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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3/10)

那一身干净清冽的气息,那具修长挺拔的轮廓,雪山之松般禁欲清冷的气场,无不叫人着迷,醉心。夏芙不由得蜷缩起来,双腿瑟瑟颤抖,用力将被褥裹紧自己,把发尾咬进齿间,仿佛正在努力摆脱罂粟的折磨。

无妨的,只是突然结束,有些不适应而已。

慢慢来,熬过几日便好了。

绵绵的泪珠渗入枕巾里,夏芙哽咽着给自己鼓劲。

*

雪夜的晴空,幽深无边,几颗星子寂寥地挂在天际。总管府依然忙得热火朝天,整个长房的游廊处穿梭不息,周氏的荣华堂尚在整理各府送来的年节礼,亦是喧阗不绝。

独沐心堂好似被喧嚣遗落。

程明昱独坐案后,默不作声批复各处批票,从头到尾没出一声,眼底亦没有一丝笑意,好似一块晷表,机械地完成它固有的程序,不带半点人气。看得几位留守弘农的管家面面相觑。印象里,自少主掌家,从未出现过这等神色,即便天塌下来,他始终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优雅,始终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定,仿佛世事如棋,尽在指掌,没有什么能使他乱了方寸。

然眼下,究竟是何事,能让这位素来矜贵自持的掌门人,丢了他那副与生俱来的从容?

结束公务,程明昱一言不发将所有批票往前一推,浓睫低垂,目光钉在桌案一处,好似入了定。

众人瞧他这副脸色,均是大气不敢出,一个个小心翼翼上前,取回自己的批条,无声行礼依次退去。

不多时,书房内只剩平伯。

平伯为难地上前,小声问道,“家主,您尚未用膳,老奴给您备了一碗燕窝粥,您垫垫肚子吧。”

半晌,不见那人有丝毫反应,只当他是默认,便折身去茶水间,将那碗已放温的燕窝给奉了进来。

程明昱倒也没迟疑,接过粥碗,一勺一勺往肚子里灌。

终于结束了,终于不用两地奔波,可以放心地回归朝廷。

终于不用再被那个人的情绪所牵动,不用努力克制身体的欲望,不用再为她习字不勤、弹琴不精而愁了。

终于结束了那场荒唐。

可此时此刻为何胸臆如堵?

一碗燕窝粥下去,程明昱僵硬的身子有了知觉,抬步进了浴室,再度洗漱更衣,回了内间。

亥时四刻了,终于可以在过去惯于安寝的时辰,清清净净躺在榻上。

偏生睡不着。

一闭上眼,耳畔萦绕着她黏腻娇软的嗓音,那一声声家主无可救药地往他耳膜钻来,在他心弦滚过来,又滚过去。那一定是世间最完美的一具身子,纤浓有度,骨细丰盈,无一寸不晶莹如雪,无一处不滑腻生香。嵌入指腹的记忆适时地苏醒,昭告它们曾领略何等瑰艳的美好,何等让人无法自拔的曼妙。他清楚地知道那拢纤细的腰盈手可握,哪怕只是不经意的一碰,他也深知那唇舌滋味是无比的清甜可口。他更知道她有多粘人绞人吸人,惯会用那双不谙世事的眼迷濛地张望他,再狠狠给他来几爪子,抓得他遍体鳞伤,拽着他往下深陷。

不该的,她是隔房的弟媳。

结束了便结束了。

此时此刻的脑海不该有她的身影,鼻腔间不该有她温热馨香的气息。瞳仁深处不该逡巡她炽艳动人的眉眼,骨子里不该生出那般强烈的占有欲。

程明昱颓然坐起身,猛地睁开眼,试图用眼前意境悠远的山水苏绣座屏,清除思绪里那道袅袅娜娜的身影。

廊外的余灯清清冷冷洒进窗棂,程明昱正在年轻气盛之时,夜里的窗户从不关严实了,总有那么一丝风悄然掠进屋,吹动那条挂在铜勾处的压摆。

程明昱心口闪过一丝绞痛,抬手覆上那截珍珠编成的小坠子,一点点往上逡巡,最后将整个压摆捞在掌心,胸口如充斥着剧烈的岩浆,不要命地往喉咙口翻涌,灼得他肺腑生疼。

“平伯。”他呼吸一寸寸变得急促,握着这个精巧的香囊,眼底精芒遍布,

“去备一碗莲子百合水,多放些莲心,越苦越好。”

不要紧,没有什么事熬不过去。

给他一些时日,让一切回归正轨。

*

腊月二十七。

依旧是个大晴日。

夏芙睡得浑浑噩噩,晨起拥着褥子神思不属地坐着,每一寸骨头都像被抽走了力气,全身懒怠提不起精神来,颇有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昏懵。

丫鬟们倒是早伺候开了,为她净面更衣,又喂了燕窝枸杞粥,吃的小腹暖暖,人方有点精神。只是仍旧不想动,便在邻水暖阁那面琉璃窗内躺着补觉。

上午巳时不到,大太太周氏急忙赶来听雨阁探望夏芙。

夏芙闻讯搭着丫鬟的手来迎,周氏却是先一步跨进暖阁,含着泪将人拥入怀里。

“好孩子,辛苦你了。”

拉着她在围炉旁落座,丫鬟们立即摆来瓜果点心茶茗,周嬷嬷与张嬷嬷二人均侍奉在侧,暖阁内一下有了人气。

周氏看着她腼腆娇弱的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只管将人搂在怀里,亲昵道,“安心养身子,什么都别想,你放心,你在哪儿,娘就在哪,一直到孩子出生,我都不会离开你,还要守着你坐月子,伴着孩子长大。”

一句话如及时雨般安抚了夏芙仓惶的心,她忍不住偎进周氏怀里,“大伯母,您如同我再造父母。”

“诶,我如今可不就是你的娘吗?”过去她心里再如何疼爱夏芙,想拿她当嫡亲媳妇待,终究隔着一层,如今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子,一切变得名正言顺。

她是孩子的嫡亲祖母,谁也越不过她去,周氏有了底气。

“对了,明昱今日一早回了京城。”周氏说完,注意着夏芙的反应。

夏芙闻言一怔,倒也没有意外,只极轻地点着头。

“真不打算跟他见面啦?”周氏故意捅破窗户纸。

这话说得夏芙心下一紧,脸上一红,“大伯母,我对家主无觊觎之心,您不要误会”她慌忙解释着。

周氏暗暗叹息,看来火候还不够啊。

无妨,慢慢来。

她就不信五个月的相处,真能让他们心如止水。

想当初明澜长公主以及郑氏李氏哪个不是见了他一面,便陷进去拔不出来,独独夏芙与他睡了五月依然避嫌至此。

她不信夏芙看不上儿子,定是自觉与他门第悬殊,够不着,不敢够。看夏芙斩钉截铁拒绝周家与夏晗的婚事便知。

又或者碍着那层堂兄与隔房弟媳的身份。

还有那份兼祧的契书

周氏越想也越头疼。

“今晨吐了不曾,可吃了什么?”

夏芙乖巧地答着,“吃了一碗燕窝粥,一盘子山药梅心糕,还有三个虾饺。”

“哟,胃口倒是不错。”

夏芙也殷殷笑起来,“老太医的方子极好,服用过后,今日晨起心口便不那般堵,有胃口吃饭了。”

“哈哈哈。”周氏很高兴,又不着痕迹道,“明昱特意吩咐他留在弘农,不离你左右。有他老人家坐镇,你这一胎必定稳稳当当。”

夏芙笑容顿了顿,复又眸光怔怔,“多谢家主。”

谢谢他一片爱护之心。

周氏哼道,“这是他的骨肉,他没道理不管,别说孩子,就是你,往后他该管的也还得管。”

夏芙轻咳几声,岔开话题,问起周氏忙得如何。

“怎么,这么快就想赶我?”周氏无奈起身,“我着实忙着呢,这会儿还有几位客人在门房等着,我得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

周氏一走,那厢四太太也赶了过来,给夏芙带来许多干果。

“这些梅子肉,含在嘴里,或泡在水里喝,均能缓解孕吐。”

“也不要老坐着,多走动走动。”

四太太事无钜细地吩咐着。

夏芙揉了揉眼,“可我就是觉着困,怎么都睡不够。”

四太太也笑,“那就睡,刚怀上是这样。”

“往后不必去四房请安,我每日里会来看你。”

夏芙却不肯,嘟囔着道,“旁人家媳妇怀着孕不仅要伺候婆母,还要掌家,我岂能连请安也给免了?”

四太太斜了她一眼,指着长房的方向,“你权当为我着想,若叫你大伯母晓得你日日晨昏定省,非要揭了我的皮不可。”

夏芙被逗笑,她何德何能,能得两位太太这般爱重。

“若我无聊,还得回房寻您说话。”

“这是自然。”

送走四太太,夏芙独自用了午膳,又吃了一碗安胎药,并不觉得难受,四下里慢走一圈,最后回到桌案后看书习字。

大抵坐了半个时辰,人便昏昏入睡。

如今她身旁可不敢离人,两个大丫鬟轮番在屋内看着,见她眼皮开始打架,便半搀半搂,将人送去炕床躺着。

这一觉不知睡到何时,眼睁了又闭,迷迷糊糊问道,“嬷嬷,什么时辰了。”

周嬷嬷在为她叠衣裳,扭头看她一眼,见她睡姿慵懒,目露怜爱,“快戌时了,您是不是得起来用晚膳了。”

戌时?

夏芙腾的一下坐起,惊呼道,“哎呦,您怎么不早唤我,家主来了如何是好?”

屋子里倏忽一静。

周嬷嬷缓缓搁下手中的活计,转身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眼眶渐渐生了酸气,不知该如何回她。

夏芙说完方意识到自己失了言。

对哦,他不会来了。

再也不会有人老神在在坐在她身侧,对着她与程明佑的字帖指指点点,再也不会有人嘲讽她钻不进程家地缝,骂完又莞尔一笑。再也不会有人握着她的手一板一眼教她运指,再也不会有人冷笑着问她“夏芙,是不是该斟茶了?”

泪水无声地在心间下,夏芙克制着情绪,双肩抖如筛糠,却仍努力地让自己声线听起来平稳,“嬷嬷,我口渴了”

周嬷嬷听得她尾音颤得厉害,心痛如绞,却不敢戳破那层伪装,“诶,老奴为您斟茶。”

“我,不喝茶,夜里喝茶伤身,我,喝水。”她一字一顿。

*

京城,程家巷。

比起弘农的程家堡,京城的程家巷反而有一种大隐隐于市的幽静。

除夕在即,入夜后的京城灯火如昼,千家万户挂出桃符与彩灯,满城爆竹声接连不断,提前预祝新年的到来。

程家虽也是热闹的,却时刻秉持着世家大族风范,闹而不乱,井然有致。

程明昱的家主院更为安静。

偌大的院落,灯火错落有致,不绚烂,却也不冷清。

其布局与程家堡的沐心堂别无二致,此时此刻,第一进的待客室内,程明昱二伯程克谨正捧着一卷礼单递给程明昱瞧,然程明昱却不接,只面无表情觑着他,

“我如今忝任政事堂参知政事,亦有宰辅之名,朝中最忌宰相之间私下勾连,若是二叔想结康相公家这门亲,还请您从程家分出去,独立门户,届时想与哪家议亲,悉听尊便。”

二老爷闻言急道,“明昱,可是两个孩子看对眼了。”

程明昱目光渐冷,“是两个孩子看对眼了?还是二叔想给自己儿子寻找强劲的岳家助力?我还是那句话,若您名讳尚记在程家族谱,涉及朝争之事,便是我程明昱说了算,二叔若一意孤行,我少不得请戒律院族规,以正家法!”

“你!”二老爷气得勃然而起,手中礼单抖个不停,盯着程明昱冷玉般的面孔,连叹三气,“明昱啊,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看海相公的女儿不照旧嫁去了贺侯府,两家互为表里,在朝中蒸蒸日上。”

“我程家已是世家第一门,你还想上到哪去?金銮殿吗?”

二老爷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一屁股瘫坐在圈椅,愤愤不平道,“明昱,长房的女儿能嫁金陵总督府,我的儿子却娶不得相公之女?”

程明昱道,“明薇与江家定亲之时,江老爷还不曾升任金陵总督,我虽不会刻意揽结,却也不至于背信弃义。此外,江家门第清贵,素来不参与朝争。而康家是怎么回事,二叔心里不清楚么?”

自宁王出生,太后与皇帝之争愈演愈烈,杵在漩涡当中的政事堂宰辅又如何能置身事外?首相桑相公力求平稳,至今仍在勉力维持两党的平衡,海相公私下有个浑名,人称“海溜子”,只管自己一亩三分田地,遇事比谁都溜得快。至于礼部尚书康相公,自太后亲自登门,逼着康相公的儿子迎娶太后侄女后,康相公被迫上了太后这条船,以维护正统为由,开始在朝中为太子掠阵。

这等时候,二叔掺和进去,便是将程家置于水火当中。

程明昱绝对不愿看着程家搅合进去。

程家挑选姻亲有条铁律,对方不涉党争,而这一条,正是由程明昱亲自把关、不容逾越的底线。

二老爷见程明昱端的是铁面无私,不由得重叹一口气,再度缓下语气,

“明昱,实不相瞒,此事乃康相公长子亲自相求。康相公自知被太后逼迫,已无法置身事外,无奈之下,也想为自己谋一条退路,故而择定程家这棵大树,如此即便将来太子不保,有程家这份姻亲在,康家还能保住几分香火。老相公深谋远虑,结亲之意诚厚,我推拒不得啊。”

程明昱八风不动坐着,掀帘看向他,“你以为我不知他打得什么主意?只是,我凭什么以程氏满门的前程与荣宠为他康家做背书?没门!”

二老爷急道,“若是回绝,便彻底得罪了康家!一旦将来康家扶保太子上位,咱们程家何以自处?”

程明昱只觉好笑,“我怕得罪他?程家要权有权,有势有势,要银子有银子,一个康家还不配跟我掰手腕。再说,程家数百年来,拒绝的姻亲还少吗?你见谁撼动过咱们?你见哪位帝王甘愿舍程家不顾?”

程家永远是帝位最忠实的支持者,没有哪位帝王愿意舍弃这个趁手的臂膀。

待太子登基,首要之务便是安抚程家,利用程家平天下躁动之心。

“程家真正要做的便是秉承数百年的族规而不变,这才是程家源远流长的根本。”

程明昱言罢起身,弹了弹衣襟,淡声质问二老爷,

“是离开程家,还是结康相公这门亲,二叔给我一个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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