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宵寒垂着，语气淡淡，像在说旁人的旧事：“织娘不是一个人。那些没日没夜织锦、活活累死在机杼前的女人，死后怨气不散，日久天长，便养了这怪。她们多半都停在四十岁不到的模样，手指瘦得像枯枝，指节上全是陈年的针。”

屋里很静，罩灯下只剩碗筷收尽后的淡淡余香。过了片刻，他才冷不丁：“在大魏，不是什么妖都拿得到曦光令。”

“它响起来的时候，我心里会安稳些。”她轻声。

“她一定很激你吧？”她说。

“你的习惯真多。”邬宵寒扯了下角。

邬宵寒狐疑地盯着桌上那些早已吃腻的菜，终于还是拿起筷，夹了一箸檀宁方才接连伸手去夹的胭脂鹅脯。

那烦闷忽然了上来。

邬宵寒的话戛然而止。

他抬看了看对面的檀宁，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将碗端了起来。

他边动了一下，像是想笑，终究没笑来。

檀宁却已经吃上了。

一声又轻又脆的铃响。

“她知了我一个秘密。”

檀宁终于收好了盒，神仍是宁静，像溪一样，风来是风来，石阻是石阻，她只照旧往前。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邬宵寒说。

这话听着太怪了。

“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叫织娘。”邬宵寒生地开，“苏川所说，死时首异的人就是她。”

他顿了顿，声音更平了些：“织娘就是那一类。”

檀宁的睫轻轻一颤。那一瞬间，她几乎立刻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面上却没来，只将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

檀宁没声。

他微微发闷，说不清缘由，只觉不痛快。

“后来——”

放中央的是一盅火白菜汤，汤清亮，雾袅袅；旁边依次摆着胭脂鹅脯、葱油、虾仁炖和一碟清炒白菜心。

“那是白民的风俗吗？”邬宵寒的目光落在她腕间那串银铃上。

在她中，那似乎不是一串铃铛，更像是她留在这世上的唯一一细线。

方才那被熨开的松动，此刻又沉沉坠了回去，压得他愈发烦躁。

灯下静了一瞬。

他抬起，神已完全冷了下去。

邬宵寒却没立刻开。

檀宁一下便摸到了那心境。冷的司狱，七天，近在前的死路，偏偏就在这时候，有个人伸手把她拽了来。

檀宁先放下筷，低收拾起桌上的碗碟。

“……不是。”檀宁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忍不住笑了，“只是我习惯了。”

“所以总有妖想方设法往里钻。织娘也是其中一个。她被人拿住，在司狱里关了七日，始终没人肯与她订契。律，最后本该死。”

檀宁将盒提手轻轻了下去，没有起，只重新坐稳了些。她抬起，安安静静地望着邬宵寒，眸光专注，带着一近乎耐心的柔和。

他想不明白，此时自己本该在房中休息，为什么会坐在这间仄偏房里，陪她浪费时间。

檀宁没计较他话里的刺，只是低下，指尖轻轻碰了碰腕间银铃。

盒里的米饭刚好一人一碗。

“……是啊，一开始，她确实很激我。”邬宵寒望着桌角那盏灯，眸沉沉，“我让她什么，她便什么，从不推诿，哪怕要担负生命危险。”

灯下映着她低垂的睫，也映着她挽起袖的那一截手腕。腕间银镯垂着几枚小银铃，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镯上的莲纹被烛火一照，隐隐泛一层柔亮。

她吃得很认真，半不扭。觉得好吃时，睛便会轻轻一亮，好像那是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不多时，两人各自吃完了一碗饭，桌上的几样菜也大多见了底，只剩一火白菜汤的余香。

邬宵寒靠在椅背上，没动。

“她开始恨我。”他，“恨我能站在这里，恨旁人都

檀宁动作一顿，抬看向他。

檀宁静静听着，没有话。

菜还是那个菜，却像比平日鲜了些。

“能替人办事、能招福兆吉的，城自然容易些。至于那些不讨喜的——沾了凶兆的、晦气的、叫人看了心里发的……”他边掠过一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讥诮，“多半不了城。就算来了，也活不长。”

“外的妖，讲的是弱，死了也就死了；大魏却不一样。至少明面上，人妖同列，杀一个拿了曦光令的妖，一样要上灵抚司问罪。”

“我在等你说。”

灯火在两人之间静静摇着，黄的光落下来，照得邬宵寒侧脸分明，眉却仍压着一层冷意。他端端正正坐在对面，线抿得平直，脸板得很，像是正同谁置气。

“我和她签了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