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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家嫂嫂登门,偶感不适,将大夫唤去了荣华堂,这会儿得知夏芙呕吐,周氏并那位周家太太、二奶奶曹氏等人一道赶来澄心堂。
夏芙后移来东次间的炕床处躺着,大夫把脉之时,跟前底下坐了不少人,个个盯着大夫,反倒弄得夏芙十分不好意思。
自屋内聚满了女眷,程明昱便避去了廊庑,眼神却隔着琉璃窗落在夏芙身上,夏芙也轻轻瞟了他一眼,见他在看她,又立即移开眼,那半边被他盯着的脸颊也开始泛热。
这边大夫把好脉,尚未开口,周氏迫不及待问,“可是喜脉?”
周家太太笑道,“你这是急着做祖母了!”
周氏看着夏芙坦然道,“当然!我盼着芙儿与昱儿能多有两个孩子。”
亦彦虽好,到底并非夏芙亲生,且往后总归会娶媳妇,一旦媳妇掌家,谁知会是怎般光景。周氏还是盼着夏芙能得个自己的儿子,于她有利而无弊。
大夫果然拱袖道了恭喜,“太太眼力真准,少夫人已有孕一月之余,是喜脉。”
屋子里诸人均笑开了,纷纷说着多子多福,趁着年轻多要几个之类,夏芙腼腆地应了,手覆在小腹仍觉不真实。
第一个念头竟是想亲口告诉程明昱这桩喜事。
脑海忍不住浮现当初怀安安的情形,那种欢喜与心酸交织的感觉至今仍嵌在心底,难以释怀。每每忆起,心头依旧滚烫,隐隐作痛。
后来,多少个夜里,躺在那张还残存着他气息的榻上,忍不住一次次幻想,若能亲口告诉他,他们有了孩子,她怀上了他的骨肉,那该多好。
如今总算又怀上了,夏芙心底欢喜大过一切,眼神迫不及待往外追逐而去,可惜那道矗在廊角的身影不见了。
这番举动可没瞒过周氏等人的眼睛,众人意会,纷纷起身告辞,
“前三月怀胎不易,得好生休养,外头的事,你别挂怀,一切有我呢。”
夏芙回过神来,忙不叠起身相送,“娘,我没那般娇气,又不是头回怀孩子,一回生二回熟,白日里料理家务还是无碍的。”
周家太太笑道,“你不娇气,咱们京城没有娇气人了。”
近来程明昱行事十分低调,时常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圣上、政事堂宰辅,及官署区的同僚,能见着他的人少之又少,众人私下纷纷猜测,程相这是急着回府陪娇妻了。
周家太太一看夏芙那水灵灵的模样,便知是泡在蜜罐里养的。
周氏却不忍嫂嫂开媳妇的玩笑,嗔了一声,“她哪里娇气了,自嫁过来,成日不是在总管房忙碌,便是坐镇议事堂当家,连我当年都没她这份毅力与魄力呢。”
媳妇虽是要娇养,却也不能让外头传这样的名声,会叫人小看夏芙。
二奶奶曹氏也在一旁附和,“舅妈可别误看芙儿,不是我夸她,她年纪虽比我小,底下各档口的事却没她料理不明白的,我与三弟妹均打心眼里佩服她。”
周太太明白过来,连忙改口,“这么小的年纪却要跟着明昱忙里忙外,怪叫人心疼的。”
“时辰不早了,你随我回荣华堂用膳。”
天显见的黑了,廊庑灯盏次第燃起,夏芙将人送出门,往东西两侧厢房望了几眼,不见程明昱身影,便重新折回内室,一抬眼,只见那男人负手立在屋中,一双深邃的眸子注视于她,带着灼亮的温度。
夏芙捏着帕子,慢吞吞迈过来,在离着他三步远的位置立定,眼神也没离开他。
两双视线无形在交缠、拉扯。
心里想的都不是眼前这一胎,而是当初怀安安那一胎。
太多的遗憾与酸楚横亘其中,给今日这份欣喜添了几分酸涩。
程明昱看着盈盈而立的夏芙,眼眶一度发酸。
因当年亲眼目睹夏芙生产的艰难,成婚后他是不愿夏芙受孕的,是以悄悄弄来肠衣避孕。没成想还是怀上了,不得不承认,得知自己再度要做父亲,心底欢喜满溢。想起上一段孕期不曾照料她,心底愈发自责。
夏芙慢慢迈向他,含笑道,
“家主,我有孕了,我怀了家主的骨肉。”
将那句藏在心底许久的话,说出口。
程明昱的心被密密麻麻的刺给扎满,他用力地点头,迎上来扶住她胳膊,指腹轻轻抚上她面颊,凝睇她眸眼,
“我已将《西山别梦》改编,可否请夫人移步书房,今夜我为夫人抚琴一曲。”
将当年没能迈出的那一步,跨过去。
夏芙泪水滑下来,欢喜溢满眼眶,“家主何时改编的,我怎么不知道?”
自成婚后,二人几乎形影不离,程明昱若要弹琴,岂能瞒过她。
“就在方才,得知你有孕,一瞬来的灵感。”
夏芙一惊,不得不佩服这个音律天才,“那咱们现在就去书房。”唯恐灵感转瞬即逝。
“不成,你怀着身子,还没用膳呢。”
不过程明昱也没立即吩咐人传膳,而是缓缓抚上她平坦的小腹,穿过她膝盖,小心翼翼将人打横抱起,送去拔步床。
一言未发,只将人拥进怀里。
他个子高大,胸膛极为宽阔,脊背挺得又直,夏芙偎在他怀里,如同小鸟依人,怎么钻都不够,程明昱察觉她不安分,彻底将人抱在身上坐着,长臂环住她,低喃问道,“这样够了吗?”
夏芙调皮地往他下颌一亲,“不够。”
听着她撒娇的语气,程明昱心底竟觉酸楚。
所以怀安安之时,她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不知该如何弥补她,只恨不得将人揉进骨血里,彻底绑在身上,再不叫她离开视线。
天色彻底暗下,两人谁也舍不得动,直到廊庑外传来安安清脆的嗓音,二人方知女儿吃饭来了,这才双双绕出内室,牵着小女儿去西厢房摆膳。
膳后,又带着安安在院子里消食,得知荣华堂那边来了几个小孩子,张嬷嬷等人又将安安送过去玩耍,更衣后的夏芙则与程明昱一道赶来书房。
循例料理族务。
期间府外诸事交予程明昱查阅,府内诸务让夏芙签发,夫妻二人如今配合得当,效率提高不少,不过半个时辰,便忙得大差不差。
这时,门外跨进一道懒洋洋的身影,只见他捧着一盘子糖果进了屋。
“果然得罪谁也不能得罪程子昭,瞧,我堂堂沈家少爷,程氏族学最负盛名的夫子,却被你逼得下了厨房,我警告你,不许说出去啊。”
沈青一面唠叨,一面进了屋来,一眼瞧见夏芙坐在程明昱身侧,舌头打了结似的,愣在当场。
夏芙倒是大大方方起身,“听闻夫子在学堂十分照看安安,夏芙感恩在心,请夫子受我一礼。”
言罢朝他欠身。
这话可是狠狠抽了沈青一记耳光。
他照看安安不假,可也没少撺掇安安干坏事。
夏芙这哪里是“感激”他,分明是敲打他来了,谁说柔弱的女子好拿捏,瞧瞧,这软刀子戳人不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