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问策

祁景清没有辩驳，只低低咳了两声，又将手中那碟刚削好、切成小块的秋白梨，端至梅丞相面前。

“怎么又亲手zuo这些事？”梅丞相叹dao，“叫你好生歇够三日也不听难dao我这把老骨tou，离了你片刻便不行了？”

梅丞相嘴上嗔怪，目光却温ruan慈和。

他转tou对叶勉dao：“我这学生啊，旁的都好，就是这孝心太重！明明病得连床都下不来了，还非要撑着来看我一yan，倒显得我这zuo老师的多严苛一般。”

叶勉脑袋小ji啄米，连声附和。

“景清尊师如父、孝心拳拳。”

梅丞相听得高兴，又嚼了两块弟子亲手削的梨，火气消rong，忘了那只湖里那条大鱼和跑掉的鞋，问叶勉，“说吧，是什么事偏要寻到老夫儿这来？”

叶勉正了神se，站起shen来，方才开口dao：“启禀丞相，太子殿下近日收到北境卢将军信函，言今岁边兵冬衣絮棉不足，内掺芦hua竟过半，去冬已因此冻死十余士卒。”

“殿下忧心，若冬衣仍旧絮芦充棉，北疆恐非冻毙士卒可止，军心一旦生变，则边防危矣。”

梅丞相听罢，神se凝重地沉yin片刻。

半晌肃叹dao：“老夫历事四朝，掌过hubu，也督过边饷，自来大文拨往北疆的冬衣用棉，从hubu拨款，到工bu采买，无人敢克扣一分一厘。”

他略一停顿，目光清明地看向叶勉：“此事症结不在贪墨，而在棉源不足，江南棉产有限，北输至多三成。余下空缺，纵有银钱也无chu1可购，方以芦絮暂充。”

叶勉点tou应dao：“丞相大人明鉴，太子殿下也正是这个意思。可钦天监那边接连来报，说这几年气候会越来越寒，今冬更是会有百年不遇的极寒。若年年都只能靠江南那点棉hua凑合，用芦hua填窟窿，终究不是办法。”

叶勉声音沉了沉，又继续说：“况且苦寒难熬的，不止是军中每岁冬日，只富贵人家能裹着各sepi裘御寒。普通百姓，十hu里有七家，冬衣内填的不过是麻秸、芦hua。殿下当年巡视北境，亲见老幼瑟缩之状，至今回想仍觉心悸。如今听说往后天气会更将酷寒，实不忍见大文子民冻毙于盛世。”

叶勉常在公主府和庄珝一起上课，研习各地县志，上tou关于百姓苦寒的记载更是冰冷。

北原雪shen七尺，路殍一百余口——

大定城隍庙收无名冻骨，少亦数十——

dao河四乡报冻毙民二百有奇，多hu绝——

贫hu冬月以纸为衣，稚子多夭于肺寒——

讲习的先生每每讲到此chu1，叶勉心里都要堵上两日，不忍细想。

长公主府连年冬日，都会在京城和周边的郡县，施粥、施药、施衣，然而所济者不过万中一二，终究是杯水车薪，难解gen源。

梅han章沉默良久，神se愈发郑重。

缓缓颔首dao：“东gong储君能心系苍生至此，实是万民之福，亦是我大文国祚绵长之兆，天下寒士……有望矣。”

叶勉：“殿下知晓，梅丞相三十年前曾力推棉政，却因各方阻挠、旧制难破，功败垂成。”

他起shen，再次长揖到底，“如今太子殿下决心重启棉政，特遣下官来冒昧问策。为安戍边将士，救黎民于冻馁shen渊，纵有千钧重阻，殿下誓要劈开一条生路！”

“只其中关窍，还望丞相以当年经略赐教。东gong上下，必奉为圭臬。”

梅han章抚着胡子，喟然长叹：“此非一日之功，更非一令可成，其中牵扯之ju，关隘之shen，稍有不慎便要伤jin动骨啊。”

说罢，他又朝叶勉伸chu手，“拿来吧，我先来瞧瞧你们东gong对此事的思量shen浅。”

叶勉：“！！！”

梅丞相手伸了半日，也不见叶勉将案本递上。

他眉tou微蹙，抬yan看去，就见叶勉立在地中央，羞得满脸通红，正在那儿zuo贼似的，yan神飘忽躲闪，不住地抠手。

梅丞闭上yan捂着xiong口，连叹了两声“嗐呀——”，这才气dao：“你们这群年轻官员呐怎么就一代不如一代呦”

“我们那时候向上官禀事，札子条陈无不写的详实仔细，不敢有半点ma虎，就怕考据不jing1，叫上官不满责骂。你们倒好！空着俩爪子就敢来见我了”

老爷子气得直哎呦，足足训了叶勉有一刻钟，从为官之dao到立shen之本，从仕宦进退到案牍之法，把叶勉骂得两包泪，tou都抬不起来。

梅han章梅老丞相，实属是天下仕林届的太上老祖了，叶勉纵使心底有委屈，此刻也唯有垂首恭听的份儿，哪敢有半字辩驳。

最后还是端着茶点进屋的祁景清，上前解释求情，替叶勉分说了两句，梅丞相才转移了怒火。

“还有你！你也是——”

半个时辰后，俩人一齐被骂chu澄晖堂的书房。

叶勉站在院子里满yan蚊香圈儿。

祁景清歉然dao：“是我没考虑周全，倒叫你平白挨了这一顿委屈。”

“梅丞点拨两句，算什么委屈？”

叶勉连连摆手，反正梅丞相没说以后不许他来，那他就默认老爷子huan迎他常来。

祁景清面上愧se更shen，补偿dao：“丞相在案本条陈上，自有一tao偏好和与忌讳，你这些日子起草文书，不妨来澄晖堂寻我，我为你参详一二。”

那敢情好！叶勉yan睛一亮，忙不迭地和他dao谢。

虽说他方才已经打定主意，日后厚着脸pi登门澄晖堂，但有人作邀，总能省不少尴尬。

祁景清要送叶勉回东gong，叶勉哪好意思叫尚在病中之人相送，执意让他留步。

祁景清倒未jian持，只默默地立在原chu1，目送着叶勉走进幽长的gong巷里，直至shen影在尽tou的拐角chu1彻底隐去，仍未挪动一步。

＊

叶勉回去东gong时，里tou正热闹着。

撷英殿前的空地上，各se贡品pimao，依着等次厚薄，铺陈得满满当当，到chu1都是。

一群gong女太监们穿梭其间，老练的大gong人正指点徒弟们如何支竿晾晒，小太监们则手持藤拍，利落地敲掸浮尘。

午时的秋yang明亮又温煦，一张张紫貂、玄狐、猞猁的上好pi料，在日光的照耀下mao锋油runyu滴，华彩liu动，几乎要晃hua人的yan。

东gong舍人们也面带欣然，三三两两地凑在一chu1，对着满地的华贵pi料，一番低语品评。

叶勉瞧着院子里的热闹，心下yangyang，也想凑上去和他们聊闲。奈何要和太子禀事，只得an捺住xing子，先往偏殿去了。

偏殿书房里，太子召了詹事府的几个官员们入gong，正在与他们说话。

大詹事和几个品官们都被赐了座，邶云霁脸上也是少有的和煦，正在夸赞他们前些日子，景珩郡王案的差事办的好，ti恤他们连日的辛苦。

几位詹事府长官，诚惶诚恐起shen连称不敢，面上却难掩欣悦之se。

裴照野见叶勉进来，朝他打了个yanse，示意他先到一旁候着。

叶勉悄步挪到窗边，凝神听了一阵，心里才了然。

原来这些maopi都是北面一个叫兀鞑的藩国，新贡进来的。

前段时日，各藩国借着来贺太子册封大典的名tou，照例zuo些朝贡贸易，不想生意还没zuo完，就被太子揪住狠狠拾掇了一顿，如今都已服服帖帖。

新上任的鸿胪寺卿，是太子抬举上去的亲信，奉储君谕令，火速制定了《藩国赐赉定例》。将各藩国贡品an价值划分等级，并明定其规，大文回赐仅an贡品实价上浮三分。

自此绝了这些藩国以“厚往薄来”的旧例，行盘剥天朝之实的念tou。

更不许他们一人朝贡，百人随行吃利。沿途驿站供anhe定人数pei给，若有超员，一应嚼用开销，概由他们自行负担。

又在京城增设了“互市监”，贡品归贡品，贸易归贸易。使团携带的“贸货”，必须在此公开jiao易，由互市监chou取商税。

东gong的意思很明确，大文朝的恩泽并非无限，更非愚善，朝廷可以慷慨赏赐，但绝不容他们忍贪婪索取，若yu共享大文的繁华与利市，便要遵守对等的“政治契约”。

当然，《藩国赐赉定例》里还附有一份诱人的赏赐条目。藩国越是忠诚、恭顺，朝廷的回赐便越是丰厚，依例从优，毫不吝啬。

各藩国使团都是人jing1，最懂看人下菜碟，见大文这位新储君不爱面上虚名，手腕又qiangying，即刻转了风向，互相攀比着，摆chu十足的恭谨的姿态。

东gong这满院子堆叠的pi料子，本是兀鞑国假借朝贡之名，私下带来贸易的pi货。

如今为讨好大文新储君，兀鞑王子下令，将这批货全bu补为贡品，尽数送进了东gong。

几位詹事府长官，起shen告退，各自捧着两块上好的pi料，喜气洋洋地chu去了。

虽说他们这等官宦人家，四季衣裳从不短缺，年年都要裁新，可pi料还是稀罕的。

特别是这等ding尖mao料，外tou使着银子也不好淘换。

家里子弟的锦缎衣裳穿旧了，随手就赏给下人，唯有pi裘，却是要穿上许多年。哥哥姐姐穿罢，弟弟妹妹穿，便是被虫咬坏了，也是找匠人补起来，万舍不得扔的。

叶勉在侍郎府时，冬日里也没少“继承”他哥的mao衣裳穿。

邶云霁又召了几位近shen侍奉的舍人进书房，依旧勉励几句，各有pi料赏赐。

书房里也摊着许多块maopi，空气里弥漫着一gu子特有的腥膻富贵气味。

叶勉好笑地看着柳京轩yan睛不时瞟向，角落里两张罕见的火狐pi，那pi子红得像烧起来的云霞，是极难得的贡品。

几人谢赏告退时，叶勉抢在颁赏太监前tou，搂起那两块火狐pi料，一把sai柳京轩怀里。

柳京轩看着叶勉，yan里亮晶晶的，huan喜不住。

另几位得了赏的近shen舍人，也都一脸mei滋滋。

钦天监已经断言，今年冬日是罕见的极寒之年，消息传开，谁家里不想着新添置几件大mao衣裳？

如今市面上pimao料子十分jin俏，价格翻着跟tou往上涨不说，ding尖的好料子更是有价无市，一张难求。

况且这又是储君赏赐的，待到冬日里穿daichu去，旁人问起来，又是一番ti面。

院子里有得赏的，自然就有没得着的。

众人神se各异，有的qiang作平静，有的难掩黯淡，虽仍各司其职，气氛却微妙地冷热不均起来。

太子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抬yan示意叶勉上前回事。

叶勉上前行了礼，便将方才在澄晖堂与梅丞相的应对，择要向他禀报了一番。

太子赞许地点了点tou，倒也没说别的，这结果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叶勉这样的容貌，只要能登门入室，主人再恼，也会留他说完话再撵人。

这世dao就是如此，生就一副好pinang，往往比什么名帖厚礼，挖空心思都有用，许多事，旁人千难万难，到他跟前，不过莞尔一笑的功夫。

至于后续，端看叶勉的水磨功夫慢慢周旋了。

梅han章自有其政治担当和气度，纵与东gong有私怨，在社稷安危和天下苍生面前，也绝不会因私废公。

邶云霁和叶勉说着话，就见裴照野和贺安舟也在那里兴致bobo地挑看pi料。

贺安舟正在气恼抱怨，方才相中的那块大张火狐pi，被柳京轩给先抱走了。

东gong连日忙碌，气氛jin绷，难得这么松快，窗内窗外都叽叽喳喳地热闹。

太子心情颇佳，索xing叫人去开东gong私库，让把库里存着的那些上好pi料都搬chu来，又传尚衣监的人过来。

他听罢贺安舟的抱怨，不以为意地一摆手，“什么了不得的稀罕东西，也值当你说一回嘴？待会儿太监们把料子抬过来，你多挑几块喜huan的便是。”

邶云霁在北境呆这么些年，最是不缺这些上等pimao料子。上个月中，尚在北关的旧bu们还叫人押送了好几车回来。

贺安舟撇了撇嘴，脸上依旧不大乐呵。

尚衣监的奉御听得东gong传召，带着四个专职裘作的ding尖匠人匆匆赶来。

太子随手指了几块上等pi子，吩咐dao：“紫貂的制成暖氅，呈进御前。猞猁狲和犴尖的，各zuo一件对襟褂，分别孝敬给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

尚衣监奉御不敢怠慢，跪shen一一记下。

太子由着尚衣监量完尺寸，坐下后朝叶勉招了招手。

“坐来这里。”

叶勉绕去矮案后边，在邶云霁shen旁盘tui坐下。

邶云霁饶有兴致地拿起一块鞣制好的玄狐pi。

“殿下慧yan——”

尚衣监奉御满脸堆笑，小心奉承dao：“您手上这块玄狐pi，pi板乌黑油run，其间均匀缀着银白针mao，远看如夜雪新覆，行内尊为‘乌云豹’，这等品相，最是珍异难得莫说gong外，便是gong里tou的库藏，也好些年未见过如此上品了。”

太子满意颔首，指了指叶勉，吩咐dao：“给他作暖氅，pi子要仔细硝ruan了，内衬要pei鲜亮云锦。”

尚衣监奉御闻言微怔，随即低tou应诺。

御前偶尔也会用尚衣监所制的成衣，赏赐重臣，只要不作定例，便算不得逾矩。

只是奉御心内咂she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