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
兜头蒙住,眼前炸开一片白,白的里头有黑的虫在飞。她往前栽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真疼呀,疼得她从那混沌里挣出了一点清明。
她想喊,喉咙像被人掐住,发不出声。有人拽着她两只脚踝往后拖,碎砂子硌着她的脸,一粒粒嵌进肉里。她拼命睁眼,眼皮坠了铅,只掀开一条缝,远处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忽明忽暗,一晃一晃,像妹妹吃米线时悬在桌底晃荡的两只脚。
她迷迷糊糊的,觉着自己还在这条巷子里走,要去拿画。可身体不听使唤了,手脚都像拴在别人身上。
恍惚间田海棠听见窸窣响动,她使劲撑开眼皮,一个人蹲在她面前,背着光,脸是一团黑,只看得见两只手,正在往手上套东西,白花花,软塌塌的。
是保鲜袋。
她忽然清醒过来,她想跑,想蹬腿,想喊爸爸,可四肢像被钉在地上,动不了分毫。她只能看着那两只套着保鲜袋的手,隔着层薄薄的、透明的膜,朝她伸过来。
画,那幅画,还压在枕头底下。她是边哭边画完的,田福根没有大皮鞋,没有大手表,没有插在胸口的大钢笔,也没有周蝴蝶爸爸那样油光水滑的大背头。她们围着她笑,从前她没有还击的力气,这回不一样了。她是最好的。是第一。
这念头像一簇火。田海棠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挣,往前爬。她看见拖把横在地上,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布条,脚踝便被攥住,猛地往后一拽。拖把离她越来越远,远得像隔着整条巷子,隔着一整个中秋。
她往前够。这回够到一只垃圾袋,指头抠进去,黏糊糊的汁水从破口淌出来,她抓住了烂菜叶和西瓜皮。可那只手还在往后拖她,她抠不住,指头一根根滑出来,指缝里塞着残渣和一团湿头发。
她又抓栏杆。她想,只要攥着,只要不撒手,她就还在,能捧着画跑回米线店,能让爸爸看见自己第一。田海棠攥得手指都白了。
身后的人拽不动她。
停了。
她听见一声叹息。很轻,像嫌麻烦。又是阵窸窸窣窣,像在翻找什么。她脸贴着地,凉意从腮帮子渗进牙缝,她看见一双沾着泥的鞋,从她眼前走过去,又走回来。
那双鞋停在她攥着栏杆的手边。
有东西落下来。很重。一下。
她没觉得疼。只听见一声闷响,像谁在案板上剁骨头。
然后她看见自己的手还攥着那根栏杆,紧紧的。可那只手已经不在她身上了,手腕那儿空空的,有什么东西正往外涌,一股一股,比米线还烫。
她想喊,喊不出。她想哭,哭不出。那双沾泥的鞋弯下去,捡起什么,放进保鲜袋里。保鲜袋是透明的,田海棠看见自己的手指还在动。一下,一下。
她被扛起来,头朝下垂着。血往脑袋里涌,涌得一阵红一阵黑。地上有东西正慢慢洇开,洇成个人形,那是她躺过的地方。
画还在家里,压在枕头底下,爸爸还没看见。
爸爸躬着腰,指缝里有黑色的机油。
他还没看见。
第19章
19
严箐箐和蒋炎武跑过粮油店, 掠过歪脖子树,一头扎进窄巷,脚步被夜一口口吞掉。
蒋炎武遽然止步, 指尖往地上一抹,黏腻的,尚有余温。
血断断续续,迤逦如蛇, 像有什么东西被拖曳着前行,可过了垃圾桶, 血液路径兀的突变, 又清晰又连贯, 像故意留给追兵的路标。
蒋炎武顺着血迹望去,巷子尽头黢黢然, 森森然, 什么也看不透,他有些迟疑,一个拖着孩子亡命奔逃的人, 哪有闲情逸致把血迹滴成一条笔直的线。
可他还是长身欲追, 一回头, 严箐箐却背离轨道, 往反方向跑。
满世界只有严箐箐能听见李秀娟。那魂影拼尽全力地抬臂,撕心裂肺地咆哮,彰显着母亲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