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间常能见到徐徐升起的烈烟雾，刺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斯黛拉猜不透那是农民在焚烧麦秆，还是在焚烧别的什么东西。

“呸！你读过几年书啊！”

“你找谁？”男人问。

士兵们围成一圈，对着地上的东西一筹莫展。斯黛拉踮起脚，看见那居然是两块木牌，一块写着“翼狮军”，一块写着“窝藏逃犯”，正是昨天挂在尸脖上的那两块。有人在牌上涂满了鲜血，几乎将文字盖住。

斯黛拉的目光移到第二尸上。她的呼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当然，那是有风险的。农庄主人说不定会谋财害命或者见起意。你是宁愿淋雨后得冒甚至肺炎，还是冒险投宿？你可得考虑清楚。”

“战争时期是这样的。”上了年纪的老板娘没打采地说，“何况今年的收成也完了。农民害怕田地被圣国兵烧掉，没等麦成熟就收割了。”

斯黛拉抹去脸上的雨，裹斗篷。她愿意冒险。她孤一人，生病就等于被判了死刑。借宿虽然有风险，但至少能让她不受风雨打。如果真遇上包藏祸心的主人，她上有匕首，还有小老鼠替她放哨。实在不行，她可以彻夜不睡，随时准备逃跑。

“我叫斯黛拉，从七灯城来。”她小声说。

斯黛拉拿起黑面包的手一滞。是啊，她是谁？若在以前，她会说自己是尔塔利亚的公主，是德温国王和伊芙娜王后的女儿，是亚斯特王的妹妹，是星临城的宝石，是北方诸国的明珠。

老汉问：“那另外一个人牌上写的啥？”

斯黛拉低着，匆匆从树下经过。乌鸦在她发大声的嘲笑。

衣衫褴褛的小孩赤着脚在田里游，无人束。路人都行匆匆，各自拉低兜帽，生怕被人瞧见，或瞧见别人。

亚斯特凑过来，笑了笑说：“那不是大海，是麦。现在是麦成熟的季节。”

几秒后，屋门开了条。一个大壮实的男人站在门后。他一只手抓着门把手，另外一只手背在后，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一个中年女人端着烛台站在他后，神机警。

前方现了一间二层的小农庄。窗中透微弱的火光。斯黛拉快步冲过去，总算在雨势彻底化为瀑布之前跑到了农庄的屋檐下。

很多很多年以前，在她六岁或者七岁的时候，她曾经跟随父王和母后巡视全国，拜访过白望城。

围观人群中有人低声耳语：“得好，对待告密者就该这样！”他的话引来一阵微弱的附和。

苍白的太升到天空正中央时，她抵达了岔路，然后向西行。

她用力敲响屋门。“有人在家吗？请开开门！”

城墙上的破让城门形同虚设。斯黛拉直接从里钻了去。

斯黛拉好奇地凑过去，假装自己也是看闹的。

第二天，斯黛拉起了个大早，去市场上买了些给养。她本来想打听打听哪里能雇到保镖，可看到街的巡逻士兵后，她便放弃了这个想法。一个孤女带着一群壮的保镖，实在太可疑了。

光穿透云层洒在麦田上，使每一波浪都闪耀着光芒，从田埂的这一延伸到天际线，与湛蓝的天空、远的村落连成一片。

“昨晚巡逻时还是好好的，今天一早就变这样了……”士兵讷讷地解释。

圣国军队从白泉谷北上的途中，大分城市都望风而降，但白望城行了一番英勇的抵抗，最终在三天后以城破告终。

斯黛拉收回视线，拉兜帽，低着快步向前方走去。

离开七灯城后，她沿着大路行了几天，接着在小老鼠的带领下钻人迹罕至的荒野之中，穿过溪和丘陵，走走停停，然后再度回到大路上。

他们又讨论起丰收是否会导致谷价格下跌之类的话题。斯黛拉压儿听不懂，但她还是因为见到了景而雀跃不已。

兴许是见敲门的是个独自旅行的年轻女，男人放松了警惕。他把门拉得更开了些，让斯黛拉门，同时把背后的铲放下。

用歪歪扭扭的文字写着——“盗窃”。

“我听说是奥托的邻居见他家里多了个陌生人，就向骑士团告发了他……”

“你还不是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曾经雄伟的白城墙已是满目疮痍。雉堞残缺不全，断成半截的石垛横七竖八地堆在墙上。墙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破，石块边缘焦黑，不知是先凶猛的工程械的功劳，还是圣国军队中超凡者的手笔。

“我认识这个人！”人群中一个中年人指着“窝藏逃犯”者说，“他叫奥托，就住在灰村！”

这座城市因边境贸易而繁荣，在西算是屈指可数的大城市了。虽然记忆依然模糊，但斯黛拉仍记得白望城耸的白城墙，在小小的她里，那几乎是仅次于星临城的雄关。

白望城的街一派萧索。曾经熙熙攘攘的广场上几乎空无一人，除了巡逻的士兵，就只有一些行匆匆的市民，他们在经过士兵跟前时低垂着脑袋。

“是‘窝藏逃犯’。”她轻声纠正。

太从她的左侧缓缓移动到正前方。傍晚时分，天空中突然乌云密布。隐约的雷声在云层间回响。不一会儿，大雨便倾盆而下。

听斯黛拉这样一说，树下的众人果然面敬重的神情。

田里劳作的农人唱着关于丰收、庆祝和婚礼的民谣。见到一队豪华的车经过，他们纷纷脱帽行礼。

“你吃晚饭了吗？吃儿吧，小。话说回来，你还没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呢！你是谁，从哪儿来的？”

斯黛拉颔首：“我爸爸当过文书官。”

斯黛拉走过去，站在人群后方，仰望树上摇摇晃晃的尸。看他们的穿着，都是普通的农民，其中一个格壮硕一些，另外一个材瘦削。

——世界之西的金大海涸了。

“逃……逃……”一个老汉盯着其中一尸的木牌，努力辨认上的文字，“我猜是逃兵！”

对于大家的反应，斯黛拉已经习以为常了。

众人愕然转向那两尸，久久说不话来。树下寂静得如同坟墓，只有乌鸦在大声叫唤，声音古怪凄凉。

令斯黛拉印象最刻的一座，是城市中心广场上的狮泉。它由纯白的大理石打造，足足有三层，最层是一只威武的雄狮雕像，清澈的泉从狮涌而，像无数珍珠在光下跃，空中映一彩虹。

两个脑袋缩了回去。门静悄悄地关上了。斯黛拉隐约听见女孩的说话声，但听不真切。

斯黛拉挑了间看上去还算整洁面的旅馆住下。房费很便宜，但的价格得惊人。

“我不要听你们的辩解！”小队长暴如雷。

“明明逃税。”一个年轻一些的男人说。

王室抵达白望城的时候，受到了执政官和全城百姓的烈迎。车行驶过的路上铺满了鲜。斯黛拉从车窗向外望去，能看见街两侧充满异国风情的鳞次栉比的房屋。

许多人都来泉许愿，投下一枚币。长年累月下来，池底堆了一层厚厚的币。每年市政厅都会把币铲来，捐赠给孤儿院。

老汉揪住年轻人的衣领，年轻人指着老汉的鼻。双方开始拉拉扯扯，用方言互相攻击，吐沫星都到对方的脸上了。

于是，国王和王后同意他们去玩耍。在执政官的陪同下，他们坐着车来到城外。那是斯黛拉永远无法忘记的一天。关于白望城的其他记忆都已经褪模糊了，可她仍然记得，那一天车了城，她掀开窗帘向外望去，惊喜地叫起来：

再往前走一段，又是一棵大树。这次尸们的脖上挂着“异端邪说”“攻击圣职者”和“不敬神灵”。

“你们几个是白痴吗？有人把罪犯的尸偷走了，谋杀了一个人，又把他挂树上，你们居然一儿也没发现？！”一个小队长模样的下级军官厉声训斥士兵。

科内利斯教过斯黛拉，下雨时最好不要宿，尽量找家旅馆。如果实在找不到，就找个人家借宿。

这是科内利斯教给她的。文书官是市政厅雇佣的文职人员，虽然收不，但社会地位不低，在文盲老百姓中是妥妥的面人。

她经过了那棵吊了翼狮军残兵和窝藏者的树。和昨天不同的是，树上的尸只剩下一了。树下聚集着一群圣国士兵，外侧则是探探脑的路人。

斯黛拉脱掉透的斗篷，女人将它挂在炉上烘。像每个看到斯黛拉脸上伤疤的人一样，她尴尬地扭开脸，假装匆忙地去厨房端来一些黑面包。

亚斯特对执政官说：“今年的收成很好啊。”

有些人遗憾地摇摇，唏嘘着“真是错的时代”，转离开了。又有一些过路人以为这儿有闹可看，加了他们。更多人只是原地站着，不发一语。

“是的，殿下。今年是大丰收的年份。前几年收获季雨连绵，许多田地没来得及收割，麦全都烂在地里了。今年的天气非常不错……”

可她再也不是了。

她赶在城门关闭前抵达了白望城。不过她苦笑着发现，其实城门关不关都无所谓了。

斯黛拉定睛一看，那果然是无边无际的麦田！成熟的麦秆而饱满，每一株麦穗都沉甸甸地垂着脑袋，麦芒在光下泛着细碎的金光。风势渐起，麦浪便顺着风的方向缓缓涌动，一波接着一波，层层叠叠。

据路牌，她上就要抵达白望城了。那座城市是尔塔利亚西边境的最后一座城市。从白望城再往西走，越过边境，就是另外一个国家了。

一想到白望城，斯黛拉心中不由涌一亲切。

田地一片荒芜萧索，麦秆折断、倒伏，横七竖八地铺在泥泞的土地上，有的被烧焦成黑乎乎的一团，有的则被车和蹄碾得粉碎。

“那是我的两个女儿。”男人不好意思地说。

屋内的一扇门开了，两张好奇的脸。那是两个女孩，大一的那个和斯黛拉差不多年纪，小一的那个十岁左右。

现如今，斯黛拉再次踏上了同一条路，可路边的景象却与当年大相径。

白望城最名的要属它的泉。这座城市是有天然涌泉的。执政官从南方大陆请来矮人族的能工巧匠，为城市设计渠，建造了十多座泉池。

在世界之东，日的方向，有一望不到尽的蓝大海。在世界之西，日落的方向，有连绵起伏的金大海。对于年幼的斯黛拉来说，世界就是如此构造的。

“亚斯特，你快看！是大海！金的大海！”

到都能看见翼狮军残兵的通缉令。但斯黛拉没见到黑发女的通缉令。街上偶尔有黑发的女经过，也未受到士兵的阻拦，不知是冷山公爵已经放弃了追捕，还是他的势力尚未扩展到白望城。

国王和王后在白望城召开巡回法，当地有冤情的人都可以前来请国王陛下仲裁。斯黛拉起初觉得法很有意思，但听了一整天两个地主争论某棵树究竟属于谁家，或者一群贵族争论古老的习惯法究竟该不该延续，是个人都会觉得无聊。亚斯特直接在法上坐着睡着了。

“圣国人把雕像给砸了。”广场上一个卖布的小摊贩这样告诉斯黛拉，“他们讨厌狮。谢天谢地，他们没把天平也没收，否则大家连生意都不成了！”

她也打听了这个农庄的背景。这对夫妇姓凯珀，附近的村庄叫灰村，有三十多人

“那可真是远啊！”女人慨，“我还没去过比白望城更远的地方呢！”

斯黛拉的神暗了暗。她急忙垂下，急匆匆地离开，生怕自己再多看几就会景生情，忍不住掉泪。

她遇见的第四棵树下聚了几个人，他们正对着树上的两尸指指。

“最近到都在通缉翼狮军。据说很多残兵都躲藏到乡下了。抓到一个能有不少赏金呢。”

树上的那尸是新鲜的，衣服上的血迹还没透。他的脖上也挂了块木牌，用血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词——“告密者”。

小队长朝人群投去锐利的视线。人们顷刻间作鸟兽散，斯黛拉也赶忙混在人群里跑开了。跑了一段，发现没人追上来，她于是又气吁吁地放慢脚步。

“翼狮军。”她说。

“噢，可怜的孩，瞧你都淋透了！快来这儿烤烤火！”端烛台的女人将斯黛拉引到炉前。

买好补给后，斯黛拉又钻过城墙破离开白望城。她沿着来时的路向南方走去，只要在第一个岔路转向西，一直不停地走，翻过一座山，就可以越过国境了。

经过中心广场时，她发现那座狮泉消失了。原本是狮雕像的位置空空如也。垃圾堵了，池中只剩下臭气熏天的死。池底的币也不翼而飞了。

斯黛拉见过蓝的海，星临城是一座港城市，站在王最的塔楼上，可以望见码、大海和白帆。但是金的大海她还是一回见。那景象得近乎不真实，让她以为自己在梦。

女人打探起斯黛拉为何孤旅行。斯黛拉依照科内利斯教她的话术，说自己为了逃避战，要去投奔外国的亲戚，路上和家人走散了，大家约好如果失散就在西海岸的风港碰。

“他怎么会跟翼狮军牵扯在一起？”

老汉和年轻人闻言停止了动作。所有人不约而同转过，诧异又好奇地端详斯黛拉。注意到她兜帽下那张烧伤的脸后，他们又尴尬地移开目光。

“我是路过的。雨下得太大，能否让我借宿一晚？”斯黛拉说完，补充了一句，“愿天平狮祝福您，好心的先生。”

“回去睡觉，威廉明娜！克拉拉！”男人声说，“没见过客人吗？探探脑的，真是没礼貌！”

“小，你识字？”年轻人问。

路旁的每一棵树上都吊着尸。经过那棵吊着盗贼的树后，斯黛拉又遇见一棵树，上面吊着两尸，一脖上挂着“抢劫”木牌，另一块挂着“”。

“你以后就自称文书官的女儿，这能解释你为什么识字，为什么言行举止、穿衣打扮不像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