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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亦尘能听明白的。其中几个零散的关键他与安煦猜到过。
他心知萧大夫还有细节未吐露,回头见安煦还是沉睡,不想他继续吵人,让陈默和阿蔓把带人下去写供状。
他看几人离开,回榻前检查安煦,见对方呼吸体温都正常,手脚也彻底暖过来,便在床边坐下,靠在冷墙上。
他神游四海,脑子里一会儿想案子、一会儿想安煦,眼睛倒只是看窗根噼啪燃烧的篝火生烟。
烟霭给月色蒙上轻纱,仿佛能朦胧进沉睡人的梦里——
安煦孤身站在月光下,周身是烈火。
浓烟上滚,红墙青瓦被吞噬,只看得出这是富贵人家的宽宅大院。
火焰无边无际,但没温度。
它在舞蹈,舞得扭曲,散成无数细小的磷光,像虫儿,又像血,最终化作剪影摇曳,朦胧出人影……这回是父亲还是母亲?
反正又是梦。
安煦厌烦了,他往前走,火与他错行,交错出不同的时空,烟尘变得像轻纱一样。
轻纱散开,梦境中破天荒出现了第三个人。是个女人,蹲跪在地上,抱起多次入梦、重复被杀的女子,哭得悲痛。
安煦冷眼旁观,总似在哪里见过这人。
“你是谁?”他又破天荒地发问。
悲痛的女人肩头一绷,明显听到了。她将怀里的人放下,要回头。
几乎同时,有人在安煦肩头一掫。
力道堪称温柔,却不容置疑地将把画面搅没了。
安煦挣扎两下难以抗衡,跟着被灌了满嘴温热得苦药。他在半昏半醒间咂么滋味,辨出这是个化瘀护心、舒气理肺的好方。
方是好方,扶他的人不是好人,除了药味,他鼻尖还沾到丁点龙脑香问——又是姜亦尘阴魂不散,坏我好事!
安煦想坐起来,但动不了。于是他在梦里指向虚无,破口大骂:“你娘的混账王八羔子,关键时刻魇我?有本事你现原形,老子立刻咬死你——!”
大概他的怨气比鬼重,老鬼被他吓跑了。
他身上蓦地一轻,倏然回魂,睁眼、诈尸、乘胜追击,一套王八拳行云流水。
一拳不知砸中了啥,跟着“啪嚓”一声……
碎响再化唤魂铃。
安煦五感彻底回归,他胸肺先岔气似的猛然刺痛,片刻之后,视线在朦胧中清晰。
昏黄的油灯光中,姜亦尘一脸担忧地看他,双臂虚罩在侧,防止他王八拳抡得太起劲,把自己抡到床底下去。因为床边地上有只碗,已经可怜巴巴地碎尸了。
“你醒了,是要咬死我么?”姜亦尘眼中的担忧化散些许,笑着问。
第27章 可爱
安煦没好脸地看姜亦尘,无视他的玩笑,目光落在他衣袖上——那地方又渗血了。
针脚缝稀疏了?
他刚醒还有点懵,定看片刻,垂下眼帘:“殿下伤口崩开了,下官……”他往怀里摸,想摸针囊,被姜亦尘一把按住了手。
他遂又皱着眉头看对方,看到姜亦尘的满眼心疼。
“跟你比这点伤算什么……你很疼是不是?”姜亦尘温声道。
安煦胸口如扎如锉的疼比刚才缓和多了,他试着提内息,气聚而生岔。他不敢强来,估摸自己模样狼狈,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从头到脚的脆弱被姜亦尘看完了。
烦躁又生。
他嘴里苦药味、血腥味混杂:“我想喝水。”
姜亦尘立刻应声,将铸铁小壶从篝火堆上拎起来,烫了个粗瓷碗,兑出冷热正好的温水,小心递到安煦嘴边。
一套动作堪称狗腿。
安煦不让他喂,接过碗饮牛似的几口喝干。
姜亦尘生怕他呛了,不好插手只能接连念叨着“慢点”。待安煦水喝好,他的嬉皮笑脸也收敛干净,在床边坐下,又一次问:“还疼得厉害吗?”
安煦把空碗往桌上扔,每次都能让碗立定。他不看姜亦尘,摇了摇头。
他不想说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回忆方才情绪上头,撒癔症似的质问,他觉得丢脸。这除了证明自己在意过往、翻不过这篇,还能证明什么呢?
他闭上眼睛,抱怀往床角一缩,从头到脚一句话:闲人退散。
姜亦尘瘪嘴看人,从他刻意压制的鼻息断这家伙离睡着还远呢。
但他终归是收敛起眼中的无奈任由,默默起身,将自己的氅衣拉起来,盖好安煦,到一旁蘸水擦了把脸,再去看顾好篝火,捡些碎草将四下漏风的破木门塞严。
“药打洒了半碗,一会儿新的煎好了会送过来,方才萧大夫说了些事,等你……缓一缓,我都与你说。你好好休息,我去外面看看。”
安煦没应,真像睡着了。
姜亦尘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门边,没能换得安煦放弃挺尸,只得悄无声息地走了。
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
破屋子隔绝出一方暂时只属于安煦的空间。
他立刻睁眼,摸出金针,稳穴位,躺好了抱元守一,再次尝试凝聚内息。可胸口依旧有股说不清是血还是气的郁结,冲得他内息分岔,注意力也分散。
他脑海里一会儿是梦境、一会儿是石洞里烤人干,再到后来便都跟姜亦尘有关了。他难以自控地想起那人在城头救他、给他捂着冰凉的脚尖、不躲避他的黑手,甚至还有刚刚臣服般的温顺……
画面渐渐与嗅觉通感,他居然好像能闻见姜亦尘身上常沾的龙脑香。
再这样下去不是要走火入魔了么?
安煦收势,胡撸着头发、鲤鱼打挺坐起来,一股脑拔下身上的针,脑袋里的混乱又通通化作心口恶气。
《黄帝内经》有云“木郁达之”,脾气发出来总比憋着强。安煦便想躺回床上原地撒泼,可细一寻思,身体不大允许——得找出气筒。
于是,他开始四下洒么。
第一眼看见“被子”,是姜亦尘的旧绒氅;第二眼又看见“褥子”,是太子殿下的银狐裘。无奈两样东西都有“靠山”,弄坏了还得编瞎话糊弄。
烦啊……
烦!烦!烦!
烦死了!
安煦暴躁地揉脑袋,揉得炸了毛。他三眼四眼继续看,终于见床角窝囊着个破枕头。
啊哈!可算找到个没后台的了!
安煦伸腿把枕头勾过来,拎在手里掂掂,荞麦皮“沙沙”作响。
他嘴角弯起抹坏笑,拽着枕头角,抡圆好几圈,狠狠砸在床板上!
“砰——”余音绕……破桌子腿。
不解气,再来一下!
“砰——”
“混账王八蛋!你运筹帷幄!你瞒天过海!”安煦咬牙切齿,低声嘟囔。
枕头可怜巴巴被砸得叫唤,荞麦皮扑簌簌地从接缝处散出来。
“嘴巴黏胶,不说实话!”
“砰——”
“老子干脆拿针给你缝上,再写个灵光八卦咒,贴你脑门子!”
“砰——”
“咒你说一次瞎话,就掉一撮头发!”
“砰——”
“掉成秃头!”
“砰——”
“锃光瓦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