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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10/10)

我遍寻四境,想否认此景是因为她帕姆的身份,非但没有成功,倒似乎反向印证了那术法确实存在。”

莫九岚说话时,安煦一直盯着阿娘。

贺茵也在看安煦,十几年不见,曾经缠在她身边的小不点已经玉树临风,而她却残破不堪。

她身体抖得厉害,泪水止不住涌出来。她不想他看见,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我护着你,因为你是术枷。”

莫九岚的话拽得安煦倏然回神,让他不得不听曾经亲近的人对他一次又一次的安排:“贺茵死不去,佐证着剥生嫁的可怕,所以我们不能让你身上的咒术有异动。当年我对你用过雾蝇,本意只是想抹去你的记忆,让你正常长大、脱离诅咒核心,可没想到,贺凝儿横插一杠,你二叔骑虎难下。因果轮回一整圈,你还是会回来。”

安煦心生幻念,他幻觉自己在透过雨幕看世界,大雨滂沱,他看到的一切都模糊、扭曲、不真实。

这么多年,他被笼罩在雨里,每一颗雨滴映照的皇权、身世、恩师、娘亲,混乱着他的自我认知。他本以为如今快走出来了,今日骤然得知阿娘没死,那个为了护着他吞炭的女人没死,他该感动吗?该下定决心治好她、减轻她的痛吗?

可他曾经的坚强悉数混乱,他只是在想——这说不定也是骗局呢?

从前安煦信事实,信证据,如今事件一次次反转,把他耍得像傻子。

所以还有什么能相信?连他涉猎的异术也都超出认知范围。

一而再,再而三,说实话,他没发疯已经算很了不起了。

他低笑出声,终于实践了一把笑得比哭还难听。

“你在骗我吧,老师?到底是阳嫁让她不死,还是你们不敢让她死?你们不确定剥生嫁的真实性,同时又忌惮它,担心贺家循迹找来,所以用雾蝇困住她最后一缕生机,把她的灵魂封在这副躯壳里,妄图困住诅咒。我说得对吧?”

安煦的话冷冰冰,一字一句咬得极狠。

姜亦尘的软筋散药效没散,胸口像塞了团棉花。

他眼见形式越发失控,顾不得太多,好几次凝聚内息带动、催化解药效力,现在终于一铆劲将胸口的憋闷捅个窟窿。也几乎同时,他任脉一趟像被锥子直穿上去,脉络悉数刺痛。他不动声色,强忍岔气,上前拽住安煦。

印象中,莫九岚是个比较刻板的小老头,对安煦照顾、疼爱有佳,可如今,他为什么要让安煦来看这样的情景?这老头子的立场太复杂幽深,每一步走都得出人预料。

他旁观者清,知道拗不过该即刻远离,但安煦双脚像钉在地上,半点拽不动。

姜亦尘不敢太过较劲,担心自己内伤暴露,反拖后腿。

莫九岚脸上没太多表情,只在眼底浮出破罐子破摔的不在乎。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匕首,调转手柄递给安煦:“你不信我说的?来,你帮她。割开她的喉咙,看她血液里有没有虫卵,看她能不能解脱。”

小屋子里安静异常。

安煦蓦然看向阿娘,对方仰着脸,面对他所在的方向,呆愣愣地望着儿子。

她的表情安煦看不懂。

“阿娘,你是真的中了咒吗,莫老师的话都是真的吗?”安煦声音打颤,鼻息也在颤,“是的话你就点点头,你告诉我……”

贺茵说不出话,摇头、点头都吃力,勉力去做只像在抽搐,她无能暴怒,手臂和腿脚又都瘫软在药液里,做不出要紧的动作,最后她只是愤恨地合上双眼,眼不见为净。

放任眼泪流个没完。

安煦不懂她的意思,不知所措,木讷地接过匕首。

脑海里“解脱”两个字放肆地游荡。他一直认为活不痛快,就该死得痛快,可现在,他看匕首、看母亲、看莫九岚——局面乱了,安煦也乱了。

从来没人教他作为儿子该如何处理眼前棘手的状况。

他是否该帮母亲脱离无尽的地狱苦海?一刀刺下去,她真能得解脱吗?她解脱之后,他也能解脱吗?

然后扛着“弑母”之名做一辈子噩梦、无怨无悔……

他抬起匕首。

匕首是寻常玄铁所铸,此刻冰凉压手,仿佛千钧。

“无烬!”

姜亦尘低喝出声,按在安煦手腕上,摇了摇头。安煦的手在抖,手腕被压住便木讷地掀眼看他。

一眼,把姜亦尘看得心头酸涩。

安煦那双晶亮的眼睛里泛起股毫无生气的绝望,那眼神不属于司天堂的监正,也不属于冷静的医师,更像因为一块饴糖被阿娘扇了巴掌的小屁孩。

太委屈,太无助。

“小屁孩”挣开姜亦尘,执意往琉璃器皿前挪。

药水的味道越发浓烈。

在幽暗的光芒下,他看清了阿娘脖颈上的斑驳,那张被毁坏的、没有下颌的脸没有吓到他。

他只是很悲伤。

他为自己和母亲悲伤。他把目光聚集在她上半张脸上,幻视回到从前,回到听她唱歌、缠着她当小尾巴的岁月。

原来……他也是这样以貌取人。

“以貌取人是不对的。要看那个人的心里藏着什么……”

——这是阿娘当年说过的话。

阿娘的教训开始在脑海里回响,一幕幕、一句句声音渐大,越来越清晰,直到那句——

“世上能给你甜头的人,下一刻也能让你吃苦,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

这是一句谶咒,在安煦的人生中反复重演。

他的头突然很疼。

疼痛化形为一根线,狠狠在他脑袋上勒,勒得他耳鸣不断;又片刻,高频中生出道声音区别于一成不变的鸣响。轻轻的,婉转动听,是江南的烟雨小调。

是阿娘给他不多的、却能铭心刻骨的温柔。

这一瞬间,安煦全身血液直冲脑顶。他垂眸看手里的刀,霎时反应过来——我要做什么呢?我为什么不能见好就收?

他突然后悔刨根问底,对此行径万分厌恶,厌恶化形成为恶魔,反过来掏他心窝子。

他胸口胀痛,贺茵惨烈的模样唤醒记忆中对方吞炭的决绝。一股绝望的死气在意识里散开,安煦像与母亲通感似的,须臾之间,他笃信剥生嫁恐怖,他头晕眼花,喉咙一趟热辣辣的疼,也被烫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可他还是想喊,喊一句什么都可以。

他稳定心神,深吸一口气,吼得撕心裂肺。

这一嗓子嚎出近二十年的憋屈。

肺里的空气吐尽,他打了个晃,新鲜气息深入腹腔,将一股温热勾得往嗓子上冲。

猝不及防。

好大一口血喷涌出来。

安煦来不及捂嘴。血点子溅在琉璃缸上、溅在贺茵半边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仿佛是她流出血泪。

安煦怔怔看她,心底升起股恨意:“为什么啊……为什么生下我……”

他喃喃两句,摇摇晃晃,视线如预料之中反转、变暗。

匕首“嘡啷”落地。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唤他“无烬”,然后他被那人手忙脚乱地接住,血顺着嘴角蜿蜒,意识是彻底飘远了。

莫九岚静静地看安煦崩溃,看姜亦尘杀气须臾间暴涨,惯是儒雅的脸庞上极快地划过一丝不忍,最后变为尘埃落定的疲惫。

“王爷带他走吧。”他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不等姜亦尘冲他瞪眼就塞过去,“这里有些药,还有我对病症研究的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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