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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7/10)

寸口,将那口维系心脉的鼓声压至若有若无。柳仙立在门外,脊背紧贴廊柱,双手拢入袖中,一条白蛇缠在他颈间一动不动。庙祝蹲在床尾,将掐灭的线香一截截摁在严箐箐额心,每摁一下便念一个数,从四十七往下倒数,像在替她数着所剩无几的人间。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待严箐箐呼吸渐趋平缓,才各自阖目调整这一夜的损耗。

罗局和耳朵疤退到门外,把平板搁石桌上,屏幕分割成四路监控画面,皆是黄老三的生活区域。

耳朵疤把画面切到热成像模式,又切回,没星野的踪迹,她不在任何一帧画面里,但她又着实存在着。

黄老三此时坐沙发上,手里攥着菜刀,刀刃朝外,对着门口,眼珠飞快转,左右左右,屏幕中他惊慌不安,霍地起身,用种近乎爬行的姿态贴墙移动,刀刃始终对准房间的中心,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像一只受惊的獾,在房间内来回穿梭,每进一间就得把身后的门封死,然后待不到两分钟又开始拆除封堵,逃往下一间。

黄老三嘴唇在动,可每一次气流刚到喉头,就有一只手从里面掐住了他声带。那窒息来得精准而冷酷,像镊子夹住喉管,只要试图喊叫,镊子就收紧一分。他试了三次,三次都被掐得脸色发紫,眼珠上翻,最后只能放弃喊叫,粗重的鼻息从鼻孔喷|泄,像头力|竭的牲口。

他躲进卧室,这次没再出来,他把窗户用棉被钉死,把门缝用胶带封层,抓着护身符跪在床前,嘴里飞速念叨,额头一下下磕床沿,血珠渗出也不停。

他颇为惊诧,他给了那法师几百万的护身费,他有47个完美替身,不是4,也不是7,是挨挨挤挤的47,怎地还是危机重重。

黄老三还未思量完,身子陡然一僵,头顶灌入一股电流,脊椎兀的反弓,脑袋向后仰到了一个极端角度,嘴不受控地大张,下巴被掰下,舌头从口腔内滑出,悬在下唇外面,他想缩回去,可舌根不听话,动不了分毫。

他开始抓自己的肚皮,从上往下地刨,像在刨一块冻土,指缝里塞满了皮屑和血丝,肚皮上留下十道平行红痕,红痕很快变成血痕,血痕又变成翻开的皮肉。他抓得那样用力,那样专注,仿佛肚里有东西在往外钻,他要帮它把路挖通。

耳朵疤看着屏幕,手里的烟掉了,瞅着真疼。

他看见黄老三的肚皮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黑线,皮肤成了被过度拉伸的薄膜,从肚脐开始向两端裂开,裂缝的边缘先是发白,然后发红,最后变成紫黑。那裂缝在几秒钟内延展到了整个腹部,从胸骨一直开到耻骨,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黄老三一声叹息,他舌头彻底肿起,把整个口腔填得满满当当,把那声哀伤也堵了回去。他双目浑圆,瞳孔映着头顶那盏日光灯,像两枚煮熟的鱼眼。

耳朵疤把画面放大。

黄老三嘴角挂着笑容,是从肌肉层被强行提拉出来的,很诡异,这是不符合任何死亡美学的笑容,两侧嘴角往上提,提到了近乎脱臼的弧度,把颧骨下方的皮肤挤出两道深沟,像戴了个假笑面具。

他T恤卷到胸口,露出那道骇人的裂缝。

裂缝边缘渗着组织液和血水,透过裂缝能看见腹腔内部干干净净,像个被掏空了内脏的皮口袋。肝脏,胃,肠,脾,两颗肾脏全部消失了,只剩下几根断裂的血管垂在脊柱两侧,断口处整整齐齐,腹部后壁的肌肉组织呈现出一种煮过头的灰白。

耳朵疤拨了通加密电话,“去黄老三家,把监控拆了,别留痕。”

星野完成了狙杀,酣畅淋漓,从未如此充满力量,今夜本是她成神的日子,被资本裹挟成一台不知疲倦的造物机器。可严箐箐给了她另一种选择,不被压榨,不被供奉,享有自由。

自由即可以随时转身,把自己还给自己。

只要有人在深夜打开直播,只要有人在搜索栏里敲下星野,只要有人在深埋箱底的信封看见她的名字,她就会饱腹。鲜花,信件,玩偶,手绘海报,见面会门票的存根,打印店做的应援手幅,所有承载过爱的东西,此刻都成了她未来的巢穴。

注意力是米,时间是菜,情绪是汤。她寄生在这些东西里,不算活,但也不算死,是第三种状态。

被爱豢养着,且永远饱足,这是她喜欢的路径,“谢谢啦,箐箐姐。”星野垂头吻上严箐箐面颊,又走向萨满,柳仙和庙祝,她觉得他们身上皆是老灵魂,而她又是古装剧铁粉,不知怎的,熟练地行了个古代礼仪,做完星野就咯咯笑了。

而后,她身如碎星,越过山,越过河,越过高楼和平房,钻进了每一件与星野有关的物件里,北方一个十六岁女孩卧室里的星野同款玩偶,眼珠嵌进了一粒光,那颗塑料眼珠从此有了一丝活物才有的湿润。南方某个出租屋内,刚刚下播的小主播手机前置摄像头里,亮了又灭,她以为是系统提示……许许多多,从今以后她永远不会再饿了。

第67章

67

凌晨三更, 蒋炎武自沙发上醒转。身上覆着一条薄毯,脑袋垫着靠枕,脖颈处的伤口已被纱布重新裹过, 干爽洁净,不见血渍。

客厅没开灯,唯有厨房透出一小片温黄,间或传来锅盖轻碰的声响, 一下又一下。他吃力地撑坐起来,喉头满溢苦涩。

米和端着碗走出来, 搁在茶几上, 是白粥, 粥面卧着枚荷包蛋,边缘煎得焦黄, 蛋黄仍是溏心, “箐箐脱离危险了,放心吧。”

蒋炎武整个人骤然松泛下来,没应声, 重新跌回沙发。

“吃点, 不然胃空, 时间久了难受。”

米和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落座, 双腿交叠,胳膊肘支在扶手上,十指交叉, 隔着幽暗觑了他半晌, 突然开口,“蒋炎文已经死了,其实就算没死, 只要没结婚,你有什么不敢追的?”

蒋炎武抬眼看他,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可米和神情冷淡,仿佛在陈述公理,“不是吗?爱本身就意味着排他,无法逾越的怯懦,本质上就是对爱的强度存疑,你怕什么呢,怕对不起你哥?”

“你就是这么追殷处的?”

米和干脆点头,“是,大刀阔斧地追,翻墙头追,把心掏出来给她地追,很勇的。”米和把自己说乐了,“天儿的性子可比箐箐刁钻多了,他们都是有过生死大痛的,哪能那么轻易追到。别把自己活得跟苦行僧一样,天天吃斋念佛,严箐箐未来能不能幸福,跟你哥没半点关系,她身边需要一个人,你刚好在,你刚好想,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蒋炎武喉结一动。

“别天天给自己这么多罪名,不够好,我不配,我哥在地下会怎么想,他会不会怨恨我……天儿跟我说过,蒋炎文是八面玲珑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心思很活脱,很包容很商量,你觉得,”米和身子向前一倾,眯住眼,“你说他会不会看不起你。”

蒋炎武又抬眼看他。

“我分析这种可能啊,别介意,你哥有没有可能,最想骂的不是你敢动我的人,而是你这个废物,梯子都递到你脚下了,你竟然不敢爬。”

蒋炎武神色颇为复杂。

米和往后一靠,视线落在天花板上某个空无一物的角落,“蒋炎武,有没有想过离开威北?”

蒋炎武没听清,“什么?”

“离开威北,调走,去别的城市,随便哪,当然如果来淮江我们非常欢迎,我们跟箐箐聊过,住我家旁边,把联排打通成一big house。你在这窝太久了,每条街巷都是你哥的影子,只要你哥存在,你就是罪人,你连呼吸都不敢放肆,你住呆越胆怯,越拧巴,那还怎么去表达感情,你连自己都养不明白,不是说果腹,我是说你心里这块地方,被你哥,被你父母,被你童年创伤和自卑的行为模式塞满了,你站的地方,都搁不下自己一双脚,还想请另一个人住进来,是不是自不量力?”

蒋炎武撑起身子开始喝粥。

他没怎么跟米和打过交道,只晓得此人是淮江刑辩界一个难以丈量的存在,他的对话不遵循既定的逻辑轨迹,语速与停顿自成一套密码,时疾时缓,你以为握住了线头,循过去,却发现自己早已站在他预设的迷宫里。蒋炎武舀一勺入口,溏心蛋破了,黄澄澄的蛋液淌出来,他嚼了两下,碗里的热气还在袅袅,将他眉眼蒸得有些模糊。

“是不是自卑?”

蒋炎武盯着他,徐徐笑,徐徐点头,他自尊心薄弱,被戳痛处也不觉得丢面。

“自卑不是你不优秀,是因为你一直在跟一个亡人较劲,何必呢,亡人永远不会犯错,永远不会令你失望,也永远不会跟你抢遥控器,你拿现实主义的标尺去丈量浪漫主义的幻象,赢不了的,会一直输。”

蒋炎武垂眼看着蛋液凝成一层薄薄的皮,浮在米汤上面。

“不需要把自己变得跟亡人一样完美,换个游戏吧,离开威北,就是换游戏的第一步。”

蒋炎声音有些发涩,“我以为严柏青和严苗苗是死在锄奸队手里的,我不知道竟然是黄老三,我现在才发现,我根本进入不了她的决策闭环,她独立完成全部的信息消化与判断推演。我不知道她的参照系是什么,不知道她在哪个时间节点做出哪个决定。我甚至连滞后同步都做不到,她也不会等我。”

“每个人应对创痛的机制不同,你们得彼此适应,但适应不是迁就,”米和将药盒推过去,“我不认为你现在的状态适合做任何重大决定,先把觉补足。但这个念头我给你种下了,离开威北,是为了你的心理生存,不是为了严箐箐。你必须先完成与创伤环境的脱钩,才有能力去建立健康的依恋关系。烂了根的树,所有的生长都是假性愈合,开不出花。”

米和端着空碗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水声一停,米和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隔着一堵墙,有些失真,“因为我也烂过。”

两人交流了一宿,天光从东边山脊的豁口处亮起,山的轮廓软了,树影也淡了,那层薄雾下露出一点温吞的红。

清晨,青叔别墅内封门术的余韵也散了。

留下一室惊惶,众人面面相觑,像从一场梦魇中猝然挣脱,廖露露指尖发颤,几番摸索才拨通了严箐箐的号码,嘟声几巡后终于接通。未及开口,梅超风已劈手夺过手机,劈头盖脸一通怒斥,骂严箐箐自作主张,骂她不知死活,梅超风只觉得血压上涌,小妖和小羽毛忙扶住她,可电话那头只有沉寂。

严箐箐仍在昏迷,对她的雷霆毫无知觉。

接电话的是萨满,几句话便将众人的焦躁一一抚平。她说她还在渡劫,你们吵也没用。

众人这才渐渐偃旗,可又吵着闹着要探望,柳仙在一旁开口,语气毫无商量余地,严箐箐需要的不是嘘寒问暖,是静养,一句话堵死了所有跃跃欲试的念头,窗外的天光一寸寸亮起来,别墅里终于安静了。

大甲庙的后院,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响得稀疏。

庙祝用艾草熏过的被褥裹住她,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苦香。萨满每隔一个时辰进来搭一次脉,柳仙把那条白蛇搁在她膝盖上,蛇身游过她没有知觉的皮肤,像活的水银在死肉上画地图。

庙里没钟,时间是用线香长度来量的。一根燃尽,庙祝推门进来换一根,顺手把熬好的药汤搁在床头,药汤黑得像墨汁,苦得舌根发麻。萨满扶起严箐箐,一碗碗往喉咙里灌,她不咽也得咽。

严箐箐的双腿从膝盖以下没感受了,用手去掐,没有痛感传回,像在掐别人的腿。右肺的血肿还没消,吸气时有针在戳肋骨,她学会了浅呼吸,只吸到喉咙口就停,不让那口气往下走,疼就止住了,代价是她永远觉得憋,被人捂住了半张嘴。

心脏彩超是罗局借了台便携机,亲自扛到庙里来。探头在她胸口滑了几下,医生端详了很久,判定为二尖瓣后叶脱垂,中度反流。严箐箐知道了,她左心室每收缩一次,就有大约三分之一的血打不出去,倒流回左心房。心脏要比别人多跳三分之一才能维持同样的供血。安静状态下她的心率是一百一十二次,像一个被鞭子抽着的跑手。

她的左眼也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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