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看守讳莫如地：“真是没想到呀，前不久他还是抓人的那个，现在却变成被抓的那个了。”

艾瑟哑然。他心想，神肯定不是许愿池，但是如果神存在，为何听见了我们的祈祷却不回应？祂对自己的信徒就如此无情？如果神不存在，那一切倒还解释得通……

他抓起空剑柄，把它贴在。

世上最挚他的人，用自己的死亡，为他斩一条通往生的路。

老看守安：“别怕。那家伙自打来那天起就一直笑个不停。八成是疯了。”

沃大主教曾是教会中有皆碑的清正廉洁之人，但是在和现在的宣教长斯特凡诺竞争宣教长之位时落败，后来遭到清算，被栽赃了许多他本没有犯下的罪行。不仅他本人锒铛狱，他的家人也遭到牵连，死的死，放的放。

无所谓了。他已经大仇得报，再没有什么牵挂了。

老看守意味长地看了年轻看守一。两个人穿过守卫森严的大门，地下黑牢。

艾瑟膝行着挪到那堵墙边，将耳朵贴在墙上：“你是谁？”

沃大主教像个孩一样嘿嘿直笑：“起初我以为拂晓之神肯定会惩罚我。祂会派来审判天使，用火焰长矛把我个对穿什么的。但是直到我被调回圣城，升任主教，我也没见到什么审判天使。

“听说他杀了大团长，真的吗？他为什么要那么？”

艾瑟忍不住说：“所以您也质疑过神，不是吗？”

沃大主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我曾在边境的一座小教堂当本堂神父。教区内的大分民众都是贫穷的农民。很多神父都不愿意去那个地区，因为实在没什么油可捞。我因为年轻，家里也没什么势力，所以才被分了这个苦差事。

“那些划船的人只要动动手指，把我丢里，就能独占宝贝，从此过上富裕的生活。一个农夫苦耕一年才能获得的收成，一个盗只需要一天就能夺去。在这世上，作恶比行善要容易得多。人如果抛弃德，自私自利，可以过得轻松得多，收益也大得多。可即使这样，依旧有人定不移地走在更艰难、更辛苦的路上。你认为那些人很傻吗？”

“呵，这算什么！在重生之泉，这只能算小小恶！”

“这一层，”老看守幽幽地说，“关的可都是罪大恶极之徒——我们教会中的败类。像是被异端邪说腐蚀了的神父啦，利用职权贪污受贿的主教啦……”

“当我走在那条路上，往前看时，能看到引导我前的先辈。往后看时，能看到循着我足迹踏上同一条路的后人。这就是我最好的报偿了。

一名新来的看守正在老看守的带领下熟悉监狱的结构。

艾瑟大为震惊：“那、那不是盗窃教会的财产吗？”

“人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抢劫我。我被他们带到一地上，那里聚集了很多难民。大家在一起熬了许多天，雨终于停了，洪退去，所有人都活了下来。看到光重新现的那一刻，大家都跪在地上激拂晓之神的恩典。

他抓起白袍，看了又看，那糙的针脚，那朴素的白布，他不可能认错的，这就是他从七灯城披回圣城的那一件……

“居然是你。”沃大主教的声音听起来也有些慨，“我记得你是你那一届最优秀的学生之一……你怎么会被关这个地方？”

“是么！”老人惊叹，“那孩还活着，真是、真是太好了……谢拂晓之神的庇佑！”

两个人走到下一层。

年轻看守透过铁门上方用来观察的气窗向里观察。

“嗯，我也不这么认为。或者说，其实我本不在乎。就算有人告诉我，天上那个光芒万丈的玩意儿其实不是拂晓之神的殿，而是一个大火球，我也无所谓。

第152章 圣徒苦旅

当然，如果他向影先生求助，那位神通广大的渊之主想必是有办法把他救去的吧。可代价是他必须成为渊之主的信徒。那就等于让他背弃现在的信仰了。

“只有我在想，人虽然没淹死，可是以后呢？田地被淹没，今年的收成全都泡汤了，这些人要靠什么活下去？”

一扇铁门后突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哑笑声。年轻看守吓了一，惊慌地瑟缩到老看守后。

灰大老鼠溜达到艾瑟边，拱了拱他的手，又跑到布包裹旁边，用小爪了它。

……怎么会是这个？艾瑟茫然地想。这东西不是应该已经被烧掉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艾瑟·奥罗兰在重生之泉的最底层泣不成

“……沃？”

“奥罗兰，在你里，神难是一个有求必应的许愿池吗？因为许愿池没有回应你的愿望，你就觉得它不灵了？”

这个姓氏唤醒了艾瑟的记忆：“您是沃大主教？埃里克·沃的叔叔？您还活着？”

“什么？”艾瑟诧异，“那您就不曾怀疑过神本不存在吗？”

但是沃大主教上任后，改革了神学院的学制度，不论何，只要通过了考试，都可以学就读。

“那个人莫非就是……”年轻看守下意识压低声音，害怕被囚犯听见。

我怎么可能知。艾瑟心想。他猜测：“教会派人送来了救济粮？”

他质疑神明的存在，否定教会的权威，杀害教内的妹。细数教会的历史，像他这样“穷凶极恶的异端分”也算屈指可数。他没被立刻送上火刑架，而是先关监狱，已经算是教会宽大为怀了吧。

“奥罗兰……”沃大主教重复，“我记得这个名字。你是不是考过神学院，还拿了学考试的第一名？”

狭窄幽暗的牢房角落，有个男人正背靠冰冷的墙屈膝而坐。他穿着再平凡不过的灰囚服，一条袖空的，另一条手臂抱着膝盖。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年轻看守看不到他的长相，只能看见一凌的金发披在肩上。

这时，牢房铁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艾瑟警觉地望过去，只见一只灰的大老鼠从递送餐盘的小钻了来。它的黑珠滴溜溜直转，小鼻嗅来嗅去，发吱吱的叫声。

年轻看守连忙记下。“希望他们好好改造！”他说。

圣城的神学院原本学条件极为苛刻，不仅要家清白，祖上需有人在教会供职，还得拿圣职者的推荐信。像艾瑟这样的平民孤儿是没有任何学机会的。

沃大主教叹了气：“世上有人选择了更简单的路，实在令人愤怒和惋惜，但这并不代表艰难的那条路是错的。我选择走那条艰难的路，也不是因为路的尽有什么奖赏给我。

艾瑟忽然到很对不起沃大主教。他蒙受大主教的恩惠，得到了千万人梦都得不到的珍贵机会。可他最终却沦为阶下囚……他是不是辜负了这份好意？

真是讽刺啊，他竟然也有被关黑牢的一天。他在海角监狱提审犯人的时候，他何曾想到自己会有今日。这就是风转吧。

咚、咚、咚……

“拂晓之神……”艾瑟的嘴角不自觉地搐了一下。

得到乎意料的礼，他应该开心才对，可不知为何，他笑不来，却有大滴大滴的泪涌眶。

他颤抖着，用仅剩的左手笨拙地将白袍披在肩上。

包裹的最上层是纳谢尔的空剑柄。血迹已经被清洗净了。它现在看起来……看起来就跟被纳谢尔携带时一模一样。

“我想要把那些腐朽肮脏的东西，从我们的队伍中除去！我想要从尘埃和泥土里，重建我们的教会！我想要……我想要……”

他裹那件斑驳的白袍，手指拂过糙的针脚。

“难拂晓之神曾经在您面前显圣？”艾瑟问。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理由了。要是拂晓之神也像渊之主一样亲自现在他面前，那他当然不得不信。

“我的信仰从来没有错！”

艾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心中一瞬间涌起千万绪，将他带回了那个跌冰冷河的夜晚。他像一苇草般漂漂，从地狱漂回了人间。是谁，是谁拯救了他？

“那我可从来没见过。也不曾目睹过天使或者主保圣人下凡，更没听过神在我耳边低语。”

两个看守在黑牢转了一圈，嘀嘀咕咕地离开了。

牢房内，艾瑟·奥罗兰抬起，幽蓝的睛直勾勾地盯着小窗。

“我在那里了三年。有一年夏天，那个地区暴发了大洪，教堂也遭灾了。我连忙带着教堂内宝贵的财产——一尊镀金的圣人像和几个纯银的烛台——逃命。结果逃到半路，洪越来越大，我被困在了一棵树上。我无路可逃，只能绝望地向拂晓之神祈祷。看洪就要把我淹没，忽然，一艘小船现了。

“我想不通。我把教会的财产私自卖掉了，为什么没受到神罚呢？难拂晓之神看不见世间的恶行吗？又或者，神本不存在？”

艾瑟忽然明悟，那包裹是给他的。影先生会使唤动，老鼠一定是他派来的。

艾瑟情不自禁地用仅剩的那只手住墙：“他被关押在海角监狱，我见过他。他现在应该也被移送到重生之泉了。”

“可是，您的善心和善行却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偿。”他说，“您被陷害狱，您的家人遭到牵连，这就是您所得到的一切。您不觉得这不公平吗？”

他对着黑暗的虚空放声呐喊。

“起初我心想，那一定是拂晓之神派来拯救我的。可我仔细一看，发现驾船的居然是那个教区最贫穷的一伙儿人。他们不知从哪儿来的小船，居然敢在暴雨和洪里航行。

沃大主教沉了一会儿，说：“你似乎对我们的神很失望。”

那些最卑微、最贫穷的人，一针一线为他好了这件圣衣，也好了他支离破碎的灵魂。

重生之泉，圣城的监狱。

“我觉得不妙。因为我上还带着贵重的宝贝。那伙人说不定会把东西抢走，把我丢里。事后谁也查不我的死因。

“我……我不那么认为。”艾瑟说。

可是……他现在真的还有信仰吗？

艾瑟左侧的墙被敲响了。

然后，更多老鼠蹿了小。艾瑟想把它们丢去，却看见那些老鼠齐心合力把一件扁扁的布包裹拖来了。

“我的信仰在这里！”

拂晓之神不是本没有庇佑到他吗？他在激什么呢？

“我以前的确曾是大主教。你认识我的侄？”

一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慨涌上艾瑟心。“是的，我就是在您改革学制度的那一年考去的。”

没听到艾瑟的回答，沃大主教叹气：“唉，想必你也有你的难吧。愿拂晓之神仍然指引你的方向。”

那鬼魅般的笑声正是从他的臂弯里传来的。

“地上几层关押的都是轻犯。小偷小摸、醉酒闹事什么的。”老看守指着一排排牢房说，“关个一段时间，等他们悔过自新了就能放去了。”

他的信仰从来不在光辉灿烂的太法里，从来不在耸云的正义之剑中。

“当然不是！”沃大主教突然大笑起来，“后来我把圣人像和银烛台偷偷卖掉了，用那些钱买了粮，分给了难民。对教会，我就声称那些宝贝在洪中遗失了。因为那个地区的洪灾确实非常严重，很多教堂都遭了殃，所以没人看我在撒谎。”

“嗯，是啊。可我稍微想一想就明白了，神果然是存在的。否则我不可能活下来。奥罗兰，你在审判供职，你见过的恶人比我多得多。你认为，作恶和行善相比，哪一个更容易？”

他迟钝地扭，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应该是隔牢房的犯人在敲墙。这里除了他还有别的囚犯？

“这一层关押的就是重刑犯了，什么杀人放火、抢劫、传播邪说。个个都是社会的毒瘤，天生的坏坯！”

沃大主教背负冤罪，被囚禁了这么多年，却还是对拂晓之神信不疑？

记得影先生曾问过他，他的愿望是什么。假如艾瑟告诉他，他现在最想要的就是再见纳谢尔一面，那位无所不能的渊之主能实现他的愿望吗？

沃大主教说到这里，问艾瑟：“你知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他觉得自己的信仰似乎又崩塌了一次。他所崇拜的圣徒一般的沃大主教怎么会这事？他被关重生之泉是一也不冤啊！

他解开布包裹。当他看见里面的东西时，他忽然无法呼了。

这里完全没有自然采光，只有火把燃烧的光芒照亮狭长的走廊。两侧铸铁的牢门散发森冷的寒意。

年轻看守打了个寒战：“真是太邪恶了！”

“你又是谁，年轻人？”沃大主教问。

“奥罗兰，有没有人因心怀善念而帮助你？你又有没有因为心怀善念而想要去帮助别人？如果有的话，你觉得你的信仰在哪里呢？”

字条下面，是一件破旧斑驳、像是用布条拼凑成的白长袍。

“我怕极了，一会儿想，如果我自愿这些宝贝，他们能不能饶我一命？一会儿又想，与其让宝贝被抢走，还不如我带着它们投自尽算了。最终求生还是占了上风。我向那艘船喊救命。而那些人果然也划着船过来了。

“所以我把圣人像和银烛台都卖掉了。我想，慈悲的圣人不需要镀金的外衣，他的黄金在他的膛里动。拂晓之神也不需要光洁漂亮的银烛台，祂不必借助外也能永远光明。我的神不在教堂的圣坛上，也不在的圣典里。我的神就行在大地上，住在那些义人的心里。”

“我知了……我知我真正的愿望是什么了！”

过了片刻，他的目光又转回牢房内，停留在了墙上的一块污渍上。

当然，圣职者家族的孩从小接受神学教育，起就比普通人更，但这至少给了平民一个教会层的通。艾瑟就是这项改革的受益人之一。他直到今天都在谢沃大主教的恩情。

艾瑟被他搞糊涂了：“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您可能不认识我。我叫艾瑟·奥罗兰，我是……”艾瑟迟疑了一下，没说自己是圣务枢机，“我以前在审判奉职。”

“发生在我上的一切，让我不得不失望。”

艾瑟哽咽，底一阵。他将空剑柄拿到一旁，剑柄下垫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来自影先生的礼。

老人低声念诵了几句祈祷词。这让艾瑟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在卢纳斯特叽哩哇啦的反对声中，莱曼灵魂窍，“降临”在重生之泉的最底层。

“我怎么可能知。总之上大人的事情你少，少说话多事！”

“因为……因为您一直走在神所指引的路上，却沦落到这般下场。而那些陷害您的人却依旧逍遥自在。倘若拂晓之神当真存在，为何会容忍这事发生？”

“你好啊，新邻居。”墙的另一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但定而清晰，“我叫弗雷德里科·沃，你呢？”

“我的信仰在这里！”

艾瑟心中忽然涌起无限的慨。他很想去反驳沃大主教。他想，神是这么象的存在吗？信仰是这么简单的事吗？

“我为何要怀疑？”

“那么，您认为神是什么呢？”艾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