯一关于生的希望与寄托。

破城半个时辰后,城里能逃的人皆已上山,樊云兴拖着一身伤痛,长刀点地,双手交握着撑在刀柄上,怒视着从长街尽头打马而来的人。

来人骑着一匹汗血宝马,头梳长辫,方脸浓眉,笑起来时眼睛眯成狭长一缝,寒芒从其间迸射而出。

“樊云兴,你还没死啊?”

来人正是此次攻城的主将,上次在西陵城外把樊云兴砍落马下的西羌大将——蒙多麾下得力助手,贡侓。

樊云兴面无表情,应道:“命有点硬,阎王爷嫌硌手,不肯收,让你失望了。”

贡侓道:“那我这次是不是要给阎王爷搭把手,让趁早你下去报个到,省得你在这里苟延残喘,生不如死。早点下去,也好跟你那侄儿做个伴。”

樊云兴瞳孔震动,手背青筋突暴。

贡侓笑道:“怎么,人都半个月没信了,还等着呢?”

身后队伍里发出一阵奚落冷笑,看过来的目光满是鄙夷。贡侓手拽缰绳,马儿往前轻踱两步,他居高临下,看着樊云兴惨白的脸庞,慢悠悠道:“若没记错,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九日前,手底下两千人马,妄想从飞泉峡偷袭。可惜那地方早有伏兵,危廷那本手稿里不是写着的?——‘飞泉峡崖峭径窄,纵深八里,宜伏兵,忌突袭’。怎么他危家的手稿,他看得还没我们仔细?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原以为城楼上的那些草人,是他回来以后弄的呢。”

说着,贡侓往四下一瞥,后山入口狭窄,樊云兴周身仅有一百多名满身伤痕的铁甲军,像极一群负隅顽抗的丧家犬。

虎将厉炎已死,参军林况不见人影,莫非那把他们唬在城外数日,不敢贸然往前进犯一步的草人之计乃是林况所出?

不,不像。林况若是有那本领,西陵城不至于丢,危怀风不会被他们杀个措手不及,在九龙坡一败再败……一切似乎是从危怀风在九龙坡最后一败开始的。先是利用被关押的村妇伏杀大羌勇士,接着顺水推舟,散布谣言,动摇他们的军心,让他们王八一样躲在九龙坡里疑神疑鬼,半个月不敢往前迈进。

要不是有人帮忙解决了严峪派来的援军,现今被杀得落花流水的八成就是他们了。以危怀风那股狠劲,秋后算起账来,睚眦必报,那时候,被钉在城门上的厉炎便是他们这一行羌人的下场。

斩草不除根,必有后患。今日既然来了,便要找出躲在危怀风背后的那个人,否则纵然有功,心里也有气难以泄出。

贡侓目光扫过众人,慢慢往山上掠去,樊云兴戒备道:“列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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