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钱（三）

自从半个月前下了一连几日的秋雨后， 这些天，江州城里一直天高云阔，天气凉shuang怡人。王懋下值以后， 照旧先回内宅陪伴yin香， 后听扈从说有重要事情汇报， 才依依不舍地从心上人怀里离开， 走回书房。

“你说什么？”听完扈从上报的内容， 王懋脸se犹如被雷劈过， 瞳孔震动， “岑氏在派人盗墓？！”

“正是！今日yan线来报，说是岑氏派人在苍鹿山开工时，凿开了一个大坑，坑里埋着两辆上驷青铜ma车。岑氏见后大喜， 吩咐工人an照她所指的方向继续开凿，很快又挖chu整整一坑的陪葬玉qi，现在正打算开凿第三坑。看情形， 那个地方应该是前朝公卿大夫或皇家贵族的墓葬，岑氏先前说的修建别庄是假，招人盗墓是真！”

王懋目瞪口呆， 想起岑雪那女人，刹那间竟gan觉mao骨悚然。那天在长平街槐hua巷口不huan而散后， 王懋为伺机报复，一直派人在苍鹿山盯梢岑雪的一举一动，打算寻着合适的机会后一举摧毁那劳什子别庄工程，谁知那女人竟是躲在shen山里干着盗墓的行当！

自古以来， 盗窃行径为人不齿，盗人坟墓更是丧尽天良， 岑雪shen为豪族贵女，不修私德便算，居然还敢在光天化日下召集一群难民开凿先人墓葬，实乃令人发指！

王懋越想越震怒，声音都发抖起来：“此事外人可知？岑元柏可知？！”

“岑氏这些天chu行，都有一大批家丁护卫，岑元柏对此事应是知晓无疑。”

“好啊——”王懋攥jin拳tou，xiong膛里燃烧着一把怒焰，“父王为全名声，军里亏空成这样，也ying是咬着牙苦撑下来，没有动任何一家豪族。岑家这父女二人，竟然敢在父王yanpi底下打起盗墓敛财的主意，是要造反不成！”

扈从说dao：“世子，岑氏盗墓敛财，会不会是为王爷筹集军款？”

“蠢货！”王懋拂袖叱咄，狭长双yan瞪得老大，“掘人墓葬，盗人钱财，这办法谁人不知？父王若是想用，何必等到此时？！当年那曹贼引兵入砀，凿开梁孝王的棺椁，盗走数万斤金宝，自以为英明神武，结果遗臭万年！岑氏今日盗墓若是为我父王，那更是其心可诛！”

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庆王举义至今，对外公开的形象一直是以贤明为主，是以能够使四方臣服，让数十万人心甘情愿地与他讨伐皇城里的那位伪君。倘若岑氏盗墓敛财一事被算在庆王tou上，叫世人认为庆王不过是个不择手段、表里不一的jian雄，那先前苦心经营的一切mei名必然dang然无存！

王懋愤然dao：“不行，我必须先拿下这贱妇！”

※

与此同时，王府明义堂里，两位shen着华服的男人正坐着品茶。上首那人shen着一袭赭红se蟒纹圆领袍，mei髯尨眉，气度雍容，正是这座府邸的主人——庆王。下首那人一shen古朴的藏青se，衣冠简约，然而眉英目明，则是刚来造访的岑元柏。

听完岑元柏带来的消息后，庆王dai着玉扳指的大拇指从茶盏上抚过，声音han笑：“真给她挖到了？”

“是。”岑元柏泰然自如，接着说起刚才家仆送来的消息，“苍鹿山西南山脚，离地一丈，耳室规整，公卿之礼下葬，应该是前朝那位定山侯的墓。”

一百年多前，天下姓齐，国号大雍，开国初期时，建都于江州，后迁往邺yang。岑雪今日开掘的这一座墓，应是那位在大雍开国时立下汗ma功劳，被称为“一刀定江山”的定山侯的墓葬。

史书有载，定山侯乃江州人士，祖上务农，因开国有功，被破格封侯，后辅佐储君夺权，在朝堂上大杀四方，成为大雍历史上一大权臣。

据说，在成功扶持储君践祚以后，论权势，大雍无人能chu定山侯之右，其府里奢靡风气更是堪比gong廷。《元奉郡县图志》一书里便记载有至少十chu1关于定山侯及其家眷穷奢极yu的故事，诸如“楼车载乐”“千炬独围”“四香阁”“游仙枕”，更夸张的乃是“rou阵”，说是定山侯冬日畏冷，行走在外时，要挑选十几名shen材丰腴的妾婢走在前面为自己遮风取暖……总之，各zhong浮华奢靡，令人大开yan界。

定山侯故亡以后，厚葬于苍鹿山，数年后，侯府中有人犯事，风光逐渐不及先人。再往后，朝局更迭，侯府日薄西山，在史书上慢慢消失，关于定山侯的一切也已被历史尘封。这一次，要不是岑雪忽然在苍鹿山发掘墓葬，定山侯想必不会再chu现在世人视野里。

an照《元奉郡县图志》及相关古籍的记载，定山侯下葬时，规模ju大，光是陪葬的maju、铠甲、兵qi就有上千件，玉罐、金瓶、书画、夜明珠、瓷qi等珍贵冥qi更是数不胜数。今日来传话的岑家家仆说，岑雪已派人挖chu整整一坑的玉qi，可想而知，如果把整座墓葬开掘起来，可以收获多少财富。

其实，从岑雪走进官署借书的第一天起，岑元柏便大概猜到她想要走盗墓筹钱这一条路。说实话，这条路他与庆王早便想过了无数次，最后都因顾虑名声，以及难以寻找准确合适的墓葬而否决。江州毕竟是古城，苍鹿山一带的墓葬是很多的，多而庞杂，要是以公家名义盗墓，隔三差五凿开一座无名墓xue，收获寥寥不算，与被世人诟病、唾骂的后果相比，可谓得不酬失。

所以，岑雪今日最让岑元柏惊讶的有两点，其一，是她竟然能在短短数日内找到定山侯墓葬的位置；其二，是她假借修建别庄的名义开凿，这样一来，盗墓便不再是蓄意牟利，而是意外收获。

“短短十天不到，便可挖chu这样一座震惊世人的墓葬，你这个女儿，可真是熊心豹胆，当然，也慧心巧思，世上难得一妙人啊！”庆王放下茶盏，夸赞起人来时，眉yan里有明显的青睐之se。

岑元柏颔首：“王爷谬赞，她一个小丫tou，能发现定山侯的墓多半就是凑巧。而且，光靠那三十多个难民，想要完整地把墓葬开发chu来也是天方夜谭。后面的事，还得要指望着王爷搭把手。”

庆王点tou，江州府库里已是捉襟见肘，再筹不到钱，数十万大军便要面临弹尽粮绝的风险。这个时候，庆王就是再不想，也不能把这一笔泼天财富拒之门外。

至于名声与舆情，有岑元柏在，想来把盗墓说成是意外之获，乃至于天赐财富都不是难事。

“放心，孤会尽快派人接手的。这次掘墓所获，实乃雪中送炭，依你看，功劳是记在你tou上，还是记在令爱那儿？”既然决意承人家的这份情，总要有所表示，庆王慷慨地让岑元柏来请功。

岑元柏dao：“不瞒王爷，这次筹钱，是小女与臣的一个赌约。臣承诺过，若是她能在半个月内为王爷筹集军款，便算是她赢。”

“这么说来，你输了。”庆王乐于看戏，语气揶揄。

岑元柏笑说是，接着便dao：“王爷若是要赏，就替臣把赌约尝了吧。”

“行，你都承诺了她什么？”庆王饶有兴致。

“臣承诺，若是她能赢，便不再让她嫁入王府。”

岑元柏坦率说完，庆王脸上的笑容很快凝固，chun角仍是提着，然而yan神已冷两分：“怎么，她瞧不上孤的儿子，不满意这门婚事？”

岑氏在外弄坏名声在先，庆王这边不计前嫌，自认已是格外开恩，谁知这女郎不知gan恩涕零，反而要来抗婚，委实是令人恼火。

“王爷误会了，小女行事莽撞，能蒙王爷与世子不弃，已是大幸。可惜这丫tou从小被臣与内人惯着长大，已然养成了一副骄纵xing子，这次回来，见世子已心有所属，便嚷着不肯再嫁，还说什么要凭自己的才干为家里chu力，不甘心只zuo个后宅妇人。”

庆王脸se稍霁，想起先前岑雪为寻宝在外面奔波的事，说dao：“听这脾气，像是你的女儿。”

岑元柏苦笑一声，接着dao：“本来与危家那厮假成亲一事，便是岑家亏欠王爷，愧对世子，王爷不计前嫌，是为大义。可臣思来想去，总不能老是占着您的便宜，让世子平白被人议论，既然小女已不愿再嫁，那这一门婚事，不如就作罢吧。”

听及此，庆王刚才的那一点不忿已彻底消散了，反倒因要错失岑雪这个准儿媳而生chu些不舍。说实话，岑氏虽然行事欠缺规矩，可从这两次的行动来看，无疑是luan世里难得的女中豪杰，王懋以后若是能有这样的夫人帮衬，必然大有建树。

“可是你我两家总要更近一步，难不成，你要换一人来代替岑雪嫁入王府？”

“其实，两家想要更近一步，也不一定非要走联姻这一条路。”

庆王挑眉，着实是为这话一惊，他与岑元柏相伴多年，打从十年前起便想着要结成亲家，以巩固彼此这个政治联盟，现在岑元柏竟然说，不用联姻，两家也一样可以亲上加亲？

岑元柏微笑dao：“臣看王爷对小女也算是青yan有加，若是王爷不嫌弃，可以认她zuo个义女。”

庆王一愣，旋即大声朗笑，笑完说dao：“岑伯青啊岑伯青，你可真是个老狐狸！”

岑元柏笑而不语，半真半假的神态里liulou着的自是周旋于官场多年的老将风范，这是给足庆王思量的空间与台阶。

庆王膝下儿女并不算多，若是认下岑雪为义女，来日登基践祚，便会册封岑雪为公主。zuo公主，固然是比zuo皇后要低了一个档次，可是岑雪执意不肯走后一条路，他zuo父亲的，也只能让步至此了。

“行，雪儿也是孤从小看着长大的，不能给孤zuo儿媳妇，zuo女儿，孤不算吃亏。”庆王眉开yan笑，端坐说dao，“可是丑话孤可说在前面，既然给孤zuo了女儿，那以后的婚嫁，可要有孤说话的份。”

岑元柏笑：“那自然是小女的福分了。”

二人说话间，一名扈从从堂外匆匆进来，行礼以后，汇报dao：“启禀王爷，刚才世子带着一批府兵往城外去了，说是要前往苍鹿山抓一名逆贼。”

庆王脸上笑意一下dang然无存，与岑元柏对视一yan后，心知事关岑雪与定山侯墓葬，dai着玉扳指的手在扶手上狠力一握。

“这个蠢货——”

※

王懋带人杀到苍鹿山里的时候，已是夜幕降临，火把燃亮人影幢幢的大坑，岑寂的山里是一片整齐划一的劳作声。

岑雪看着手里的图纸，不时在各个墓坑中间走动，gen据地形及墓葬的耳室情况推算整座墓葬的范围，为方便观察，她已摘掉帷帽，瓷白的脸被火光映得鲜明生动，顾盼liu波的双yan里焕发着明亮的神采，令人难以挪开目光。

“老天爷，想不到雇咱干活的这位贵女长得这么好看，天仙似的，听说还是庆王的准儿媳妇？”

“快别说了，那天在槐hua巷口，庆王世子突然杀过来，劈tou盖脸对贵女一顿臭骂，差点还要把我们这帮干活的人绑了，也不知dao是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气贵女先前跟危家的那一档子事呗，说人家不守妇dao。唉，要我说，真不情愿，找自家老爹说去，在大街上朝着人家贵女嚷嚷，算个什么本事？”

“就是，我听人说，贵女先前跟危家那少主成亲，可都是为了给庆王办事呢……”

“……”

“都住嘴。”

闲聊时，一人走过来，扔下一句yingbangbang的话，众人抬tou看见是凌远，纷纷敛容噤声。

岑雪巡视完后，在手里图纸上zuo完标记，看一yan黑麻麻的夜se，吩咐众人收工。

因为今日干的活儿多，岑家家仆在饭棚那儿准备了宵食，众人听得收工指令，一窝蜂往饭棚那儿赶。凌远是最后一个从墓坑里爬上来的人，埋tou苦干一天后，这人一shen尘土，瘦脸更黑了。岑雪多看了他两yan，发现他手足上全都是被磨得干裂chu血的痕迹，再看一看挤在饭棚那儿的工人们，吩咐chun草：“回tou给大家准备一些消zhong止血的伤药。”

chun草应是。

凌远听见声音，朝这边看了一yan，又很快移开，拍净衣上尘土往饭棚走。

便在这时候，山外突然传来隆隆蹄声，惊雷似的gun入众人耳里，在饭棚前排队领胡饼的人一个激灵：“什么动静？！”

岑雪循声掉tou，来势汹汹的一大群官兵已冲入山坳，各个凶神恶煞，高喊着“奉旨擒贼”。众人一下被这阵仗吓慌了神，被冲杀进来的官差扣押住，饭棚里的一大锅胡饼、热粥跟着被掀翻，更有甚者，企图往后方的墓坑里冲。

“来人，拦住！”

岑雪jin急下令，拦在墓坑前，昂首往ma上那人喝叱：“王懋，你究竟想zuo什么？！”

王懋“吁”一声，刹停在岑雪跟前，居高临下，狭yan在夜se里焕着冷意：“岑氏，这问题该由本世子来问你吧？假借修建别庄的缘由，私雇难民，在这里偷偷开凿古墓，盗取钱财，an本朝律法，此乃死罪！怎么，你们岑家不止是不教你礼义廉耻，连律例典章也不教吗？！”

岑雪目se冷然，反诘dao：“我雇人在此chu1修建别庄，今日在挖地基时，意外挖chu一座墓坑，正打算回城向王爷上报，不知何来盗墓一说？倒是世子，无凭无据，又一次对我大动干戈，诬我清白，辱我门ting，如此无法无天，算是什么行径？！”

“少来这里胡搅蛮缠！”王懋发现自己最憎恨的便是岑雪这一副牙尖嘴利的模样，分明长着一张jiaomei可人的脸，可是说起话来半分女儿家该有的柔顺都无，嘴ba里长的仿佛全都是针。“嚷着修建别庄，你可有地契？既然拿不chu来，就没有你抵赖的份儿！本世子今日抓你，乃是人赃俱获，便是告到父王那儿，你和你爹也得脱一层pi！”

“来人！”王懋一鼓作气，“把这一帮盗墓贼拿下！”

“住手！”

岑雪竭力阻拦，岑家家仆拼命护主，然而王懋有备而来，所率伏兵数十上百，岑家人岂是对手？局势很快被王懋控制，岑雪yan看要被官差扣押住，旁侧突然蹿来一抹黑影，冲撞开那两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