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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扫描,先扫蒋炎武,再扫严箐箐。窗外日光笼着他半张脸,油润又饱满,像颗被盘得发亮的核桃。
“爸。”蒋炎武叫了一声。
“嗯。”他应得不咸不淡。
黄晓雅张罗着换鞋,放包,倒茶,忙得像只陀螺,却笑得愈发灿烂。
茶几上照例摆着果盘,这次切的是橙子,瓣瓣均匀,像朵盛开的**。
蒋涵章把报纸叠成四折,摘下眼镜,捏捏鼻梁,带着种居高临下的松弛,“严队长肯赏光来好啊,千万别生分,家常便饭而已。小武这个人,交朋友慢,但交了就是交了。能把你请到家里来,说明他没把你当外人。”他眼神从严箐箐滑到蒋炎武,像蛇换了根盘树桩子,“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压根没别的朋友,小武,你去厨房帮帮你妈,看看汤好了没有。”
蒋炎武面不改色,起身进了厨房,端着汤碗出来。
五菜一汤,红烧肉,小炒黄牛肉,荷兰豆百合山药,凉拌木耳,蒸腊肠,汤是萝卜炖筒骨。
“严队长,快坐这儿。”黄晓雅拉开椅子的手势夸张得像剧院引座员,笑眯眯,“你是贵客,自然坐贵宾席。”
蒋涵章落座主位,拿起筷子,顿住,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筷子上,这是一种仪式,一种宣告,这个家由我开场。他慢悠悠夹了块红烧肉,放嘴里咀嚼。
“小武小时候最爱吃红烧肉,一顿能吃半碗。现在呢?还爱吃吗?”
“还行。”蒋炎武夹了一块放在碗里,没进嘴。
“还行,”蒋涵章重复一遍,笑着看严箐箐,“你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吗?还行就是不怎么样,但我不说。他打小就这毛病,什么都是还行。”
蒋涵章放下筷子,双手交叉,手肘支在桌沿,身体前倾,这是讯问室里的经典姿势。
“他上幼儿园,别的小朋友上台表演节目,他在台下尿裤子。小学开家长会,老师当着全班的家长念成绩单,他是倒数第十。你知道倒数第十什么意思吗?连笨都笨得不彻底。真笨的人,倒数第一,大家还能记住他。他呢?他是掉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平庸,平庸到毫无特色。”
黄晓雅在旁笑着给严箐箐夹菜,“来,严队长,尝尝这个木耳,我自个儿调的汁。”她笑容从头到尾没掉下来过,甚至随着蒋涵章的每一个重音而微微颔首,像节拍器。
“他不笨。他要是笨,当年那个什么案子他也破不了。你说他懒?他不懒。他要是懒,他能把自己饿成那个样子混进收容所去抓人,他不笨不懒,可他就是上不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转向蒋炎武,目光如锥。
“因为他看见领导绕着走,看见功劳往后退,看见苦活累活闷头往前冲。在单位里,这种人叫什么?叫老黄牛。老黄牛的结局是什么?干到死,干到老,干不动了,宰了吃肉,谁记得你拉了多少年犁?”
蒋炎武盯着那盘蒸腊肠,蒋涵章是谁都不放过,贬着他,又讽着严箐箐。蒋炎武不能肆无忌惮地关注严箐箐,他便在餐桌下,轻轻拉她的手。
“严队长,你说我说得对不对?”蒋涵章把话头抛回来。
“蒋队在一队,是骨干。”严箐箐拇指摩挲他虎口,示以慰藉。
“骨干,”蒋涵章笑声短促而尖锐,“骨干。严队长,你是领导,你知道什么叫骨干吗?骨干就是顶梁柱。可顶梁柱这玩意,房子塌了的时候,第一个压断的就是它。你见过哪栋房子的顶梁柱后来被人请出去风光大葬的?没有,它就烂在废墟里,连刨出来都费劲。”
他语气从调侃慢慢滑出一种悲悯的腔调。
“我们小武这辈子啊,我算是看透了。他就是个垫脚石。上学的时候,他是好学生的垫脚石。好学生考第一名,他是中不溜,老师记不住他。上班以后,他是同事的垫脚石。同事踩着往上爬,他在底下扛着。现在呢?他成了你的垫脚石,你调过来,正好踩着他,上去了。他呢?他还在原地。”
蒋炎武放下筷子,“爸。”
“怎么了?”蒋涵章歪头看他,那神色里有期待,像斗蛐蛐的人瞧见自己的蛐蛐终于张开獠牙。
“肉。”蒋炎武指着蒋涵章面前那盘红烧肉,“凉了。”
蒋涵章低头看肉,又抬头看蒋炎武,忽地笑了,笑里有果然如此的释然,他等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你看看你看看,”他指着蒋炎武,“这就是我儿子,我跟他说正经的,他跟我说菜凉了。我跟他说前途,他跟我说排骨,你说这种人,他怎么当正队长?他能当上副队长,我都觉得是祖坟冒了青烟。”
蒋炎武的手攥紧膝盖上的裤料,捏出一个深深的褶。
“严队长,”蒋涵章叹气,“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不是看不上我儿子。我是心疼他。他这辈子,太老实了。老实到让人觉得心酸。你看他这个位置,说好听点是二把手,说难听点就是个给人拎包的。可他不觉得,他觉得自己干得挺好。他觉得自己破案子,抓坏人,对得起这身衣服。我就想,你说这个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为了干活,干完了,干下一个活。干完了,再干下一个。这种人搁在古代,是忠臣是良将,是那种被奸臣害死了皇上还要追封的。可那有什么用?人都干死了,追封的意义在哪?
蒋炎武眼神没焦距,落在餐桌尽头那碟腐乳上。
腐乳被切成小方块,淋了麻油,撒了葱花,精致得像一道菜。
“我现在就是担心,”蒋涵章双手撑着桌沿站起来,居高临下睥着蒋炎武,“我死了以后,你怎么办?你妈死了以后,你怎么办?你现在还有严队长罩着你,严队长能罩你一辈子吗?人家是正队长,人家迟早要调走的,人家迟早要高升的。到时候你怎么办?你一个人,在原地杵着,像个——”
蒋涵章寻着合适的词。
“像个看门的。”他终于寻到,满意地咂嘴,“对,像个看门的,门不是你的,房子不是你的,里面的东西也不是你的。谁来了你都得点头哈腰,谁走了你都管不着。风来了你挡风,雨来了你挡雨,等风雨停了,人家把门一换,你连站着的地方都没了。”
他用筷子点桌面,咚、咚、咚,像法官敲法槌,目光怜悯。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蒋涵章声音轻了,像在跟儿子说秘密,“因为你这辈子,就没有人跟你说过真话。你身边那些人,同事也好,领导也好,包括你旁边这位严队长,他们对你好,是因为你好用。你好用,所以才对你好。等你不好用了,你看他们还对你笑不笑。我不同。我是你爸。我说的话再难听,也是真话。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失败的一个存在。你从根上就烂了。你小时候尿裤子,考倒数,学什么都半途而废,长大了不会做人,不会来事,你到现在连个自己的家都没有,连个孩子都没有,你活着就是为了给国家贡献一个劳动力。你同意吗?”
严箐箐霍地扭身,手上还夹着筷子,她两只手分别盖住蒋炎武的两只耳,“别听,你就想着,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她这重磅挑衅,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
蒋涵章卡词了,黄晓雅菜掉了,蒋炎武几乎窒了呼吸。
这句话是有出处的,这是蒋炎文17岁时拍桌说过的话,他为蒋炎武鸣不平,语境与今日如出一辙。
蒋炎武只觉得两耳滚烫,酸涩几乎夺眶而出,这一时刻的严箐箐,成了捍卫他的另一尊佛陀,另一尊神。
“我这个人随意惯了,也不管合不合礼数,先跟二老赔不是。我今天是带着原材料来的,想做一道菜给二老尝尝,能不能借用一下厨房,”严箐箐看黄晓雅,“麻烦阿姨指点一下调料的位置。”
严箐箐不等几人反应,直接起身去厨房。
黄晓雅有些措手不及,忙跟上去,步子碎而急,嘴里还念叨,“哎呀你这孩子,哪有客人下厨的,真是的……”
严箐箐要做一道永州血鸭。
那是湘南一隅的小众土菜,出永州百里便鲜有人识,这菜的做法极刁,将嫩鸭斩成指节大小的碎块,猛火煸至金黄,泌出鸭油,再下仔姜,蒜瓣,青红椒与豆豉爆香,淋米酒,酱油焖煮半晌,最后将鲜鸭血倾入锅中,边倒边搅,血遇热凝成酱褐色,浓稠地裹住每块鸭肉。出锅时黑亮油润,咸香辣爽,鸭血的腥气经米酒与姜蒜驯化,会生出一种奇异的醇厚。
据说旧时永州人家待贵客,席上若没有这道菜,便算不得体面。
这道菜还有一个人做过,蒋炎文。
黄晓雅脸色骤变,递酱料的手僵在半空。
那年蒋炎文兴冲冲地说这是女友最擅长的一道菜,可他做失败了,黏黏糊糊,咸得发苦。黄晓雅笑着说没关系,背过身却红了眼,那是一个母亲第一次意识到,儿子心里有了比她更重的秤砣。
如今这秤砣就站在她面前。
汹涌的思子之情决堤了,击垮了她经营半生的体面。
她捂着嘴一步步后退,脚跟撞上冰箱门,退无可退。女人的直觉从不讲逻辑,它只负责准时抵达,像她在炎文出事前夜那个毫无缘由的失眠。
“你是她吗?你是不是她?你是的……你是她。”
蒋炎武站在厨房门口,亲眼看着母亲溃不成军,他目光从母亲颤抖的肩膀移到严箐箐持铲的手上,那手稳得出奇,简直是在解剖台工作。
只有严箐箐能感受到搅拌鸭血时手腕的不听使唤,这锅血鸭能杀人。
第一个杀的,便是蒋炎武。
那些念头玻璃渣一样在她胸里滚,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可这一步,又必须得走。蒋炎武的体温还烙在她唇上,他笨拙得虔诚又兴奋,小心翼翼地靠近,这些此刻都成了斥责,斥责她的决绝,斥责她用砒霜回馈蜜糖。
菜端上桌。
黑亮的血鸭踞在白瓷盘中央。
蒋涵章少有的沉默了,他放下筷子,目光落在那盘菜上,没有动。
“见笑了,”严箐箐解开围裙落座,“我想用这道菜,换两张蒋炎文的照片。一张是他的遗照,另一张是他在院子里洗澡,手里拿着蒋队的奖状。”
蒋炎武死死盯着严箐箐,心脏被迅猛地攥住,猛地一抽,漏了几拍,呼吸都没跟上。
“其实我14年前就应该来拜访二老,2012年小年,你们做了我爱吃的菜,炎文甚至提前练了这道血鸭,说要欢迎我。听说我喜欢辣,阿姨还特意买了两瓶楼下陈师傅酿的辣椒酱。”她看着黄晓雅的红眼眶,“但那天我临时有事,没能跟他回来。”
严箐箐理了理头发,端正地坐着,不看蒋炎武,只看蒋涵章和黄晓雅。
“我这次来,不应该只是严队的身份,请允许我重新介绍。抱歉,来迟了14年,我是蒋炎文的女朋友,我是严箐箐。”
第63章
63
蒋炎武觉得自己被人从身体里剜了出去。
严箐箐那番话说得四平八稳, 可字字如刀,准确剖开了他的心肺脾脏。心口一缩,有人攥住他左心室一拧一绞, 冠状动脉瞬间痉挛,胸腔里的空气被逐寸逐寸挤压出去,肺泡塌陷成两团湿棉花,他张着嘴, 却吸不进任何东西,窒息感从膈肌一路烧上喉结。
蒋炎武听见“我是蒋炎文的女朋友”这几个字时, 大脑像老电视的雪花屏, 沙沙响, 什么画面都没有,然后那屏里慢慢浮出蒋炎文的脸, 少年气的狡黠眉眼, 笑眯眯正歪着头看他。
哥。
蒋炎武在心里喊。
黄晓雅率先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