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炎武闭上睛。

“很久了。”她说，“久到……你的肩膀，已经快被咬穿了。”

“知为什么回来？走到楼下了，突然这里疼，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疼，”他一窒，“像，像，”蒋炎武有些难以启齿，“像，有什么东西……在咬。”

蒋炎武像是没听明白，“什么？”

蒋炎武抬，轻轻笑了，笑得傻兮兮，着一排白牙。

蒋炎武看着她若观火的平静，从疑惑到恍然，到一称得上恐惧的神采，“严菁菁，你看见了什么？”

严菁菁突然扬手，粘满朱砂的掌心烙铁般捂住他左肩，许是朱砂屠恶鬼，蒋炎武险些压不住声，痛疼自肩胛骨炸开，黧黑的在下窜，他脖颈像被掐断了，垂在严箐箐的下颏，呼有一搭没一搭地着，扯得整个后背都在抖。

“你肩膀上有个东西。”

“咬了多久？”

严菁菁绷线，说无话，说“没什么”，说“你看错了”，说“你太累了，是幻觉”。那些话在间盘桓，只要一开就能去，可她说不。

他从威北驱车至西北接她，她蜷在后座，磕着瓜，余光掠他。彼时就看见了，左肩趴着一，灰翳翳，混沌一团，似人似雾。她见怪不怪，习焉不察，每个人上都有东西，或多或少，有的跟几天，有的跟一辈。

“我把我的寿数，全给你。”殷天的诛心凶猛，却不敌严箐箐。严箐箐厌世厌己，她的诛心最是杀人刀，她自己就是那把刀。

“一直都有。从第一次见你，就有。趴在这，脸贴着这。”严箐箐比划着，“它在咬你。咬了很久了。你肩膀疼，不是错觉。是它在咬。”严菁菁看着蒋炎武的落败与无措。

蒋炎武突然觉得羞耻，他知恶鬼是谁，恶鬼揭开了他的，了白骨，骨嵌着两排牙印，印里还渗着黑血。他听见自己的心，每一下，那恶鬼就咬一寸。他忽然想问，老贾的牙尖吗？老贾的表情恨吗？可他问不。他把搭在严箐箐的肩膀上，所有的气神都漏走了，只剩一副空壳。

现在，庙要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门又开了。

她看见了，第一次见他时，就看见了。

，朱砂遍野，她懒得。眶还疼着，神经蹦蹦，它们太亢奋。她抱住双膝，将一埋，她都看到了严柏青，那严苗苗呢，苗苗在哪。

“你知这意味着什么吗？”严菁菁任他颅的重量压她臂膀，“我让你三个月之内手术，三个月，是它告诉我，你只有三个月了。

她以为那东西会走。

殷天曾对严菁菁破过一重真相。人活一世，是行舟于溟海，必须至少拥有一个永远不会否定你的人。不囿于侣，不囿于血亲，甚至可以是素未谋面的笔友网友，只要有一个，便足以成为你神版图上最后的隘。有此津梁，无论遇到多大的痛苦，人都能重振旗鼓，继而以一超于意料之外的韧，扛鼎而行。

严柏青走后很久，严箐箐再不敢瞥那麦丽素的包装纸。她真希望那就是仙丹，吞一颗，严苗苗便蹦来与她争抢脆面的名著卡，再吞一颗，严柏青便笨拙地跟着《天天饮》的锅铲，炒一盘末茄。灯还是亮的，饭还是的，屋里有声，茸茸的，烘烘，是灯火可亲，是人间最妥帖的着落。

严菁菁目光停在他肩膀。

“你坐下。”严箐箐盘坐好，蒋炎武听话落座。

蒋炎武猛然一瑟，脖颈又晃了晃。

但它像罗刹，森森然趴在左肩，一张脸贴他后颈，嘴豁然开，白牙陷肩胛，牙没，黧黑的血从齿渗，一颗颗，一滴滴，顺着蒋炎武的泠泠而下。她看到的蒋炎武，每日每夜，每行一步，后都拖着血。

严菁菁循声望去，是蒋炎武回来了。

“你知借寿吗？”严箐箐直视他，“借寿，就是把一个人的寿数，借给另一个人。我只要查真相，大约半个月，我会理好后事。然后，我把我的寿数，全给你。”

“你肩膀上……”严箐箐一气，朱砂味从被褥上浮起，香灰，药草，还有庙宇的幽邃。她想起那碗灰褐的东西，她只要咽下去，庙就在她肚里。

他一步步走到床边，没坐，居临下罩着严箐箐，“你常常看着我，一直看，看很久。”他抬手指自己的左肩，“你看的是这里，为什么？”

“严菁菁，”蒋炎武震惶，左臂抬不起来，便用右掌去她脸上的朱砂，“你知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至今已经糊了1999年的心境，四天之内，96个小时，她把所有亲人都丢了。那时她十四岁，是钥匙挂脖，聒噪蒸腾的年龄，回家有饭落胃，晚间有一小时的电视光可供挥霍。她嚼着无果丝，酸涩回甘，严苗苗攥着麦丽素，当它是起死回生的仙丹。她们藏的零嘴严柏青都心知肚明，只是佯装不见。

严菁菁的呼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