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脸的表述很刻意，像是一柄针对冯鸢的钩，只要扔去，对方就会自行下苦情的台。

他确定方才石屋中所见是《南村辍耕录》中记载的人，只是制作方法似有改动，可王庄桥不是修灵光么？

冯鸢中绝望，重脚轻站，扑在王庄桥的座台前，五投地。

而那翟老已然将事看了个七七八八，权衡利弊，他也向外打唿哨，又向姜亦尘投诚：“老朽为求生计占山为王，不曾伤天害理，下乐意为大人略尽绵力，还望大人不计较方才。”

再说石内。

冯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措辞无力，她贴着墙站起来，转向小萍怪气：“我说你怎么舍不得他，原来他不止长得好看，还是个可心人儿。可其实呢，你在他看来终归是个妖怪！你把事情都抖来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她“哇”一声哭来，堆坐在地上嚎啕：“我有什么错！我想过正常人的日，有什么错！你知我当年有多怕吗？知我父母把我兄弟妹当商品卖掉时，我有多恐惧么？更可怕的是，我居然是个四肢健全、看不病的‘幸运儿’，在他们中间，我才是异类……”冯鸢抹一把脸，整个人像坠冰窟，她抱着自己，浑都在抖，“因为我正常，所以我成了这条密的看门人，”她一指石，“当年我就住在那里，羊圈的位置是我的房间。有一回，我听见女的说‘要是这个也是好的怎么办’，男的就笑了，他摸着她的肚，说‘有什么关系，要是这个也囫囵，就把那个加工一下’，我只是不想变成怪，我有什么错！”

安煦尾随冯鸢，兜兜转转，至前陡然开阔，见她闪一木门，要反手上闩，遂抖手甩小木球。

疼痛让王庄桥冷气，痛苦攀上他一贯平静、枯槁的脸。

疑虑让他略有迟疑，冯鸢则借机抄起石台上一把剪，直冲石门，拍在机关上，没去。

王庄桥闭禅定，以扼颈的姿势不动。

倒下石台去……

她将自己肩衣裳豁开，把血模糊的一团吐在掌心，七八糟在伤上。

胖挠挠脑袋，不大明白——您不是说要略尽绵力吗？

她血如注，不再木鸟，转向王庄桥枯坐的石台冲去，一扑跪倒，一遍又一遍念叨着“救我”。

可这在安煦听来，实在是因为他内脏近乎瘪，声带和腔的共鸣轻薄，怕是回光返照。

“你……”怪脸终于开了，“你说真的？”

坐佛一般的活死人第一次睁开了睛。

对话的因果逻辑与安煦猜测大差不差。唯独冯鸢两次提到曾想要小萍以他为目标，他没想明白。

“为什么一定要纠缠呢……我在这里坐了五年，依旧……化不去你心中的妖。咳！是我心念不诚、行不够，还未渡己，便妄图渡人……”

话音未落，他顺手抄起石台上剖人的尖刀，冲冯鸢当扎去，那神与当天宰羊无异。

“我不懂！”怪脸面目狰狞，“少给我提父母，我没有这东西！”

她蓦地抬，牟力扑过去，是想抱住王庄桥。无奈她失血太多，王庄桥也太虚弱，一扑之下二人同时向后倒。

姜亦尘恰在此时到安煦边，在他腰间轻轻一拍，同时投来询问的目光。

冯鸢的伤汩汩冒血。

然后，她将断指嘴里，咀嚼起来。

安煦一怔：血漏多是先天病患，有了伤便血不止，一来难以成年，二来……几年前冯鸢伤到，不是度过了么？

话说到这

看王庄桥仅剩大指的手……

安煦姜亦尘同时手。

人骨碎裂的“嘎啦”声不绝于耳，整手指被她嚼成渣。

“嘎”一声，王庄桥脆弱的脊骨生生反折。

世是埋在冯鸢心底的秘密，“造孽”二字更在她心脏上重击，把她情绪锤成渣。

安煦掸掸袍上掉的污泥，扯散七八糟的发冠。他想寻一束带，在上摸个遍，连麻绳都没有。

他自问对人类的行为和语言逻辑自有评断心得，判断小萍对王庄桥确实有依恋，但不该如冯鸢骂得那般不堪。

姜亦尘见状，解下腰间绦带，递过去。

他痛苦又无力地声。

然后这一次，神迹失灵了。

安煦看他严重脱，形如腊的脖，心里莫名腾起不适，想起怪梦，连带心也陡然发，他环视屋内，未见异常，捻金针在自己心经几位埋下。

安煦任小萍笑，待笑声渐小，他才对冯鸢：“这是你家祖宅，你是当年那对兄妹生下的孩。是你放火烧家，获得生机，辗转去了绍南，遇到王庄桥，然后，成了彼此的劫。”

冯鸢的伤依旧血不止，整条袖都被沁透了，她脸发青，青里透着慌：“怎么……不用了！？萧大夫！”

安煦声“谢”，拿带把发随意绑在后，绦带两端的苏藏在松散的长发里，乌黑中隐有缕缕金丝。自背影看去安煦好似是哪里闲居的神仙，偷跑到人间逛。

冯鸢吓坏了，拼命想把他扶起来，怎么都使不上力，她只得似掐似抱地揪扯住他：“负心汉，我不怪你！你这次不肯医我了，是在怪我吗？怪我刚刚疼你了……”

冯鸢倒退着逃开。

但他没睁。

安煦见骇人景象，心中困惑不减。

王庄桥摇：“我们没有不。一心一世界，你心中的世界什么样，看到的世界就是什么样……”

他左手只剩大指，连带都拉不住了。

王庄桥笑了声，像哭一样。

小萍一副躯住着两个人，时至此时，俩人打成一锅粥，争夺主导权让躯扭曲，反向撕裂的力量让他好几关节打着不正常的弯。最终，小萍占上风。

安煦一哂：真是被卖了还要替人家数钱。

安排已毕，他追安煦去了。

“晗川兄想知安先生的真相，不妨跟去看看。”萧大夫和善地提醒。

安煦眉宇间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惋惜。

这是他第一次说话，话音轻飘飘的，像清风过夏日的树叶。

“你善后！”安煦见状吆喝姜亦尘，话音还飘在空中，人也没影了。

冯鸢听小萍骂完，一气，摆冷笑：“闹够了吗，闹够了就想想怎么收场，”她拿下一指安煦和姜亦尘，“收拾了他们，我把庄桥让给你。”

冯鸢怔怔，喃喃嗤笑：“是啊，我心中的世界肮脏，但我就是喜把你也脏！”

“我只想以坐禅养心，你们偏要赋予这行为诡异的意义……我当初想，若能以渡你明白，也不枉。可现在你依旧信我的可以治病，你还不明白吗？你上没病，你的心病了，我却医不好你的心……因为我医不好你爹妈带给你的疯狂……苦海无涯，你不回，我如何救你……终归是……”

小萍毫不留情，狠戾地尖刀，白皙的脸庞上沾了几滴血，同时他被姜亦尘制住，反剪了双手。

小萍则已经泪满面，她突然大吼：“你为什么又这样？只有你无辜吗？从我能听懂人话起，就一遍遍听你讲不幸！你不让我跟任何人接，还说这是为了我好，可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不在我生时就杀了我！后来，是阿爸教我放下因果，他鼓励我借助兵役逃离你，哪怕被人发现真相，被当怪。但你呢！你为了把我留在边，把我……把我变成一个不男不女的妖怪！那时候我终于想通了，你和你父母一样！你们肆意控、改造儿女的，为了你们不可描述的目的。不……你比他们更恶心，他们是纯粹的恶，你却披着伪善的！你以为只要我在，阿爸就还会见你，可其实……”小萍笑了，幽光忽闪的石室内，她梨带雨，“你留下的我，是一颗恶果。你这四肢健全，心畸变的鬼！”

而他刚动，王庄桥便抬看他。

“你……”冯鸢神飞，寻主心骨，可萧大夫面无表情。

忙活完这一通，她舒一气。

小撮山匪鼓足勇气折返回来。胖低声问：“翟爷，摆前的闹，咱不跟去看看？”

她蓦地回，后只有安煦，没有萧大夫。

神仙简单整理过仪容，心情舒畅不少，看冯鸢还在六神无主地呆站，一甩袖倒背着手开始溜达：“可惜，你和王先生的孩依然……独一无二。他说得一都不错，这是造孽……”

安煦什么都没说，摇摇要上前看冯鸢——她还是觉对方的伤与寻常漏血之症不同。

姜亦尘还押着小萍，他打个呼哨，眨的功夫，阿蔓和另一人来接应。

冯鸢“哎呀”一声吃痛，难以置信看向亲生……儿。

直到他惊悉小萍本是个少年，才想通了——从始至终冯鸢就没想过要小萍嫁人，所谓“喜”、“托付”，是二人选定目标的暗语！

冯鸢则是兴极了，撑着站起来：“你……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吗，桥郎。你说我们是彼此的劫，但我也是你孩的母亲啊，虽然……虽然你们不……”

翟老摇：“有些事少看，才能活得自在。”

安煦要摸金针，被萧大夫嘴打断：“她有血漏症，寻常方法很难止住。”

无奈小萍离冯鸢极近，他特异，天资极，在两位手的阻拦下，手肘扭诡异的弯折——刀未中冯鸢心脏，却扎她肩窝。

“都该下地狱！带我一起下地狱！到时候，咱们就都解脱了！”

怪脸咬牙切齿，本就不舒展的五官皱在一起，像要哭，又哭不来，斜着珠瞪冯鸢。

姜亦尘明白老的能屈能伸，是寨内弟兄的退路。但不知知底，他不表态，把小萍给阿蔓，打暗语手势：盯住萧大夫，不必限制行动。

冯鸢在他断指的伤上稽首，见他无法持苦修之姿，安似的低声念叨：“我先止住血、我会帮你想办法……”

只他分神片刻，冯鸢已经行扯过王庄桥左手，抠住展开，一剪剪掉了对方的指。因为缺少营养，伤的血不多，在烛火照耀下，如黑墨。

这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木球在空中化鸟，急飞到门边，尖嘴、木爪以狩猎之姿向冯鸢攻过去。

王庄桥温声：“年轻人，够了。旁人的因果不沾，是你的修行。”

多年的用药让他的球呈现琥珀，白和仁分界极模糊。

“桥郎……”她抬看对方，那一瞬间神像少女一般明艳，“你救救我……”

“够了！”小萍尖叫着，打断“自己”，“王庄桥是你的生父亲，你懂还是不懂！你对他的情是依赖！”

安煦脚步顿住。

他不挣扎，他在笑，转向安煦温声：“我不背叛自己，我给你看更多的真相。”

安煦居看她，一双睛像冷寒的星空，声音倒是温和的：“当年你纵火烧亲为了逃命，那她呢，”他指小萍，“你为什么要把她带到这个世上？”

安煦心思一颤，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神，对方明明是个行将就木的枯人，中却透定温和的力量，好像一能包容世间万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