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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5/10)

回目光,静静看着手臂上的伤口。

她竟如此不在乎他么?

那只贡犬,他放弃狩猎大赛头筹才得来的奖赏,竟比不过裴宣抓来的一只野兔么?

贺长霆呆坐了会儿,寻出一坛酒,喝了几口,剩下的浇在伤口上。他右手攥成了拳头,面色却未露分毫痛楚,待将手臂上的血渍冲洗干净,也未用金创药。

不知是伤口疼痛还是怎样,夜色虽已深重,贺长霆却无睡意,枯枯坐着,心中总不能清净,一时想到段简璧饮尽避子药的决绝,一时又想到她护着裴宣时的热烈,还有那幅篝火旁的圆满景象。

她和姨母、哥哥,还有裴宣,相亲相爱,其乐融融,而他,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

玉泽院内,段简璧漱洗过,躺在层层递深、有如山洞般的拨步床上,望着床顶的花幔发呆。

这床是她成婚时伯父特意为她订做的,概也是姨母求来的。大婚亲迎前两日,女方娘家人要到新房来铺百子帐,还要安置一些女方婚后需用的家具,也算是嫁妆的一部分。这拨步床就是那时摆进来的。

自成婚至今,她都是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起初还有些害怕,习惯之后,反而喜欢一个人窝在这样一个封闭的小空间里。

但她应该很快就要离开了。

虽然早知她和晋王要断,也知晋王许诺裴宣什么,但她并未真正答应过裴宣跟他走。今日,她明确地答应他了。

裴宣对她很用心,她也想要一个用心对她的人。

段简璧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触摸着床头凭栏上雕绘的喜鹊成双、百子千孙图,细细算来,成婚至今已有七个月之久,这张床崭新如初。

洞·房·夜,她举着喜扇,独自在这里坐到天明,虽然辛苦,她却满怀希冀,毕竟,哪个未出阁的姑娘不曾期盼过一桩好姻缘呢?

天不遂人愿,这桩姻缘既不能圆满,早日了断也是好的。

或许,她也能早日像今夜一样,和姨母、哥哥,还有用心对她的人,团团圆圆。

段简璧睡的晚,第二日起得也有些晚,日头已经很高了,能听见隔壁濮王府热热闹闹的人声。

濮王婚期临近,府邸内正热火朝天地修缮布置,一切有礼部操持,不似寻常百姓一家成亲百家忙,五服之内的亲戚都要前去帮忙。

段简璧梳洗妥当,还是打算到濮王府去一趟,她现在毕竟还是晋王妃,濮王叫她一句嫂嫂,她应当去露个面。

行至府门,刚转过影壁,撞上了晋王,他一身玄色常服,似刚刚从外面回来。

段简璧施礼,礼毕,再没一句话,侧身低首站在一旁,等晋王过去。

贺长霆却站在她面前不动,看着她黑乎乎的脑袋,问:“可用过早食了?”

段简璧点头。

贺长霆道:“我还未用。”

段简璧不说话,这事好像与她没有什么关系,他后来一直都是单独在书房用饭,两不相干。

“刚刚,我去见了段明函。”

这话终于引得段简璧抬头看他,“我哥哥找你做什么?”

贺长霆仰头看看高高挂着的日头,抬步往里走:“边吃边说。”

段简璧想了想,跟了过去。

贺长霆察觉身后跟过来的小碎步,目色动了动,微微放慢脚步,但他步子向来迈得大,再有意放慢,也还是能轻松撇开段简璧一大截。

贺长霆净手,在食案前坐定,段简璧才赶上来,本不欲在食案旁同坐,却见晋王抬手示意她坐对面位置,一副碗筷早已摆放好。

“我吃过了。”段简璧坐下,没动碗筷,她问出哥哥的事就走,没打算久留。

贺长霆不说话,专心吃饭。

段简璧记起,他一向食不语,何曾有“边吃边说”的习惯,“王爷用饭吧,我一会儿再来。”

说罢,便要起身。

贺长霆缓缓开口,“我昨日无意伤你哥哥,只是,久未相见,想试试他的身手。”

今日一早,他还没约见段辰,段辰已递来信,约他城西相见,坦白了冒认段辰身份一事,言他与段辰兄弟同时跌落荒谷,三人荒谷求生,也算患难之交,人生最后那段日子,可谓无话不谈,段辰兄弟临死前托他将他们衣冠归葬故乡,若有幸能寻得小妹,代为照护一二。

事情如贺长霆料想的那样,真正的段辰兄弟已不在人世。

林姨留下的血脉,已只有眼前这个惧他如猛虎的小妹了。

贺长霆看着她,定下主意,只要段辰安安分分做她哥哥,他愿意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你哥哥身手不错,不须你相护,以后,不要再做那样危险的事。”

贺长霆满面肃色看着她,似在训导,也似在嘱咐,“你记住,你的命,才是最重要的,谁都不值得你以身相护。”

段简璧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神,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总之并不厌恶。

她能察觉晋王话里的十足真心,想到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以后大概无缘再见,便趁此机会与晋王和解吧,对哥哥,对裴宣,都好。

“多谢王爷,我记下了。”她看着晋王柔声说:“成婚以来,是我愚笨,没有给王爷长什么脸面,更不曾帮到王爷,王爷待我,已算仁至义尽,我很感激。我哥哥以前可能对您多有不敬,但您跟我说这些,一定是念着往日情分,没有计较,我会跟哥哥说,不要再与您作对,也希望您不要记恨他,还有裴,裴将军,他一直都很敬重您,昨夜的事是意外,他绝无心伤您。”

贺长霆定定看着她,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她这话,像是在道别?

默了会儿,贺长霆若无其事地喝粥,稀松平常地闲话道:“元安说,想尽快安排你脱身。”

他语气很淡,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段简璧想了想,问:“何时说的?和王爷你商量了么,怎么没有告诉我?”

贺长霆望她眼神,似乎真的一无所知,淡淡道:“前几日,我们正在商量。”

段简璧认真问:“真的已经在商量了么,何时?”

贺长霆垂眼,专注盯着案上的饭食点点头,顿了会儿,抬眼看她:“你着急走?”

段简璧眨了眨眼,反问:“王爷不想让我走么?”

第 46 章

贺长霆被她的话问住。

不想让她走么?

自从做下承诺, 他一直清楚地知道她有一日要走。

很多事情一旦做下决定,就不该再思虑想与不想。

贺长霆不再说话,闷头喝粥。

段简璧本就无意纠缠此事, 若非晋王存心试探, 想套她的话, 她不会这般反问回去, 此刻见他不语, 也没再多留,起身走了。

贺长霆抬眼, 那芙蓉色的身影已经出了门外。

她为何要问那样的问题?她想听到什么答案?

他若说不想,她会如何反应?

自从做下承诺,他从不曾问过自己想不想, 也从不曾深切地思虑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若非她今日问起, 他都不知道这是个问题。

他为何会不想让她走?

他亲口做下的承诺,裴宣又是那般良人, 会为了她对他拔刀,而她也因之前冤屈对他心生怨恨,甚至不愿意和他多说几句话, 他还有什么理由不想让她走?

没有理由, 他也没有不想让她走。贺长霆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他想让她走么?不知为何, 一个问题又被他颠倒着来问。

贺长霆没有答案, 多思无益, 他也起身出去了。

濮王府这几日客多,他作为兄长,该去照应一下。

出门来, 见几个小厮抬着一张卧榻从濮王府出来,要往牛车上搬。

那卧榻看上去完好无损, 也没有陈旧到需要更换的地步,贺长霆不免多看了眼,濮王府的管家看出晋王疑惑,解释说:“不是咱家王爷奢侈,这是习俗,过几日新娘子那边要来铺百子帐,到时候新的婚床、妆台都要摆进来,这些旧家具都得搬出去,好腾地方。”

贺长霆本也不打算过问,微微颔首表示知晓,忽记起玉泽院卧房内那张红木拨步床,像个雕镂精美的漆方盒,原来也是婚床么?他和王妃的婚床?

这念头一闪而过,贺长霆步入濮王府,看见他的王妃站在影壁前,正仰头瞧着家仆们往影壁上挂大红花球。

“这边低了,往上抬一寸。”虽是指挥命令,段简璧的声音依旧清婉柔和,几个干活儿的仆从甚是欢欣,且她给的指令十分具体,仆从们依言调整了高度,又问:“王妃娘娘,现在呢?”

“可以了。”段简璧笑道。

“三哥,嫂嫂,怎么在这里,快到里面坐。”濮王听家僮说晋王夫妇在影壁前帮忙盯着人干活儿,忙迎出来招呼。

段简璧这才知道晋王已到了自己身后,回头,见他也刚从花绣球上移开眼,温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转去濮王身上。

“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贺长霆说道。

“里面坐。”濮王这厢刚把晋王夫妇请进堂里,又听家奴禀说勇武侯带着夫人前来拜访。

“快请。”

濮王说着便又起身往外走,贺长霆也起身,“我同你一道迎迎。”

勇武侯是夏王旧将,据说和夏王是结义兄弟,连圣上都对他敬重三分,还把一位公主赐婚勇武侯幼子,他来拜访,濮王自要亲迎。

段简璧听闻勇武侯夫人一道来了,她既然来帮忙,自也得去迎一下。

几人互相见礼,客套话说过一番,堂中坐定,勇武侯便直入主题:“王爷,我此番来,是为我那侄女。”

勇武侯口中的侄女自然就是怀义郡主。

濮王道:“可是还有不周到的地方,让郡主不甚满意?”

勇武侯没接这话,捋了捋胡子,看旁边的夫人一眼,才接着说:“我想交待王爷几句话。”

“老侯爷请说。”濮王恭敬道。

勇武侯遂道:“俗话说,居家之道,唯忍与让,我那侄女有些傲骨在身,以后,还请王爷凡事多忍多让,莫与她动肝火。”

濮王笑说:“那是自然。”

勇武侯夫人朱氏听了这话,也不管濮王是否随口一说,接着他的话便道:“王爷真是好性情,也是昙娘的福气,她确实有个想法,多番犹豫,总觉得说不出口,有了王爷这话,我也就放心直说了。”

濮王言:“但说无妨。”

朱氏又看晋王夫妇一眼,并没避开他们的意思,先叹了口气,说:“老王爷新丧,昙娘本该守过三年孝期再论婚嫁,但她年岁已长,她的婚事又是老王爷一桩遗愿,这才破例夺情,有了这桩婚事。我们也知道,先是君君臣臣,后才父父子子,昙娘既做了天家儿妇,自当以君臣之礼为先,一切婚仪也该遵循礼部规制,但是,昙娘是个孝顺孩子,在父丧期内出嫁,心里总归觉得不孝,那婚服又是红红绿绿艳丽的很,她实在穿不来,王爷可否体谅她一片孝心,容她穿身素嫁衣出嫁?”

濮王这才反应过来,勇武侯那轻描淡写一句话只是头阵,朱夫人这番话才是主力。

穿何种嫁衣看上去是一件小事,但天家无小事。这不止关系濮王,还关系圣上,关系大梁颜面,濮王不能做决定,得进宫禀与父皇。

濮王为难,不敢冒然应承。

朱氏见濮王不应,又看向晋王,“听说年初晋王殿下娶妻,在外征伐不能亲迎,就是差礼官托着一套婚服行礼的,可有其事?”

贺长霆面色一滞,他当日不在京中,他的婚礼具体是个什么规制,他也不甚清楚。

朱氏见晋王不答,又看向段简璧:“王妃娘娘,老身别无他意,您别多想,只是想问问是不是曾有这个不按规矩来的先例。”

段简璧颔首:“是这样的。”

贺长霆有些淡淡的讪然之色,朝段简璧看了眼,见她面色如常,似乎并不在意当初的事情。

朱氏便又对濮王说:“王爷您瞧,这规矩也不全是死的,事在人为,昙娘一片孝心,还望您体谅。”

濮王点头:“我去同父皇商量商量,再问问礼官,请郡主等我消息吧。”

朱氏忙道恩谢:“如此真是有劳王爷了,古语说,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昙娘因这事难为了好几日,茶饭不思的,不曾想到王爷这里,这般轻巧就解了。以后成了亲,夫妻俩过日子难免磕磕绊绊,王爷这般好性儿,有担当,还能细致周到为她排忧解难,我这心里也替昙娘欢喜。”

朱氏这番说辞表面听来像是夸赞,哄着濮王先把事情办了,却也是谆谆嘱咐,嘱咐他日后好生对待怀义郡主,不仅要忍要让,还要为她排忧解难。

濮王听得耳顺,连连应承:“都是我该做的。”

勇武侯夫妇又坐了会儿,说的话无非就是那些,要濮王迁就着怀义郡主,临走,朱氏又语重心长交待:“昙娘性子冷了些,人却是极好的,以后的日子,王爷您念她在这京城无亲无故,只能依靠您了,凡事多担待。”

怀义郡主虽有夏王旧部拥护,但从私情来讲,朱氏说这些并无不妥,也叫濮王更长几分为人丈夫的责任。

勇武侯捋着胡须,再次对濮王强调:“还是那句话,家和之道,能忍能让。”

濮王连连应和,这才送走了勇武侯夫妇。

回到堂中,濮王闷闷地坐着,瞧着有些不快。

“五弟,若因为嫁衣的事,不必犯愁,先去问问礼官,让他给个两全的办法,而后再去同父皇商量,只要说得过去,无损天家威仪,父皇应当会同意。”贺长霆安慰道。

濮王摇摇头,“不单是这事,我总觉得郡主在试探我。”

怀义郡主那边也有礼官操持诸事,想换嫁衣可以直接告知礼官,礼官若拿不定主意,自会向父皇禀明,为何非要他从中周旋?郡主这样做,是在试探他的本事。

当初郡主醒来,听说赐婚于他时,那不甘心的眼神,他至今记得清楚。他也知道,若不是郡主遭人算计,婚事全凭父皇做主,他根本不可能娶到她。

以后就算成婚,郡主对他想必也是多有厌恶,勇武侯夫妇口口声声要他忍让,应该也是觉得他降不住郡主。

贺长霆也察觉怀义郡主有故意为难濮王的意思,一时不知怎么安·抚。

段简璧看看两人神色,低头忖了片刻,柔声说:“五弟,有没有可能,郡主就只是觉得,你去跟父皇说,更合适呢?”

濮王看过来,贺长霆也移目落在她身上。

段简璧接着道:“事情有些难度,若差礼官去说,便是公事公办,父皇首先要虑想的肯定是合不合规矩礼仪,损不损天家颜面,大概还要再想想,郡主此举有没有别的深意,父皇见多识广,思虑得肯定要比我们复杂,这一复杂,就更难办了。”

“可若是你去说,这件事便是你和郡主夫妻之间,郡主和夏王父女之间,你和父皇父子之间的事,情大于理,父皇在做决定时,大概也会更虑及私情,而非规矩礼度或者别的想法。”

“而且,郡主未叫礼官来递话,却托勇武侯来,应当也是出于私情,勇武侯是郡主的伯父,勇武侯和夫人提及郡主时,都唤侄女和昙娘,谆谆嘱咐也都是长辈对小辈的寻常关怀,没有一句提及郡主身份如何,该得怎样礼待,你真的不必想太复杂。”

濮王呆呆坐着,回味着段简璧的话。

贺长霆若有所思。王妃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在这种事情上,他们更习惯于简单直接的方法,比如让礼官来处理,而郡主稍微迂回了些,他们便以为她舍近求远,放着简单的法子不用,非要让人作难,是有意为之,却忽视了两种办法一个是理大于情,一个是情大于理,濮王和怀义郡主成婚虽有联姻的意思,也是儿女私事,本就有情有理,只看他们办事时更着重于哪一端。

濮王也想通了,汗颜道:“嫂嫂虑的是,是我小人之心了。”

段简璧摇摇头:“习惯不同而已,就像我们在老家看人娶亲,有些事要叫媒人去说,有些事要双方长辈亲自商量,有些事便要悄悄撺掇新郎去办,你们更习惯什么事都交给礼官和媒人,没想到这层也正常。”

濮王没了那层猜疑,办起事来更心甘情愿,“嫂嫂,你们坐,我去找礼官先问问,让他跟我一起去见父皇。”

濮王一走,晋王夫妇自也没道理继续坐在这里,起身离开。

回至晋王府,到了分道扬镳的岔路口,贺长霆走在前面,挡住了段简璧回玉泽院的路。

“五弟的事,多谢你开导他。”贺长霆背对着她,微微偏头说。

段简璧淡淡说:“费些口舌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若她这些话能解开濮王对怀义郡主的猜忌,让他们之间不必因误会而生嫌隙,再多口舌之劳也值当了。

若当初,晋王没有那般恶意揣度过她,她或许也不会受那场冤屈。

段简璧收回神思,辞别晋王,独自往玉泽院去。

贺长霆站在原地,看着她孑然一身的背影,思绪纷乱复杂。

勇武侯夫人的话总在耳边回荡,他们殷殷切切嘱咐五弟善待怀义郡主,王妃说,这是长辈对小辈的寻常关怀。

他好像不曾听过有人为了王妃对他这般耳提面命。

想来,她不是怀义郡主,没有如勇武侯这般,敢对他耳提面命的长辈。

···

夜中用过晚饭,贺长霆刚到书房,濮王又找了过来。

“三哥,你还得帮我作几篇试。”濮王刚刚从宫里回来,白日梦独家文赠礼,欢迎加入群寺贰二贰吴旧义寺七说定了嫁衣的事,又从礼官那里知晓了一些婚俗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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