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珝又：“若那女有，更是祸患。本王岂能容嗣上着污血！玷污皇族血脉，辱没宗室门楣，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说罢，便不再多言，只觑看向庄珝，底是几分不容转圜的静待。

这几年，大文南北旱蝗连岁，这老匹夫竟敢用谷粮酿作烧酒，一车车往北运去！

而酒乃五谷酿成，灾年时，朝廷是禁令民间用粮酿酒的。

“你啊你啊——又回后院瞧我那小嫂去了？”

更甚者，她还会将自己用旧的衣裳首饰，“赏”给一些家世稍逊的宗室女眷，着对方恩德地收下，下次聚会时穿来供人“观赏”。

准备好了，也没准备好——全看这“帽”，太殿下要将他扣成什么罪名。

他哪里知，此时郡王府的正堂里，自家后院儿也正被人松土撬墙角

景珩郡王叹气，又劝庄珝：“你这小叔祖母有了，却哭得泪人一般，只说那弟和她是一样的可怜人。我也不能瞧着你小叔祖母怀着掉泪不是？珝儿啊，不如今日就给叔祖父一个薄面！”

一人挤眉，笑容促狭，“明鸿，听说你小祖母上要给你们府上添丁了，若真诞下麟儿，你可得朝着襁褓叫小叔叔了”

那男闻言，竟以双膝代足，一步一步地爬至叶勉跟前，将额贴在青砖上，是个连脊梁骨都折断了的臣服姿态。

去岁景珩郡王府死的那位侧妃，便是一位县伯夫人的妹妹。

每逢节令，景珩郡王在前殿升座，接受宗室参拜，她则要在后院设宴，以“主母”之姿招待诸府诰命。

王公们大笑着调侃，“到底是英雄难过人关，到了小娘跟前，都得俯首称臣呐！”

至于这个邶明霈，刚在席上就对他异常情，络得近乎刻意，叶勉心下早觉得不对劲。

嘉贵妃的弟弟，也就是景珩郡王妃的侄，如今正任鸿胪寺卿。

这妾对着外府的女眷尚且如此毒磨人，在自家王府内宅，手段就更令人脊背生寒了。

叶勉有些印象，那群低阶宗室联手向东控诉的罪状里，赫然一条便是——景珩郡王妾灭妻，纵容妾室言行不检，屡次折辱宗室女眷。

景珩郡王笑得极是开怀，转看向庄珝，语气恳切：“是你叔祖母那，恰有几位待嫁的侄孙女，容貌品皆是一等，珝儿不放心就先替他瞧瞧，挑上一挑”

庄珝抬。

因此，大文朝廷一直严控边市茶叶易，以茶换取他们的战。如此一来，既能削弱藩国战储备，又能控其饮之需，扼其命脉，可谓一举两得。

庄珝话落，席间满座寂然。景珩郡王脸上血褪尽，只余一片铁青，几位老王公更是瞠目结，底俱是惊愕。

淳亲王最先反应过来，沉声喝：“都愣着什么！快扶郡王去后歇息，传府医！”

那日山庄夜宴，楼季明话里话外嘘，他们楼家与景珩郡王府往来密切，关系匪浅，叶勉听了就暗叫不好！

叶勉十分自若。

若说其他王孙公看在他是储君近臣的份上，存了三分结之心，倒还说得过去，这邶明霈却大可不必。

景珩郡王一直借此便利，与许多藩国私下有些生意来往，这本就是“通外藩”的罪名。

老郡王语气里半是疼半是劝和，“老四那孩脸薄，前日你派人去他府上传话，八成是下人们添油加醋，传话走了样。如今外一哄声说得极难听，他臊得没脸见人，今日知你过来，才求到我跟前，也是真怕了你的脾气——”

景珩郡王端起长辈的款儿，语气里半是商量，半是定夺。方才妾在他跟前梨带雨，哭得老郡王一颗心都揪起来了。

果然，叶勉一静室，就见一年轻男正跪在地上。

他们嘴里调侃的这位“小祖母”，应当就是景珩郡王纳的那对弟中的。

据说这位妾室在封地时，仗着老郡王的，行事极为猖狂。生平恨极别人低看她，最喜在各宗室女眷前逞威作势。

一位年岁与他相仿的老国公，一手不不慢地盘着桃，一手指了指他嘿嘿地笑。

第43章 大长公主府

景珩郡王离席足有两刻钟才回席。

景珩郡王捋着胡，看向庄珝笑得极朗，“珝儿给皇叔祖个薄面，今日就把那对弟带回去！”

如若不然，景珩郡王沾了“资敌”的罪名，都未必保得住命，更别提他们一个商。

景珩郡王脸上笑意一滞。

老郡王脸上丝毫没有赧然，转对庄珝嗔：“还不是因着珝儿！”

郡王妃只想守着世安稳承爵，不肯这等糟心事。

，招待宾客的低阶宗室弟，心下若有所思。

一众贵妇苦不堪言，却又碍于老郡王睚眦必报的，只得咬牙忍下这窝气。

景珩郡王无奈：“那对弟知晓珝儿今日要来，昨日就寻到你小嫂跟前了，又是哭又是跪，她是个小女孩儿心，柔，与人了一日，就将人引为闺中密友，与人起心来了。”

几家搜罗了郡王府不少的罪证，证词上皆已画押卯，一举递去东。

景珩郡王见庄珝有了反应，以为说中关窍，愈发笃定劝：“那叶家孩也是好人家的弟，皇叔祖也不亏他！本王亲自为他保媒，结一门风光好亲，再另聘两房才貌双全的女为妾，保他可心可意地喜！这般也算全了你们这段情谊，如何？”

一群二代、三代，上连个爵都没有，敢在这场合给他摆鸿门宴，除非方才席面儿上吃的都是熊心豹胆。

席上一群年轻纨绔，谈够了外的事，话自然而然地转去了各家后院轶事上。

只苦了那些有品阶在的正经宗亲诰命，竟要在一个婢妾面前，忍辱赔笑。

游牧蕃人腥膻，没有茶汤涤，不消数日就会腹胀如鼓，贵族们嗜茶如瘾。

宴席近尾。

邶明霈自顾自往椅中一坐，抬了抬下，“去吧，给你主磕。”

“！”邶明鸿笑骂着，将手中果朝说话那人掷了过去。

“这弟是四皇外家的族人，不算没的。珝儿，你如今大了，后宅总该添几个妥贴人伺候着，这才是统。”

叶勉正听得无趣，随手拨着酒盏。

庄珝闻言角微扬，笑地看向景珩郡王，里一派温和，全然不似他平日模样。

叶勉被淳亲王的小儿邶明霈邀去敞轩最东侧的一间静室。

郡王府正堂。

淳亲王可是圣上胞弟，这邶明霈为淳亲王嫡幼，份尊贵无比，大可不必对他一个外臣如此殷勤备至。

要是楼家没有牵连其中，庄珝或许还能从中周旋一番，叶勉也能保他们在大理寺牢狱里，不至受太多活罪。

叶勉脸上也被酒意熏染薄红，正懒懒地以手支颐。

庄珝低笑了一声，将手中茶盏搁在案上，掀起，悠悠开。

楼家是大文首屈一指的大茶商，名下茶园超千亩，茶庄、茶栈沿运河与官遍布。每岁新茶上市时节，从各地赶来采买的车能在官上排开十数里。

叶勉一去，门就被邶明鸿从外关上，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嘻笑：“兄弟们在外给你们守着。”

所以那晚叶勉心虚，也不单单是因着与庄珝这几位朋友豪不投契。

叶勉不必他抬，就知他是哪个。

若是倒卖的是些寻常件儿，或可遮掩。可这老糊涂这几年利令智昏，竟敢绕过朝廷，向几个藩国私售铁、酒和茶叶。

据说前脚那位县伯夫人得罪了这个妾，不两日那侧妃就上吊了。娘家去吊唁，想办法看了尸，竟是浑青紫，全是新伤。

“都是男，他又不是外那些能随意打发的，将来你们总要两厢娶妻，如今这儿风事，何必看得太重？”

庄珝哼了一声，“叔祖好涵养，从别收了这等脏还待如珍宝，本王却容不下这份恶心！”

“即便是四皇外家族人，以弟份共侍一夫，也是娼、嬖男一的派……这等市井勾栏里专供龌龊癖好之人的下贱营生，连秦楼楚馆都嫌腌臜，还肖想本王的王府？”

其名曰亲近说话，实则让那些贵妇们端茶递，捶打扇，一耗便是整日。若有谁面不满或举止稍有疏漏，她便倚在榻上慢悠悠挑刺，直将人折腾得颜面尽失。

席上另两三个弟，也围拢上来，勾着叶勉肩膀，一边嘻哈说笑，一边半推半簇地将他拥了过去。

满屋侍人早已吓得面无人，正堂立时作一团。

一直没说话的淳亲王，突然抚掌调侃：“还是皇叔会张罗，想必您心中早已有了人选了吧？”

与此同时，郡王府敞轩内。

徇私，他不能；秉公，那就是三族人起步。

因涉及东要政秘，他现下也不能说与庄珝胡说，只能待后大理寺案卷来，他先去他哥那里瞧一，再与庄珝商议对策。

铁锻得兵，朝廷律令煌煌，片甲寸镔不得，违者以“资敌”论！

叶勉那晚愁的都想上吊了，生生用梅酒把自己给得饱，才不省人事。

庄珝还未说完，就见景珩郡王动，浑浊发黄的球在眶中颤颤抖动，人却是被气得只能气，直勾勾地盯着他。

庄珝看着景珩郡王，面上一丝讶异，温声问：“怎么？难不成叔祖父是打算”

第42章 郡王府（捉虫）

景珩郡王语重心长，“你小叔祖母也惦记你呐方才在后急得什么似的，听说你没肯收老四送你的那对弟，急得直掉泪，着我来劝你。”

可有些罪名一旦坐实，却很难再被归为“家务”，势必要掀动国法，见血方能收场！

多半，说的也是这位了。

这般了人命，再能忍气吞声的人也忍不得了，好生闹了一场！

景珩郡王见庄珝没有立即应声，有些不乐，佯装生气：“旁人不知，皇叔祖可是知晓那叶家的！”

至于茶叶……叶勉想到此，愁得眉心都拧了一个结。

但凡稍有疼脑，必要打发人去各府传话，着名让几位夫人前来“侍候汤药”。

叶勉端起茶盏，没有错过邶明鸿底一闪而逝的晦气。

老郡王却只拿银打发了那县伯家里，反手更将罪证遮掩得净净，把那祸当珠似的死死护着。

老国公奇：“这与小嫂有何系？”

远支宗室们是为着前程钱粮，才频频忍辱被拿，可如今郡王府已经视人命如无，他们还忍什么？

席上王公们笑着调侃景珩郡王“英雄气短”。

庄珝前日问他，东可准备好了？

庄珝好声提醒：“叔祖父若执意如此，也无妨，只是后可得好生打算一番。大文《律》，女娼男嬖，世守其业，所生女，永为贱籍，若以贱充良，三千里。您那孩生下来，可得藏好了。”

采摘自江南楼家的茶园，正是前两日所见的，楼季誉、楼季明两兄弟族里的产业……

说到此，他嗔怪地看了庄珝一，“你们兄弟间，何必为此生分？不过是一对伺候人的，收与不收有何要？你就心疼心疼你四哥那脸面，全当你皇叔祖欠你个人情！”

叶勉看了看手中茶盏里泛着金光的茶汤，这乃是今岁最好的九龙雪茶。

敞轩里，席已过半，弟们早已醺然，话兜兜转转，竟落在了各家长辈后院的私帷之事上。

据说这两年，这个妾越发变本加厉。

景珩郡王笑着应付了众人的打趣，又劝了庄珝一回。

若单是欺压宗室，康文帝大可将它圈定为“家事”，举起，轻轻落下，几板和稀泥了事。

叶勉想到此，心下不由嗟叹，再大的商业帝国又如何？一旦被朝廷论罪，百年基业，顷刻便能化为灰齑，到来只落得个白茫茫，为这桩大案添个注脚罢了

席间众公闻言哄堂大笑，借着酒意越发无遮拦起来，嬉笑揶揄之声此起彼伏。

老郡王哈哈笑着坐下，“年岁小，难免些，我总得多顺着儿。”

这番联手，是他们走投无路找上的东，还是东主动抛来橄榄枝，他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在叶勉看来，这般破釜沉舟的行径，不成功便成仁！太若没向他们许下重诺，单凭这些势单力薄的远支宗室，断无这样的胆气。

景珩郡王猛地一晃，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桌沿，绛紫蟒袍裹着的膛，剧烈地一起一伏。他想抬手指向庄珝，胳膊却抖得抬不过桌面，最终只将一杯茶带翻。

这要楼家兄弟最后落自己手里了，那他可真是倒霉的

王公们见状，也都各怀心思地看向庄珝。

静室三面临，透过琉璃能望见朦胧湖景，人语声却能被特意加设的帷幔滤得模糊，自成一方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