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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宅,裴叙已将做花灯的竹篾和灯纱备好,裴宅所有人都动起手来,务必要将整颗梧桐树都挂满玉兔花灯。
快到傍晚时,大家便收拾东西,准备去城里的祈月台拜月放灯。
裴叙担心夜晚风凉,从卧寝取了一件绯色披风,出来时看见刚才还在挂灯的云楼蹲在梧桐树下,蜷成一小团。
他心里一紧,大踏步走过去扶住她:“娘子,怎么了?”
云楼抬头看他,脸色发白:“突然小腹有些痛。”她勉强笑了下:“可能是上午螃蟹吃多了。”
裴叙脸色有些难看,他俯身将她抱回房中,放到床上后去摸她的脉。
他医术不精,但对她的脉象很熟悉,此时那平稳脉象像乱拂的琴弦,跳得激烈又嘈杂。
“乐安!”他面色大变,急道:“去请陈大夫来!不对,不对!”
他追出去:“乐安,去金玉赌坊找肖鹤!茵茵,去请陈大夫,让他带上镇痛的药!”
床上,云楼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额间密布冷汗,豆大的汗珠不停从她脸颊滑下。
裴叙拿着巾帕给她擦汗,手抖得厉害:“没事的。娘子,会没事的……”
云楼蜷缩在床上,只觉腹中犹如焚火,烧得她肝肠寸断,绞痛不止。
她知道是那怪毒又发作了。
裴叙紧紧抓着她的手,相贴的掌心汗水淋漓。
云楼咬牙忍着,但那剧痛来得太猛太烈,恨不得将她开膛破肚,终是忍不住,蜷在床上哭出声来:“好痛啊,裴叙……”
他见她这番模样,仿佛自己也正在经受身心凌迟的折磨,跪在床边紧紧抱住她:“陈大夫马上就来了,我拜托肖鹤找了神医,他们会治好你的……”
他絮絮叨叨说着话,恨不能替她承受这种痛,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这怪毒折磨,疼得死去活来。
他多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明明上一次毒发时他还信誓旦旦向她承诺,一定会有办法的。
可一直拖到她再次毒发,他仍旧没有找到办法。
陈大夫很快提着药箱跑来,裴叙衣衫尽湿,不知他自己的汗,还是怀中云楼的汗。
“先给她用镇痛的药!”
不用他交代,陈大夫也知道,立刻将药丸化水喂她服下。
可云楼疼得抽搐,药汁根本灌不进去,服下小半都不到。裴叙又让陈大夫化了一颗,用嘴含住药汁喂她。
她痉挛得厉害,牙关紧咬,已经半失去意识,裴叙用舌尖撬开她牙齿,被她狠狠咬住,顷刻间血腥味和药味充斥唇间。
终于喂她喝下一口,裴叙转头吐掉嘴里的血,继续含药喂她。
不知是这药起了效果,还是她已经疼晕过去,她终于没再抽搐,浑身湿透死气沉沉躺在床上,若不是还有脉搏,看上去简直和死人无二了。
裴叙满嘴的血,脸色惨白,只感觉肝胆俱裂,痛得他难以呼吸。
可他这番痛楚,比起她所受之痛不过万分之一罢。
陈大夫把完脉象,回头看见他那副模样,仿若刚从水中爬出来的野鬼,叹了声气:“她这毒来得快去得也快,说不准醒来就好了。我开个药方先吃着,追根究底还是得解毒啊。”
恰此时,门外传来乐安的声音:“郎君,肖公子来了。”
裴叙猛地站起身,踉跄了两步,在陈大夫直呼“小心”中快步走了出去。
屋外,肖鹤脸色也有些难看。乐安来找他时也没说清楚到底何事,只说夫人突然不适,郎君让他来请他。
裴叙一向把他那宝贝夫人看得紧,绝不会主动请他来家里。
肖鹤便猜到多半是云楼的毒又发作了。
他想起白日在街上相遇,两人唇枪舌剑。他说了些混账话,不会是因此把那小夫人吓到毒发了吧?
思及此,真是悔恨交加,暗骂自己混账东西。
等裴叙一出来,见他那副鬼样,肖鹤便知完了。
他连忙迎上去:“她怎么样了?”
裴叙声音又沉又哑:“那神医从仙隐山下来没?”
肖鹤急道:“还没呢!我这就传信让他们直接上山去找!”他垫着脚朝他身后半开的房门看:“她怎么样了?我进去看看!”
裴叙一把拽住他领口。
他眼眶血红,眼神仿若冰锥一样扎在他身上,低吼道:“滚!把人带来!”
肖鹤从未见过这样状若癫狂的裴叙,一下愣住了。
半晌,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行,我亲自去。”
说罢,甩开裴叙青筋暴起的手,转身大步走了。
第27章 【一更】
云楼做了一个很痛苦的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条砧板上的鱼,被一把刀划开肚子,将她开膛破肚,拽出肚肠。
她无力地摆着鱼尾,又干又痛,恨不能跳进水中。
猛地睁眼时,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厉害,小腹仍在绞痛,但比陷入昏迷前消减一些。
搁在床边的那只手被一双干燥滚烫的大手捧着,微微转头,看到裴叙坐在床边,捧着她的手抵在自己额间。
烛火照着昏黄光影,他低着头,肩头微不可察地耸动。
她想,裴叙是在哭吗?
动了动手指,还没喊出声,裴叙已然感受到她的动作,猛地抬起头。
于是她看见一双布满血丝通红不堪的眼睛,那脸上果然有泪。
不知几日没睡,下巴也冒出了微青胡茬,眼眶深陷,形同枯木。
见她醒来,那几近绝望的脸上才终于有了些神采,哑声问她:“娘子,还痛吗?”
明明中毒的是她,他却仿佛比她还痛不欲生。
云楼不知为何心底一酸,明明想像以前一样拽着他撒娇喊痛,此时却不忍心了,摇了摇头:“不痛了……”
她嗓音干哑,裴叙立刻起身去给她倒水。
一杯温水下肚,她状态也好了一些,只是小腹焚肠的痛感难以忽视,裴叙很快就发现她不过是在安慰自己。
他去喊了陈大夫,先给云楼喂了药,又给她施了针,痛感便有所下降,不再难以忍受了。
等一切做完,东方欲晓,裴叙打了盆水过来,用湿帕子轻轻给她擦洗脸和手。
云楼看着他,忽问:“你的嘴是被我咬成那样的吗?”
那双薄唇上全是血淋淋的伤口,这个位置的伤愈合得最慢,他稍有动作就会撕裂。
裴叙摸摸她脸颊,笑道:“没事,已经快好了。”
云楼就有些难受。
她其实有一些意识,知道在她最痛苦的时候,他曾以唇渡药,她疼得很了,见什么都咬,他唇上舌上应全是伤。
裴叙看到了她眼底的愧疚,心头仿佛被针穿了孔,又软又痛,握着她手背亲了亲:“真的不痛。”
这样反而他会好受一些,能自欺欺人告诉自己,至少他在陪她一起痛。
她小声说:“对不起……”
裴叙胸口似有一团膨胀的棉絮,堵得他难以呼吸。他鼻中一酸,强忍着别过头去,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她:“你没有错,无需道歉。”
他红着眼继续为她擦洗,解开她襟口,露出她被药汁冷汗弄脏的身体。
动作很轻柔,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云楼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等我好了自己再洗吧。”
“这样你睡着舒服些。”他仔仔细细将她擦洗干净,又帮她将衣带系好,笑着摸摸她头发:“肚子饿吗?”
是有些饿,她问:“我睡了多久?”
“两日。厨房煲着粥,我去盛来。”
等云楼喝完药用完饭,天已经亮了。她见裴叙又在床边坐下,忍不住道:“你上来睡一会儿吧?你是不是几日没合眼了?”
裴叙说:“我不困。”他捏捏被角,问她:“还痛吗?”
云楼就朝他眨着眼睛笑:“还好,我很能忍痛的。”
可惜这句话没有安慰到裴叙,反而让他眸色更暗。
不过他面上还是带着温柔笑意,似是为了让她分心,说起这两日的事:“崔小姐来看过你,在这陪了你几个时辰才走,还哭了一场。”
云楼想象那场面就觉得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