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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叔一眼瞥出了蒋炎武的心思,他在这几人中最板正,“蒋队,”他扬了扬挂在床尾的布兜,“严老板之前让我和小妖查银戒指。多数人倒还正常,可有三个人那反应,得咂摸咂摸。一个躲,说那时的事记不清喽,一个盯着我们看了半晌,眼神老飘,还有一个,干脆不见,连面都不照。”
“那个不见的,叫老董。我和小妖去瞅了一眼。人坐轮椅上,左手搭着扶手,无名指有一圈白,一看就是常年套戒指捂出来的印子,戒指去哪儿了?没人知道。邻居说他上个月搬家的前一周,在院子里烧东西,三天后老董心梗,送医路上人没了。他外甥签的字,签完就拉去火化。这个外甥开装修公司的,地址在建设路129号。”
蒋炎武一凛,“良缘照相馆。”
“对,就在良缘斜对面,隔着条马路,抬眼就能望见。这是所有人的底细,一条一条,都在这。严老板让我转你一句话,这些材料是你干仗的筹码,自然也可能成为他们掐你的罪证。她说你晓得怎么用。”
顾逊晃过来,嘴里还甩着肥牛卷,辣得直吸溜,“其实你心里都明白,这事是注定不了了之,注定板上钉钉。回去服个软,你还是队长。有什么过不去的,我奶说,人活着,就得学会低头。”顾逊一步一低头,一步一低头,晃得脖子都快断了。
严箐箐醒了。
她摆了摆手,还没开口,四只手同时递过来四个插吸管的杯子,椰子水,苹果汁,巧克力奶,茉莉茶。她目光掠过瓶瓶罐罐,最后落在床头柜上的一盅粥。
蒋炎武也不言语,自墙根挟过马扎,舀起一勺,垂首吹了吹递到她唇边。严箐箐一勺一勺,吞咽得很慢,她直觉这粥鲜甜,也知晓是出自他手艺,“谢谢。”
蒋炎武轻轻摇头,他本想问你就由着他们闹。可话在舌尖盘着,他清楚自己的位置,没立场过问,也没资格置喙她的抉择,可他着实忧心她的身体情况,相由心生,所以此时的蒋炎武肃然得让人生畏。
“他们就这样。”严箐箐做他肚里蛔虫。
身后那四人眉眼官司打得噼啪响,酸得五官直飞。
蒋炎武有太多话想问想说,什么时候没了嗅觉和味觉的,怎么没的。他还想串供,对齐颗粒度。督查组防不胜防,若是语境不一致,会有无穷后患,他需要告知她每个督查组员的风格习性,如何话术周旋。他得一一掰开,揉碎,他不想更多的变故来搓磨她身体。
“那是你的恶战,不是我的。”严箐箐又做蛔虫,“最需要休息的是你。面子不能动,可没说里子不能动,你还是太板了。”
蒋炎武揶揄她一眼,“不就是低头嘛,我也会。”
香喷喷的小妖,手机挂脖子上,一声巨大的提示音响起,吓得顾逊一激灵,“怎么比我奶声音都大,耳背啊!”
小妖将蒋炎武挤到一旁,手机怼严箐箐眼前,谄媚地,“老板,来活了。”他指尖往上划,屏幕写着「您关注的主播星野开始直播了」,小妖点开直播间,是个清秀的花裙子姑娘,笑容张扬,正招呼着入场的用户。”
小羽毛也把手机递过来,“姐,再看这个。”
是一则社会新闻「昨日直播还热舞今朝猝然成隔世,二十三岁顶流网红星野在直播中倒毙,系心源性猝死」。
日期是三天前。
鬼直播?
两个屏幕并在一处,一个对镜头比心,一个炉膛内成骨灰。
严箐箐盯着那两张脸,同宗同源,是一个人。
第36章
36
蒋炎武停职候审, 严箐箐重伤入院,一队双璧俱折,失了主心骨, 案子虽还悬在那儿,明眼人都清楚,它已被一刀切,谁接手都是落败结局。
蒋炎武不知, 此刻有一人挤上了殷天的车,夹坐在老殷和张乙安之间。
他也不知走马灯事务所从不轻易团建, 一旦聚拢, 必有大事。
他是在会议室述职的正中, 罗局突然离席后才知田海棠失踪,无影无踪。他站在满室错愕的目光里, 觉着又一桩罪责笨重地压下, 老贾也不满意了,呲牙咬他一口。
他直觉这是锄奸队的循迹而至,可隐隐又觉不妥。但他着实没把这件事与严箐箐串联, 他还是不清晰她的能耐, 这个可上九天揽月, 可下五洋捉鳖的奇女。
凌晨五点零三分, 火锅局结束,天际线尚在靛青的浓翳里,霓虹渐次熄灭, 城市正经历交割。
济民医院住院部, 田海棠的病房隐在长廊深处,正是刑侦一队四组与五组的交班岔口。
这个时间,人眼皮最沉, 警觉最钝。四组人困马乏,窝在走廊长椅和楼梯间角落熬了一宿,眼珠子都干了,涩得很。五组的人刚在食堂灌下热豆浆,睡意还没完全排出,各自找站位。换岗的间隙里,那道病房门前的视线出现了几秒钟的空档,所有人的目光都晃着。
就是这空档。
小羽毛携是满身的火锅味来了,帽子压得极低,她推的车是特制的,夹层衬了隔音棉,车轮裹着工业橡胶,碾地砖时无声无息。
田海棠的病房里有人,是之前救她的护士,等着小羽毛进门,牛油味一蜇,她颇为诧异,“你心态真好,还吃火锅,我紧张得饭都没吃。”她蹲下握着田海棠的胳膊,“准备好了吗,你记着,有人想害你,也有人会帮你,帮你的人不容易,你难过的时候就想想他们,他们本没有义务这么做的,可还是做了,这些人铺了你的生路,你要感激的”
田海棠搂住护士,她这几日常哭,眼睛核桃一样肿,现在又哭了。
护士捏捏她面颊,“那我开始了?”
田海棠簌簌点头。
护士举起注射器,药剂是她自己配的,丙|泊|酚加一点点右|美|托|咪|定,起效快,代谢也快,三十分钟后人醒过来,不影响神志,只留一段模糊的失忆。她提前在输液管上做了手脚,三通阀的接口处装了单向阀,推进去的东西只进不出,不会回流到输液袋里。
药液进入血管瞬间,田海棠的眼皮开始坠,药效太猛了,意识退潮一样向外抽,抽了光,抽了声音,抽了那两张俯视她的脸,最后留在视网膜上的,是护士马赛克一样的笑容,示意她放心,示意她沉睡。
田海棠的睫毛颤了颤,合上了。
小羽毛确认田海棠的呼吸从浅促转为深长,心率从一百一十降到八十。两人忙掀开被子,田海棠胯骨支棱着,两|胯之间凹下去一个坑,皮肤薄得像宣纸,她这段日子瘦了太多。
折叠担架从清洁车底层抽出来,展开,铺平。护士托住后颈和腰,把人挪上去,像搬一件瓷器。
电极片被揭下时,那绿线抽搐似的跳了两下,扯成了直线。警报声还没来得及响,墙上的电话线已被护士拔了,机器的远程报警端口,也被她用口香糖堵死,现在忙抠下来,用酒精擦拭干净。
担架推进清洁车,隔音棉的盖板合拢。
田海棠消失了。
从注射到合盖,三分十七秒。
小羽毛从清洁车底层抽出医用仿真人|体模型,是硅|胶材质,皮肤里灌注了恒温液体,摸上去温热柔软,摆成了田海棠惯常的姿势,蜷着,脸朝里,被子掖到下巴。枕边放了台二手的心电模拟器,巴掌大,红绿两根线,接上就能走,护士按下开关。
嘀,嘀,嘀。
那条绿线又开始规律地起伏。
小羽毛退出病房,和护士使个眼色道别,推着清洁车步入电梯,看了一眼腕表。
五点零八分,顾逊那边,该开始了。
住院部六楼忽地响起一阵谵妄。
那声音起初是飘忽的,在寂静里打旋儿,后来成了实体,顾逊立在走廊中央,赤着双足,病号服空荡荡挂在身上,假发歪斜着,像个荒诞的冠冕。他仰脖,眼白翻着,死盯天花板,语气笃定,“天花板里有眼睛……天花板里有眼睛……在数人……”
这声音在寂静中有扩音效果。
顾逊呈现得很偏执,女护士接着扮演,伸手去拉他,刚触到腕子,顾逊猛地甩开,手臂扬起一个夸张弧度,整个人朝后踉跄,撞翻了推车,酒精棉、纱布、一次性针|筒滚了一地。
顾逊开始跑。
病号服的下摆在身后飘起来,瘦骨嶙峋的小腿,像两根柴火棍在瓷砖上捣出急促的啪嗒。他耗子一样乱窜,声嘶力竭地喊着天花板里有眼睛。那声音在水泥墙之间反复撞,成了无数张嘴在同时应和。
有人从门缝里探出,有人跟着叫喊,整个住院部像锅骤然煮沸的水,热泡乱冒。保安也冲上来,护士们冲上来,手电光柱在楼梯间纵横交错。
所有蹲守在暗处的便衣都在同一时刻绷紧了神经,可毕竟是吃这碗饭的,谵妄乍起时,神色一凛,便迅速敛回常态。有人朝田海棠的病房瞥去,守屋外的人从窗口望,蜷缩的被窝轮廓一动不动,被角掖得严实,身旁守着那位以拼命著称的护士,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