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少年时上大的日，亦可说是她第一次窥鬼的日，她通常在今日给自己煮碗面。

面不断，命不绝。

熬到了就是尘归尘，便可以土归土。

一碗面撑饱，半辈熬老；两面挑长，一辈命。

这片宽楼窄房，楼跟楼勾肩搭背，有些地方一迈能踩到邻家被褥，有些地方豁开一，底下黢黢黑，扔石不见响，低错着，像一嘴没齐的狗牙。严箐箐蹦一蹦，跃一跃，便从3栋飞到5栋，5栋飞到8栋。楼风奇劲，得她衣衫翱翔，她借风腾挪，飞到11栋才伏而下。

那人还在，往前挪了几步，离巷更近了。风从巷，严箐箐后脖那层绷了，汗一起立，像有人拿指甲盖在刮。

第二家在文化局宿舍楼，两都在单位忙，一个文化局一个电视台，孩扔给李秀娟，接孩、饭、盯作业。女主人刚下班回来，穿着制服，说话快，一句是一句，斩钉截铁。她翻手机找聊天记录，李秀娟请过三次假，都是周三，理由写的“办私事”。她之前周三从不请假，女主人说，就那三个月，次次都是周三，连着请。

严箐箐转疾返，直奔楼。

严箐箐从巷穿街，钻小卖，货架后着睛往外看，三分钟，没人。买了包盐，从后门走了。她贴着墙，脚步轻，落地没声响。刚要拐上大路，墙上又一团影，矮的，宽的，像个人蹲在那。她往后退一步，影往前挪一。不是一个，是俩。

信息一摞，一望而知，李秀娟失踪前三个月，每周三下午都有事。

最要命的是经｜期，开闸一样涌，卫生巾论箱买。她常蹲在厕所无法起，双被了骨，成了绳，前黑里冒金。同事说她面无血，她只说贫血。

他把队里人分成三组。老陈领一组去菜市场，小周领一组去李秀娟女儿学校，他自己则带老陈徒弟，去几家雇主。

严箐箐脑中铺开地形，她七扭八拐的盘，兜了两人，这才回屋，拖土｜枪，收敛衣。帆布包挎上肩，这小屋落脚不足一周，又得弃。她了走廊，声控灯亮一盏，灭一盏，下到二层，严箐箐听见了脚步。哒。哒。哒。正从一楼攀爬。她俯下望，没有人，只见楼梯拐角那面墙慢慢泅团影，先脑袋，再肩膀，再。那人正拾级而上。

蒋炎武用最笨的法，社会关系排查。刑侦了几十年，破案就三板斧：盘关系、查轨迹、摸动机。科技是拐，最后还得靠脚底板量。

严菁菁此刻正从北关新村来，巷窄得伸不开胳膊，两边墙鼓着泡，一碰往下掉渣。她走了二十多米，拐弯时一侧，余光扫见巷杵着个人，不动弹，像桩。

下午三，三组人在星星面馆碰，边咂老蒜酱面，边汇总信息。老陈从豆腐老嘴里撬东西，李秀娟生前那几个月，每周三下午都来买豆腐，后来没再现，老还念叨大人实在，从不还价。小周也提了，李秀娟闺女班里搞书画评比，正是周三，李秀娟没去成。

严箐箐三年前便断了检，上零件开始一件件往下掉。先是嗅觉模糊，周遭的炖、熬药、垃圾汤她什么都闻不见。近来味觉也岌岌可危，包，分不清白菜还是韭菜，她往饭里撒盐，半勺复半勺，没滋没味。

第三家在开发区，跑空了。第四家在锦绣小区，老太太耳朵背，问啥都摇，光知。

第一家是棉纺厂家属院的老太太，脚烂了，李秀娟每周去两次，洗洗，顿饭。老太太一听是警察，愣了愣，瘪嘴要哭。蒋炎武等她咽回去，问李秀娟那有没有异常。老太太想半天，说没啥，那闺女活利索，不吭声，就是后来不来了，换了个四川的，啥菜都扔辣。蒋炎武问不来之前呢？老太太说那阵老请假，琢磨半天想起来，周三下午，我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事，她说有私事。我说那你去，工资照给，她不肯，非要扣掉。

燥的威北雷一炸，蒋炎武的肩膀猝然一痛，几乎握不住筷，他咬牙死忍，又想起严箐箐的忠告，肩膀三个月的倒计时。

掏手机，给殷天发了条消息：有人盯着我，暂避。

碎尸案像颗没的烂牙，不碰不疼，一碰就扯着整张脸，咽不下吐不。

严箐箐把手机卡抠，撅成两半一弹，半片掉果下，半片菜叶中。她往摊铺堆里走，挤着挤着，消失了。

严箐箐今天是不对劲。

她步慢下来。第二个拐弯，她又偏了偏脑袋。

一碗银丝，拴住间。

她畏惧检报告，厚厚一摞，医生执红笔在上面圈，圈一个箭向下，圈一个箭向上，圈完抬望她，瘪着嘴言又止。她受不住那目光。贫便贫吧，吐便吐吧。血少了，那些幻象也会淡，呓语也会远。她像个电压不稳的老灯泡，奄奄一息地亮。

威北一时晴一时雨，谁也不知她来过，谁也不知她已走。

人，熬真相大白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