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筹谋这么久,就等上巳宴这一日,怎能不去?
“孟津渡附近突然出现一方巨鼎,有朝臣说是昔日武王定鼎中原时所铸,乃天降祥瑞,父皇会率文武百官前往黄河捞鼎,上巳宴就不办了,到时候,会在孟津渡祭河神。”
贺长霆看向段简璧,“自京城至孟津渡,牛车须走三日,你身子不便,我会向父皇告假,不去了。”
段简璧差一点就急眼了,“不行”两个字在嘴边走了一遭,悬崖勒马,被她及时咽了回去。
沉默了会儿,她问:“魏王妃去么?”
贺长霆微微一愣,颔首:“四品以上的命妇都可以去。”
段简璧怔了片刻后,神色有些黯淡,失望地“哦”了声,“我还没有见过黄河。”
她看上去很想去。
贺长霆察觉她遗憾神色,默然一息后,温温地说:“等你生下孩子,我带你去。”
“可我现在就想去。”段简璧放下筷子,瞧着难过的很,连仅剩的一点胃口也没了。
“我身子没事,生下孩子要等很久,说不定到时候你又要征战没空,拖来拖去不知要拖到何时,这次就让我去吧?”她看着他央求。
贺长霆不说话。
段简璧起身,坐到他身旁,给他夹菜舀粥,柔声央说:“有你在,怎会让我出意外?闷在家里,我万一气出病来,对胎儿更不好。”
贺长霆心中一动,她竟如此信任他,仰赖他么?
段简璧说完话,停顿了许久,忽然重重一叹:“是我让王爷为难了,王爷别放在心上。”
她神色怏怏,欲要起身折回自己坐位。
贺长霆按下她手臂,夹过一只鲍鱼放在她碗中,推到她面前,“你若胃口不好,我是不会让你去折腾那遭的。”
段简璧看向他,“我若勉强吃些,你便带我去么?”
她眼中盛满了期待和央求,贺长霆明明还在犹豫,却下意识点头答应。
段简璧没给他反悔的机会,不消几口吃了那鲍鱼,又作出强压着干呕的模样,望着他说:“一言为定。”
贺长霆仍是点头,想起她幼时爱玩拉勾游戏,趴在他肩头,伸着肉乎乎的小手,不管有没有约定,总是奶声奶气说:“拉勾勾。”
勾住他食指便不放。
贺长霆的食指又轻轻跳了几下,忽问她:“要拉勾么?”
段简璧眼睛一闪,奇怪地看看他,起身走了。
贺长霆面色讪讪,按下不安分的食指,端粥来喝,这粥的味道,远不及她的手艺。
上一次喝她的粥,还是临出征前,沾同行将士们的光。
不知何日,她会再心甘情愿,给他煮一碗酪粥。
···
三日舟车劳顿,段简璧终于在孟津渡的官驿住下。
“红炉,我煮的茶饮子盛好了么?”
草长莺飞,春风送香,段简璧亦打扮得比往日明艳许多,一边问着话,一边对镜整理发髻。
“好了,娘娘,要给圣上送去么?”红炉已提了一个红木漆匣过来。
段简璧点头,梳妆妥当,起身朝圣上居所行去。
官驿不似皇城,圣上住所与诸位皇子相距不远,段简璧每日清晨都会和晋王一起去向圣上请安,待圣上午歇醒来,再亲自煮一壶降噪的茶饮子送过去,自住进官驿,日日如此。
到圣上所居厢房,叫人传过话,段简璧随内侍进门时便亲自提了漆木匣子。
她方迈进门,见贺长霆大步迎来,如前几日一样,左手接过她提着的匣子,右手松松按在她腰际。
这样的举止,显得夫妻恩爱又不失分寸。
段简璧没有躲开贺长霆的亲近,随他一起往圣上跟前去,笑盈盈说:“父皇,儿媳给您煮了降噪的茶。”
圣上这几日心情愉悦,又见晋王夫妇和美,想到皇家马上要添嗣孙,更是神清气爽,言语也变得温和亲切,像寻常人家的长辈,说道:“你是个孝顺孩子,不过这些事何必亲自动手,叫旁人做罢,你好好休息,别累着了我那孙儿,也叫我那儿子心疼。”
“父皇放心,儿媳会注意的,儿媳做了母亲,也才明白为人父母的艰辛,父皇体谅儿媳辛苦,儿媳却也想好好孝敬父皇。”
圣上印象里,晋王妃不是个花言巧语的人,自来到驿栈,她日日晨昏定省,亲力亲为奉茶侍药,连带着晋王也比以前多了人情味儿,会腾出空闲来在他跟前说会儿话。
这对小夫妻,想必果真是养儿方知父母恩,孝心可嘉。
“你这是头胎,若有不适,及时叫御医看看。”
毕竟是第一个孙子,圣上自然也是满怀期盼的。
段简璧笑着颔首,“景袭也是在意的很,叫了大夫定时把脉呢,父皇不用为儿媳担心。”
贺长霆闻听此话,抬眼看过来,见自家王妃眉目弯弯,明眸皓齿,少见地欣悦。
他笑了笑,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竟然唤他的字,第一次听她如此唤。
房中坐了会儿,待圣上喝完茶饮子,段简璧告退,贺长霆也辞了父皇,随在王妃身后一道离去。
“累么?”
离开圣上居所没多远,段简璧正要折回自己厢房,听身后递来一句话,清朗温和,离得很近,距她不过一步之远。
“不累。”段简璧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柔声说着话。
手腕忽被一只大手抓去,阻停了她的脚步。
“你来这里,不是想去看黄河么?今日天气好,我带你去看看。”
贺长霆握着她手腕轻轻把人转了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段简璧朝远处望去。
三日后的祭河神大典就在孟津桥上举行,提前去看看也好。
“好。”段简璧笑着答应。
贺长霆眉梢染上喜色,手掌自她手腕滑下去,将她小手包裹在掌心,见她没有挣脱,眉间喜色更浓。
一路行来,柳绦低垂,杂花相间,望之如绣。
贺长霆并没有带段简璧去桥上的意思,挽着她手,在河畔踱步。
“桥上好像风景更好。”段简璧心思完全不在沿河的花红柳绿上。
“那里风大,怕会受寒。”贺长霆说道,她而今有孕在身,病了不能用药,得自己生捱,需万般小心。
“我没那么容易生病的。”段简璧望着贺长霆,目光乖巧却透着渴盼。
贺长霆看得出来她很想去。她很少有求到他的时候,似乎也就是怀孕这段日子,没再总是推开他。
“好。”贺长霆褪下外袍裹在她身上,这才带着她朝桥上走去。
临近祭祀大典,桥周戒·严,桥的入口处也守着官兵,不准人靠近,贺长霆与那守卫交涉过才得以登桥。
行至桥中,段简璧凭栏而立,眼睛看着远方,双手却扶在栏杆上,默默丈量着栏杆的高度,甚至小心翼翼晃动了下。
“栏杆很结实,工部刚刚查修过。”
段简璧一愣,没料想贺长霆竟连她这般微小的动作都收在了眼里。
“哦,那就好。”段简璧不再试图晃动栏杆,只身子往前贴近了些,想衡量一下翻过去要用多大力气,还没挨住桥栏,又被一条手臂圈在怀中,远离了桥栏。
“栏杆矮,不安全。”贺长霆单臂把人圈进自己怀里,再不放手。
“是么?”段简璧佯作不信,顺势比了比栏杆到自己腰间的高度,“也不算矮,是王爷您太高了。”她要翻过去,还真得费些力气。
“阿璧。”贺长霆手上灌了些力道,拥她贴近自己胸膛。
“留下来,不管孩子生父是谁,过去的事不提了,就让事情这般继续下去,我会好好待他。”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坚定认真。段简璧知道,他一向重诺。
这几日,她在圣上面前殷勤侍奉,想让圣上对她腹中这个“孙儿”多几分疼爱,将来也好重重惩治段瑛娥。
但圣上只是其中一端,若想成事,最关键还得靠晋王,得靠晋王替她保守孩子并非龙嗣的秘密,还得让晋王彻彻底底恼了段瑛娥,愿意为她出头。
她做前半段,待她跳下黄河,剩下的事,得靠晋王。
可是晋王真会因为她的“死讯”重惩段瑛娥么?
“你真的不介意么?”段简璧认真看着男人的眼睛。
贺长霆目光暗下来,怎会有男人不介意自己的心上人挂念着别人?
可说到底,都是他的错,是他从来没尽到为人丈夫的责任,是他把她推了出去。
若他从没有对裴宣做过那样的承诺,若他早些看清自己的内心,后来这些波折,都不会有。
他们一定会夫妇和美,白头到老,说不定,她现在怀的,便就真是他的孩儿了。
“你还念着那个人么?”贺长霆也望着怀中人,问道。
段简璧目光闪烁了下,无法回答这个虚无缥缈的问题,别过头去。
“忘了他。”
男人的声音自头顶落下,一字一沉。
段简璧没有回应,沉默片刻,转过头对上他目光,“你呢,还是会偏心我堂姊么?”
贺长霆皱眉:“我何时偏心她?”
段简璧也不满地揪了揪眉头,他竟然不认?
“没有么,那为何王爷只怀疑我下药,却丝毫不疑酒中有药?”段简璧想挣开男人怀抱,却察觉他收紧力道,拥得更紧。
良久的静默后,声音才缓缓落下。
“我疑你而不疑她,并非偏心于她,只是,过分相信自己的逻辑和推断,我以为事情总要有因有果,她没有道理做那事,不曾想,是我低估了她。”
落下的每一个字都愧疚懊悔,段简璧心中动了动,审视地望着他,“果真如此么?她若再害我,你还会包庇她么?”
段简璧看了他好一会儿,并没有等来答复,只觉腰上的力道又紧了些。
“不必害怕,我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
他知道她受了太多委屈,已如惊弓之鸟。
“阿璧”,他声音更低地落下来,“我会告诉元安,一切都不作数了,你是我的妻子。”
他的手轻轻落在段简璧小腹上,“我们一起抚养这个孩子,让我做他的爹爹,答应我?”
段简璧低下头,躲开他的眼神,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
她看不到男人眼睛里的欢喜,却察觉他的气息越来越近,来追她的唇。
她偏过头去,拒绝了他的亲近,所幸他怔了片刻后,没有迫使她接受。
“这里风大,回去吧。”
段简璧正愁没有法子应对当下情况,听男人这般说,如蒙大赦,刚转过头要对他应句“好”,猝不及防脸上落下一吻。
他来的很急,兵贵神速。
段简璧微微一怔,神色冷冰冰地,没有任何反应。
···
祭祀河神日,女眷亦在桥上观礼,段简璧和豆卢昙、段瑛娥几位亲王妃站在一处,面前是段贵妃和几个有位份的嫔御,身后是一众公主,再其后便是同来的百官命妇,钗镮锦簇,华服如云。
“嫂嫂,昨日听晋王殿下说,怕你受风,还以为你今日不会来呢。”豆卢昙寒暄道。
段简璧笑了笑,抚着小腹柔声说:“景袭是说不让来的,但这样的日子,百年不遇,这个孩子何其有幸,能赶上天降宝鼎这等祥瑞之事,我怎能不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