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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殿下——四皇子薨了!”
喊声消弭于喉间,四下寂静无声。
报信人本以为这个消息能换来殿下的惊讶错愕,可没料到,当他喘着粗气抬起头时,谢寒声并不在床上。
他跪在地上,慌乱地朝四周看去,却见谢寒声正站在妆台前,身姿挺拔而稳当,连一丝颤抖也没有。
烛火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而安静的影子,他手中捧着一面铜镜,镜面向下扣在掌心,鲜血顺着边缘往下流淌,滴在妆台下的脚踏上。
“知道了,”他背对着来人,淡声道,“下去吧。我稍后去四哥灵前致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梦中身 国师,我做
谢桓死了。
消息在夜半时分从郡王府传出去, 天还没亮透便传遍了整座京城。
谢寒声到得算很早的一批,他翻身下马时,东边的天际才刚泛出一线灰蒙蒙的鱼肚白。
郡王府的正门已经挂上了素白。
两盏白绢灯笼高高悬在门楣两侧, 惨淡的光晕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将门前那对石狮子的面目映得忽明忽暗。
临时扯上去的白布从檐口一直垂到门槛,布角没有来得及缀上重物,只用竹条草草地压着边, 风一吹便扑簌簌地拍在门框上。
府里府外的下人脚步匆忙而凌乱, 后院隐约传来女人压抑的啜泣, 断断续续,在灰蒙蒙的天色底下飘荡, 听不真切, 却无处不在。
谢桓死得太突然了, 前几日还在朝堂上为颍州赈灾的款项与户部尚书争得面红耳赤的人, 昨夜忽然就没了。
府里的下人还没有从这场变故中回过神来。满府乱糟糟的,连在正厅里奉茶的侍从都跑没了影。
谢寒声站在前厅檐下等了好一会儿, 才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管事急匆匆地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他衣襟上沾着香灰,袖口挽得一边高一边低, 还没走近就连声告罪。
“六殿下——六殿下恕罪, 府里实在……”
老管事拱手时声音还在发颤, 一双老眼通红,不知是熬的还是哭的。
他没有把话说完,将谢寒声引进了正厅。
正厅里的陈设还没有来得及撤换,桌案上摆着昨日午后撤下来的茶具。座椅上的锦垫尚未换上素色, 大红织金的面料在满府素白之间格外刺目。
老管事看到这一幕,脸上实在没有光彩,可郡王妃得知谢桓死后险些晕死过去, 现在还躺在卧房里让太医救治,府里上下根本找不出一个能做主的人。
如今能维持这样的局面已经算是体面了,再奢求更多,只怕会忙得更混乱。
他引着谢寒声坐下,又让一个刚从后院跑上来的小丫鬟去沏热茶,连声说了好几遍怠慢,每说一次,脸上的皱纹便愁苦一分。
谢寒声看着,心中百无聊赖,面上仍要装出关切的模样,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他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老管事闻言如蒙大赦,弓着腰又匆匆赶回灵堂那边去张罗,背影在回廊拐角处一闪不见了。
正厅里安静下来。
谢寒声独自坐了片刻,小丫头将热茶端了上来,
是今年新上的雨前龙井,茶汤清绿,热气袅袅,可惜冲泡手法不够,水温太高,把茶叶烫过了,少了几分应有的甜香。
谢寒声才懒得喝谢桓府上的水,只是将茶盏端在手里,指腹贴着微烫的瓷壁,感受那点热度从指尖慢慢传递到掌心。
厅外廊下不时有人跑过,脚步声一阵急过一阵,偶尔夹杂着压低了嗓子的吩咐与询问。
谢寒声垂着眼,默默等待着。
一个人影出现在正厅门口。
那人只停了不过几息工夫,灰蓝色的袍角在门槛边一闪,目光与谢寒声的视线碰了一下,随即转身快步离去,连门槛都没有跨进来。
谢寒声摸了摸杯盏上的祥云纹路,将茶盏搁回桌上,不动声色地跟了出去。
郡王府里实在太乱了。
后院在搭灵棚,前院在迎客,第一批闻讯赶来的官员挤在花厅里,面面相觑,几个太医模样的人聚在廊下低声争论,御林军的人马刚到。
满府的人各有各的忙乱,没人注意到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拐进了花园,藏进假山背后的角落里。
桂树的枝叶低垂,浓密的树冠将这一小片角落遮得严严实实。
等到周围的人声被隔开太远,走在谢寒声前面那人才终于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他穿了一身太医院的官袍,腰间系着从七品的乌木腰牌,牌面上錾刻着“医正”二字。
谢寒声站在他面前:“怎么回事?”
太医姓沈,单名一个济字,在太医院任职刚满三年,品级不高,却是谢寒声亲自挑出来放在太医院里的人。
闻言,他躬下身去,两手套在袖中,语速快而稳,没有半句多余的铺陈。
“昨夜戌时三刻,太医院接到郡王府急信,称四皇子突发身体抱恙,腹痛难忍,急需太医前往救治。院判差了当值的方太医与郑太医二人同来。二人到府后,四皇子自述是午间用了些冷食,疑为肠胃不调。方太医诊了脉,又看了舌苔,开了疏风理气的方子。可药还没来得及煎好,前后不到两个时辰,府里便又传来消息——四皇子薨了。”
听沈济讲完经过,谢寒声眉心微蹙,朝桂树缝隙外忙乱的府邸扫了一圈。
花园外头,不时有佩刀的禁卫快步走过,甲胄碰撞的叮当声与远处灵堂里时断时续的哭声混在一处。
这些禁卫不是郡王府的府兵,是刚从宫里临时调来的。
从昨夜以为四皇子不过是吃坏了肚子,到后来骤然暴病离世,中间只隔了不到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太医院的人还没撤,宫里的人已经到了。
现在郡王府里不光有太医院的医官,还有刑部和御林军。
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查清楚谢桓究竟是真的急病暴亡,还是有人在暗中动了手脚。
谢寒声收回目光。
他头还疼着,抬手揉了揉眉心:“你怎么看?”
沈济躬身束手,连一丝犹豫也无:“四皇子的确是因病离世。”
“他自己得的病,还是有人让他得的病?”谢寒声又问。
他问到了点子上。
沈济抬起头来,眼中精光一闪。
他没有明说,而是将两手在袖中交叠得更紧了些,声音压得极低:“都一样的,殿下。四皇子已经死了。若不细查,是查不出来的。”
而现在的情形,根本经不起细查。
颍州水灾未平,瘟疫才刚刚见到一点控制的苗头,朝廷上下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南边。
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从郡王府里查出些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皇帝该怎么给镇北将军府交代?那可是实打实的兵权。
稍有不慎,边关与京城之间那根本就绷得极紧的弦。或许就会骤然断裂。
因此无论谢桓实际上是怎么死的,他现在都只能是因病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