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衡取舍。”

他张了张嘴：“他……他怎么敢……”

恰在此时，一闪电劈开夜空。

骂到最后，他的嗓都劈了，还是不肯停。

“六皇为人忠直端正，能恤民之疾苦，不知比旁人好了多少倍。至于陛下所言——与其说是他许了我多少好，不如说是我千哄万哄，才让他愿意争一争。”

谢怀成神惊动，倏地坐直了。铁链被这一下扯得哗啦作响，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单议秋不不慢，指节叩了叩木盒盖，重新靠回圈椅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陛下恐怕还不知。就在方才，午门换防，两个大营都动了。看来是有人等不及了。”

门刚开了一，一个黑影便直冲他面门而来。人条件反一蹲，瓷片着他飞过去，碎在他后的地砖上。

数十年来，他以为自己在驯服一只猛兽，到来才发现那猛兽从来就没有被驯服过，只是懒得咬人。

单议秋注视着他神惊慌，蓦地柔柔一笑：“陛下不必担心。你在这里，玉玺也在这里。要死我们一起死，反正也没有更好的招数了。”

“我为什么要闭嘴？”

单议秋的面孔在光影里半明半暗，中没有半分笑意。菩萨面孔在这刹那漠然非常，慈悲里透着一说不清的疯意。

他的声音嘶哑下去，方才的雷霆之怒忽然被疲惫淹没了大半。

惨白的电光从窗棂里来，照得昏黄的房间一片煞白。

谢怀成这辈大概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被自己的国师铐在阆风殿的客房里，连骂人都够不到对方。

那抹笑意只浮在角，烛火在他底投下两团黄的光。

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和宁回到房中。

“多得很。”

可骤然听见那盒被拍响的声音，谢怀成的睛瞪得更大，瞳孔猛地收缩，目眦裂。

“如果一心求生也能称之为羞耻的话，那儒家各位都该去河。”

“妄议立储，挟持天，私窃玉玺——”

是想笑。

“朕难不知他是什么人？可朕没得选了。谢桓死了——朕的儿里，尚有资质的全死了。余下的，或平庸，或懦弱，谁能压得住这满朝的豺狼虎豹？你以为朕不想选个好的？朕是没有第二个奕儿了。”

“那在陛下看来，”单议秋忽然抬起，语调平静，“谢缺为人，是平庸还是懦弱？”

青袍人破罐破摔，找来一盏凉透的茶下去。

他破大骂：“你不知羞耻！”

单议秋把书本往膝上一搁，颇为厌烦地看向青袍人：“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谢怀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每数一桩罪，声音便一分，铁链随着他的震颤哗哗作响，“单议秋，你还有什么事不来！”

他气成这样，始作俑者却连都没抬一下，老神在在地坐在谢怀成够不着的地方，一手拿着书卷，另一只手盘着珠串，玛瑙珠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转过，发细碎而均匀的碰撞声，衬得他那副闲适的模样愈发气人。

谢怀成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单议秋看了好一会儿，先是困惑，再是恍然，随即大笑声。

他嘴翕动，没有声，手在被上不自觉地攥，指节泛白。

青袍人无声放下手中的茶盏，站直了。

“陛下谬赞。”

单议秋闻言垂眸一笑，丝毫不见怨怒，声音仍然不急不缓。

果不其然，单议秋话一，躺在床上的皇帝脸又红了一层，几乎要滴血。

“朕真是没想到，”谢怀成冷笑一声，膛剧烈起伏，“天下第一狼野心之人竟然是国师。此等大逆不——朕从前怎么就没看来？”

青袍人反手关上门，“气血上涌，不利于龙康健啊。”

“说我欺世盗名，我认了。至于狼野心嘛……”

青袍人咽下最后一烧饼，噎得不轻，一边捶着一边推门去。

闻听此言，原先还愤怒不已的谢怀成，脸以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

他一边说话一边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被里发颤，好不容易才匀了气。

“这是为君的权谋！你不到这个位置，你哪能明白——事事都要权衡，事事都要取舍！”

他的语气里有一旁人这辈都不该听见的东西，如此脆弱疲乏，谢怀成从帝王的躯壳中脱而，变成了一滩苍老无力的泥。

“也不知这一群人是想救陛下，”单议秋轻声细语，“还是想为自己另立一位新君。”

他死猪不怕开，单议秋懒得理，亲自走到门前，将碎掉的瓷片一片片捡起。

“陛下，谢奕为人好勇斗狠，看似金玉其表，实则败絮其中。视万民为俎中鱼，这样的人一旦了皇帝，必然生灵涂炭。”

他靠在床，铁链垂在侧。

房间里空空，连熏香都没有燃起，细看其实布置得很舒服。被褥是新换的云锦，案上还搁着几册书。偏偏真正住在这里面的人压没心思观察四周，浪费了他们的心布置。

谢怀成更生气了，他指着青袍人的鼻，手指都在哆嗦，骂他是“狂悖忤逆之徒”“臣贼”，又转过去骂单议秋“欺君罔上”“狼野心”。

“你以为坐在那把椅上的人有资格像你一样什么都不？朕在位二十年，哪一天不是在刀尖上走过来的——”

能号令万民的玉玺，被装在一个破木盒里，悄没声息地运了。

单议秋笑得更开心：“……也没说错什么。”

“千哄万哄”，这四个字要是传到外面去，够写好几本话本的。青袍人一个世俗之外的人都能听明白，谢怀成后里那么多妃，他怎么可能不明白。

谢怀成靠在床，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他望着床上那个气得浑发抖的人，语调忽然从散漫变得认真了几分。

这是一都不避人了，明明可以很正经地把话讲清楚，偏要掺上许多缠绵的调，让人一听就知两个人关系不简单。

单议秋语气嘲讽：“谢奕为了一己私利，使颍州几万百姓受困于灾，又使疫病四起，直到现在也未能完全安顿。既然他都不知羞耻，那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骂人的词汇量不算丰富，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个词，但胜在气势足，每骂一句铁链就哗啦作响，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她手里提着三只鸽，每只的膛都被箭贯穿，伤的血已经半凝了，暗红的血珠随着她走路的动作，滴

……

“ 现如今我连皇上都敢绑，了事不等别人来杀我，我自己先抹脖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再抬时，只见昨天还传言说病膏肓的咸景帝，此刻正气得面通红，一只手被铁链拴在床上，另一只手攥着床沿，整个人往前倾着，一副要提刀杀人的架势。

谢怀成倒一气，恨声：“你以为朕不知吗？”

旁听的青袍人不住地。

单议秋将碎瓷片用手帕包好，随手丢笔洗中，走到圈椅前重新坐下，侧过，朝着谢怀成笑。

话到此，他之前没能在养心殿里言明的一切，终于在这间狭小的房间里尽数摊开在谢怀成面前。

他漫不经心地环视一圈，随手拍了拍手边的木盒。

单议秋把词重复一遍，忽然冷冷一笑。

这一切细想起来其实好笑，有说不清的诙谐幽默。

“陛下刚才声音太大了。”

那盒不过是寻常的松木，边角磨得发亮，连漆都没上，普通至极，跟搁在柴房里没什么区别。

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不止，笑着笑着里便只剩下了愤恨与了然：“原来国师打的是这个主意。怎么，老六许了你多少好，求你替他谋这个位置？”

他着气，剧烈起伏，龙袍早就被换了下来，此刻只穿着一平常的衣裳，病还在脸上没褪净，可那双睛里的怒火已经把病气压下去了大半。

谢怀成盯着那只盒，嘴翕动了好几下，被气得一个字都骂不来。

亥时三刻。

谢怀成的声音又几分，嗓彻底嘶哑。

说到一半，谢怀成便说不下去了，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清楚，谢奕当然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