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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
美斯乐是泰北的华人村,当年国|民|党残部的后裔聚居于此,满山遍野的茶园与罂|粟交错生长。阿赞蓬既不是华人,也不是泰人,据说是傣族与拉祜族的混血,六十来岁,瘦得像骷髅,浑身上下除了骨头就是经文,用铁笔墨水刺满的符文,从额头一直蔓延到脚背,连舌头上都刻着帕利语的咒语。
严箐箐在阿赞蓬的竹棚里住了两个月。
她学会了用芭蕉叶包糯米,用竹筒煮山泉,蹲在溪边用沙子搓洗衣服。每天清晨五点,山雾还没散,阿赞蓬就会敲响悬在棚梁上的牛骨,她爬起来第一件事是去鸡窝里摸|蛋,如果运气好,母鸡下了蛋,她就用炭火煨熟,剥给阿赞蓬。他自己不吃,供在神龛前,供完再让她吃。
她还学会了在灶灰里埋红薯,等下午饿了扒出来,皮焦里糯,学会了用野藤条编盛米的篓子,篓子漏了,就再拆了重编。傍晚去溪边打水,水桶沉,步步都会洒,次日就少舀一瓢。夜里蚊子多,她学阿赞蓬的样子,掐一把艾草熏棚子,熏得泪流满面,可蚊子确实少了,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薄薄的,密密的,严箐箐的心自然而然静了。
阿赞蓬供奉的神龛里没佛像。
只有一颗干枯的猴头骨,眼眶里塞着两粒红宝石色的玻璃珠,额头上刻着严箐箐后来才认出的符号,衔尾蛇之眼。
阿赞蓬不说话,他奉行一种苦行戒律,叫持语。只在每月月圆之夜开禁,说上几句。其余时间,他用手势,眼神和地上画的符号与人沟通。
严箐箐学会了他的符号系统,一道波浪线代表梦,一个圆圈里打叉代表死,一个向上的箭头代表灵魂。她学会用木炭在芭蕉叶上写字,把想问的问题画给他看。
她问得最多的是,怎么让死掉的人不再出现?
阿赞蓬从不回答。
直至那个雨夜。
山里的雨下得像天漏了,雷贴着屋顶滚过。严箐箐被一声巨响拍醒,竹棚的木门被东西从外撞开,门板飞脱,砸在墙上,裂成两半。她借着闪电,看见门槛上趴着个东西,人形,却比人瘦许多,皮肤灰白,挂在骨上,眼窝里黑洞洞,没眼珠,但嘴在咯咯咯叫,刚听像母鸡,却越听越瘆,更像骨头敲骨头,那声音钻进耳里,在脑浆里搅。
阿赞蓬从席上弹起,枯臂将严箐箐搡到身后,抓起供桌上的猴头骨,双手捧住,额头抵在衔尾蛇符号上,嘴唇翻飞,吐出串咒语。
那东西在门槛上抽搐几下,慢慢起立,每走一步,身上就掉一片灰白皮,头皮屑似的,落在地上,扭扭几下,变成一只只白虫,朝严箐箐脚边涌来。
阿赞蓬猛咬舌尖,一口血雾喷在猴头骨眼眶上。两颗红宝石骤然亮了,灼热刺目的光射出去,打在那东西身上。那东西一声怪叫,身体像烧着的蜡,从头顶往下塌。但塌到一半,融化的皮肉重新凝固,身体又恢复如初。
它张大嘴,没舌头没牙齿,喉咙涌出一股黑烟,腥臭扑鼻,熏得严箐箐几乎窒息。
阿赞蓬喷出第二口血,红宝石成了小太阳。那东西再次融化,骨头都化成脓水了,可还在蠕动,还在聚拢,又成了人形,比之前更瘦,更高,成了根竹竿,晃晃悠悠朝前迈步。
阿赞蓬将猴头骨往地上一砸,骨片四溅,他抓起一片扎进左掌心,扎穿了,血淋淋的手直接按在那东西脸上。撕心裂肺的嚎啕震得竹塌轰隆,它触电一样,灰白皮屑一片片剥落,剥了一层还有一层,每剥一层它就娇小一圈,剥了七层,缩成了婴儿大小,还在叫。
阿赞蓬不肯松手,他的手也在烂,掌心的肉一块块往下掉,露出骨头。他用骨头继续按,按到那东西缩成拳头大的肉球,还在蠕动,还在叫。
严箐箐浑身冰寒,这场面罩着她几乎无法喘息。
阿赞蓬用那只没烂的左手抓起供桌烛台,烛油里炼着有咒术的经文,滴在肉球上,猛地膨胀,阿赞蓬一口咬住,用牙齿咬碎嚼烂,咽了下去。他喉咙咕噜咕噜,像吞了堆活虫,然后剧烈呕吐,全是灰白色的粉末,末里混着碎肉和黑血。
那东西终于没了。
雨从门外泼入,粉末被冲散,顺着竹棚的缝隙流走。
阿赞蓬跌坐在地,他左掌已经消失,只剩半截手腕,断口处骨头露着,脸色蜡黄,黄里透青,嘴唇发紫,他看着严箐箐,想说什么,却哇一口喷出黑血。
严箐箐想扶他,却被他攥住手腕。
他开禁了,说话了,“你问的那个怎么让死掉的人不再出现,我会告诉你。但你要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掉的人,而是那些被反复杀死,却死不掉的东西。”
他告诉她,那东西叫分灵。
在兰纳古法中,人的灵魂像千层糕,一层叠一层。由此,一些巫师发明了一种邪术,让人反复濒死,在生死交界的刹那,灵魂因极度恐惧而撕下一片。那片灵魂脱离本体,寄居在最近的载体中,可以是任何有形之物。一次濒死,撕一片。七次濒死,灵魂开始自裂,碎片自我复制。十七次濒死,本体已不成人形。
“那最多可以多少次?”
阿赞蓬指着那摊已被雨水冲散的灰白色粉末,“那就是一百次之后的东西,不是人了,也不是鬼,不是任何你知道的东西。它的那些碎片每个都以为自己才是真的,每个都想杀死其他碎片,它们会在载体里繁殖,像癌细胞,无穷无尽。”
严箐箐死死盯着阿赞蓬的手腕,“怎么杀死它?”
“杀不死,你杀一个,生出十个。除非你把最初的载体,那个被挖空的人毁灭掉,抹掉,让它在任何维度都不复存在。”
“怎么抹?”
阿赞蓬沉默了很久。
雨声渐疏,雷声滚向远处,他松开严箐箐手腕,从脖上扯下一根麻绳,绳头系着个小布包。他把布包塞进她手里,那布包浸透了汗和血,散发着苦涩的药草味。
“用开过光的血,活人的血,自愿流出的,带着放下之念的血。涂在载体上,烧掉。灰烬撒进流水。这是兰纳古法里唯一能让灵魂彻底消散的方式。”他盯着严箐箐眼睛,浑浊的老眼有种哀求,“但你要记住,你抹掉它的同时,你的一部分也会被带走。自愿流的血,是要付出代价的。”
那天夜里,阿赞蓬没再说话。
次日清晨,严箐箐发现他死在了神龛前,双手合十,身体已凉透,但嘴角挂着笑,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严箐箐带着那个布包离开了美斯乐。
她没想到,八年后,会在一家国内传媒公司的服务器里,看到阿赞蓬画的符号。
衔尾蛇之眼。
第56章
56
青叔调出了涅槃计划的完整日志。
日志显示, 花蕊传媒的数字永生计划始于2014年,第一批实验对象是泰国南邦和拜县的七名志愿者,每人支付高额报酬, 签署了长达百页的知情同意书。他们被带进一间改装过的集装箱,里面有台从德国进口的体外循环机,一桶高浓度氯|化|钾溶液,以及一支随时待命的急救团队。
第一次濒死实验, 氯|化|钾推入血管,心脏骤停, 搏|动归零。两分钟后, 电击除颤, 僵死的心室重新震动起来。
就在心跳归零的那两分钟里,术师动手, 将九根浸过曼陀罗汁的长针依次刺入尸窍七处, 针尾系着人油棉线,线头点燃,为首的阿赞师父盘膝而坐, 手持铜钵, 以巴利文诵纳魂锁魄的咒文, 在咒力牵引下, 凝成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悬在尸身三尺之上。
那是一片被撕下的灵魂。操作团队迅速用电磁场将其引导至预设的数据存储介质中。那片灵魂在数据里沉睡,像一颗被冷藏的受|精|卵。
第2次濒死是同样的流程。第二片灵魂被撕下, 此时实验对象开始出现记忆断层, 会忘记昨天饮食,但却清晰保留十年前的某个约会,撕下的碎片只带走近期记忆, 留下远期。
第7次濒死,灵魂已被撕裂成七片,实验对象的人格开始溃散,会同时说出两种不同的答案,左眼泫然,右眼漠然。而在数据端,那七片碎片也并不安分,它们开始呼吸,彼此感应,开始在没有外源指令的情况下,自我复制。一片成两片,两片成四片,像癌细胞在培养基里疯狂增殖。
第17次濒死,实验对象彻底崩溃。不再说话,不再进食,瞳孔涣散,对任何刺激都无动于衷。医学上称之为脑死亡,但脑电图上仍有微弱波动,那是残留的,被撕扯得面目全非的本体意识,像个被拆光零件的发动机,还在徒劳空转。
与此同时,数据里的碎片已学会搭建自己的躯壳。它们利用存储介质的底层架构,虚构出神经网络,感官输入和记忆与情感。每个碎片都觉得自己是完整的人,有过去,有未来,有名字,它们都叫星野。
日志记录到第99次濒死。实验对象编号X-017,姓名:星野。性别:女。99次濒死后,她身体已萎缩至不足三十公斤,躺在恒温箱里,成了具被抽空的蝉蜕。她的眼睛开了条缝,偶尔转动,望着数据存储服务器的方向,凝视着那些从自己身体里撕下的碎片,在数字世界里尖叫,厮杀,交|媾,繁殖,繁衍出一个无穷无尽的自己。
第100次濒死,是日志的最后一条,日期是严箐箐到达仓库的前一天。
内容只有一行字:本体心脏停搏,未重启,碎片分裂速率呈指数级暴增,预计二十四小时内突破载体上限。
严箐箐闭上眼,星野再次涌来,密密麻麻,无涯无际。她此刻只觉得彻骨悲凉,本体已经死了,灰飞烟灭,只剩碎片在数据的荒原里永恒流浪,彼此为敌,彼此为镜,记得同一个童年,却各自篡改着细节,爱同一个人,却用截然相反的方式,它们想杀死对方,因为对方存在否定了自己的真实。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俄狄浦斯悲剧,没解药,没救赎,只有永恒的,自我吞噬的轮回。
这是比地狱更深的渊薮。
严箐箐缩躺在沙发上,众人陆续散去。顾逊还想赖着不走,被梅超风揪着耳朵提溜上楼。蒋炎武踌躇着凑近,廖露露横臂一拦,“你让她静静,她脸色都成什么样了。你别什么事都往上贴,存在感不是这么刷的。”
客厅空了,灯灭了。
严箐箐再睁眼已是凌晨三点,身上不知何时覆了条薄毯。沙发另一端,蒋炎武歪倚着,鼾声轻微而匀长,这一片岑寂,恍若让她重新置身在阿赞蓬的竹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