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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 他搁下手中的折子, 抬起眼来。
正是咸景帝谢怀成。
他接过那瓣剥好的蜜橘,捏着送进嘴里, 慢慢地嚼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确实比去年甜。”
皇后便笑, 眼角也弯起来, 又剥了两瓣放进他面前的小碟里, 动作熟稔而自然。
谢怀成今年四十有六,登基已是第十六个年头。岁月待他倒不算苛刻,只是鬓边到底染了几缕极淡的霜白,隐在乌发间, 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他的眉目生得温和,眉弓不高,眼尾微微下垂, 看人时天然带着三分和气。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堆起细密的纹路,不像帝王,倒像哪个世家府上性子宽厚的大爷。
他今日穿的是家常的月白常服,袖口处磨出了一层浅浅的毛边,看得出是常穿的旧衣。
皇后还记得,从前太后还在的时候,每回见了都要念叨几句,说堂堂天子,衣裳磨成这样也不换新的,叫人看了笑话。
谢怀成当面好声好气地应着,转过身来该穿还是穿,太后拿他没法子,最后索性让尚衣局照着这件又做了几身一模一样的,新旧轮换着穿,才好歹把这事圆了过去。
不光衣着朴素,谢怀成吃东西也慢。一瓣橘子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像是在办什么要紧事一般认真。
吃完以后,他拿帕子擦了擦手指,又重新看起方才没看完的折子。
“凉州那边上了折子,”他一面看,一面随口跟皇后说,“说是去年雪水不够,以致春旱,麦子长势不好。
“朕想着,今年的赋税减免两成,再从南边调些粮过去。回头你替朕记着,明日早朝再议一议。”
皇后温声道:“臣妾记下了。”
“你办事向来用心,后宫这么些年一直井井有条,也多亏了你,”谢怀成随口道,“春日到底要小心些,衣裳别穿太单薄,仔细染了风寒。”
听他关心自己,皇后面上的笑意更情真意切了些。
她也不打扰皇帝批折子,只招手唤来侍女,示意她将桌案上两杯放凉了的茶水换去。自己则悄悄起身,走到香炉前,揭开炉盖,往里头又添了些许老山檀。
皇帝劳累的时候,喜欢燃安息香,可皇后想到近日勤政殿里奏折堆积如山,便额外配了些老山檀进去,这香气比单纯的安息香更沉稳些,更能舒缓精神。
果然,温润的香气在殿内缓缓散开,顺着暖炉的热气袅袅上升,充盈了整间暖阁。
她做完这些,又轻手轻脚地绕回软榻前,刚坐下,手便被牵住了。
谢怀成抬起头来,捏了一下她的手
“有心了。”他说。
皇后笑意柔和,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而后顺势问道:“皇上难得有空,晚饭要不要叫奕儿进宫一起用?听说他近日做了几篇好文章,师傅连连夸赞,臣妾听着也高兴。”
皇帝接过侍女新递来的茶盏,略抿了一口,眉眼舒展开:“朕也听说了。这孩子不光文章做得好,也有几分风骨在,这点最难得。”
皇后坐在他对面,面上的笑容依然克制得体,只在话语间略微流露出几分母亲的喜意。
“奕儿总说要刻苦用功,才对得起夫子教导,也不负陛下的一番期盼。”
“有这种想法,那就是好的,”皇帝将茶盏放下,没有再拿折子,转而拾起放在一旁的一册古籍,翻到夹着签条的那一页,“也正是因为这孩子好,朕才愿意让他多与国师接触。国师才学极高,看人也准,他若肯教奕儿一星半点,那就够他受用不尽了。”
他将古籍又翻过一页,目光落回字里行间,没有再说话。
皇后本想再多提几句儿子的事,可看出来皇帝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便识趣地没有再开口。
殿内一时静下来,只余翻书页的沙沙声,与香炉里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
正当两人其乐融融之际,门口传来通报声。
不一会儿,跟在皇帝身边的都太监快步走进殿内,躬身压声道:“皇上,国师身边的女官和宁来了。”
谢怀成闻言抬起头来,眉目间有些惊讶。
他把古籍搁回桌上,说:“快请进来。”
皇后也没料到,轻声说:“国师向来不爱烦扰陛下,今日是怎么回事?”
她顿了顿,想到了什么,忽然笑了一下,“莫不是陛下的桃花酥滋味太好?”
毕竟最近一段时间,宫里跟阆风殿唯一的交集,就是早些时候派二皇子送了些糕点去。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皇帝自己想了想,也琢磨着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神情放松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两分玩笑的意思:“那回头让人再送些去。”
和宁进来的时候,脚步轻而稳,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极其细微。
她走到御前,端端正正地行了礼。
谢怀成没有等她起身便直接开口了:“姑姑这时候前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和宁是跟在单议秋身边最久的女官,权势或许没有宫中那些有品级的太监嬷嬷高,但她出身小寒山,为人端正沉稳,深受单议秋信任。
便是谢怀成,对她说话时也留着三分客气,不会过分苛责。
和宁道:“奴婢此番前来,是回禀陛下。方才国师进宫,欲向陛下谢恩,不料在御花园中,与六皇子偶遇。”
“六皇子?”
谢怀成没料到是这个事,神情顿了一下。
他微微偏过头,过了片刻,才想起来自己的第六个皇子是谁。
想清楚的瞬间,他面上的温和凝滞了一瞬,而后又被极快地隐去。
“……哦?小六运气这样好?”
“是,”和宁道,声音依旧不疾不徐,“国师与六皇子略聊了两句,觉得很是投缘,所以叫奴婢来回禀陛下。想请六皇子去阆风殿小住几日。”
她语气平淡,可话里的内容却足够掀起惊涛骇浪。
皇帝还没有开口,皇后先出了声:“国师要带六皇子出宫?”
和宁:“是。”
“皇子受邀出宫,住进阆风殿,这可是没有先例的。”
皇后面上浮起一层为难的神色,微微侧过脸,看向谢怀成,把话讲得十足温婉,仿佛当真只是在替那个孩子着想。
“国师若是实在喜爱六皇子,不如往后多在宫中相见,臣妾看……”
她把话说得极有分寸,只说一半,没有自己定下结论,只留给皇帝来接。
而谢怀成沉默了好一会儿,始终没有开口。
坦白讲,他不喜欢那个排行第六的孩子。
那孩子的生母生得虽美,可母族实在令人憎恶——出尔反尔,蛇鼠两端,以为仗着一隅之兵就能要挟朝廷,要挟天子,以至于将皇帝仅有的一点情谊也消磨殆尽。
更何况那孩子出生的时候,天象不利,如今细想起来,心里还是发怵。
可说到底,终究是自家骨血。
谢怀成从来是个温和性子,连奴仆犯错都不忍心重责,又何必要跟一个孩子计较?
那孩子今年多大了?十来岁?他连那孩子的脸都记不太清。
想到这里,谢怀成松了口:“既然国师喜欢,那便去住上几日吧。”
应允之后,他以为和宁便会告退。
可和宁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道:“国师已托二皇子向陛下谢恩,后觉不足,还要奴婢再来谢一次。陛下在家宴中尚且能记得国师,分盘中糕点相赠,国师深谢。”
此话一出,谢怀成心里仅有的那一点别扭也瞬间烟消云散。
他朗声笑道:“他当真是这样说的?”
和宁点头,说:“奴婢不敢妄言。”
谢怀成笑得更高兴了,连方才批折子时,眉间积下的那点乏意都一扫而空。
他摆了摆手,语气轻快:“好,好。那你快去吧,别让国师久等。”
和宁再行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皇后的目光落在合拢的门扇上,停了一息,而后缓缓收回。
她低头理了理自己袖口的褶皱,什么也没说。
……